第49章

第49章

临近平安夜。

往日吵闹的教室更加喧嚷了。晚自习课间,有人在热络地讨论着要和朋友互送平安果,有人在纠结该送给暗恋的人什么礼物。

温颂橙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他停下笔,兴致盎然地转头问牧今越:“平安夜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啊。”

牧今越原本趴在桌上,闻言侧过头,无言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凝视着他而已。

恰逢这时,班长从后门进来喊温颂橙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半天没等到回答,温颂橙也准备放弃,推后椅子起身的瞬间,他听见沉寂的人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像是一种错觉,却又清晰得勾人:“我想要一只鸟笼……然后把你关进去,拔光你的羽毛。”

温颂橙一瞬间睁大眼睛,过了会儿才缓过来,失笑道:“开什么玩笑。”

他离开教室,背影挺如青柏,唯独脚步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仓促。

温颂橙这么大个人,鸟笼自然是装不下的。所以他打算送给牧今越其他礼物,感谢这一学期来两人友好相处的时长又突破了记录。

最后剩下的丝带还没来得及系上,周舟意外发现了装到一半的礼物。她是天生的情感细腻,联系近些日子的迹象,一下子就猜到了温颂橙想做什么。

她撑着桌子,诧异问:“颂橙哥,你是要跟哪个女孩去约会呀?”

“约会”两个字足以让温颂橙心头顿了两下,随后他笑:“不是约会,也不是女孩子。”

周舟惊讶地张大嘴巴:“哦——是男孩子。”

温颂橙面部迟疑的神色被她捕捉到了。于是周舟继续猜:“是哪个男孩子呢?我哥肯定不是,还有谁……今越哥,对吧?”

小丫头不是一般的机灵。

她凑近温颂橙,闻到股温暖的清香,压低声音说:“我看出来了,颂橙哥喜欢今越哥。”

温颂橙“蹭”地一下子拉开距离,盯着小丫头笑嘻嘻的面容,神色正经地吓唬她:“周舟,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周舟不服:“颂橙哥,你还有十多天才满十八岁,是未成年,你的行为算早恋。”

“…………”

“放心吧,颂橙哥,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周舟眨眨眼睛,拿起她哥需要的东西,飞快地跟小兔子似的溜走了。

温颂橙关紧门,继续包装礼物。想起周舟说的“约会”,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们约好在平安夜见面,地点在秀水后街的小公园。

临出门前,温颂橙收拾好东西。一阵急切的风混着冰凉的湿意吹来,温颂橙急忙装起礼物,透过窗户往外一望。

不知何时,滨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纷纷扬扬的小雪花飘进来,在桌上化成了小水滴,天空是梦幻的蓝调时刻。

三个小时后,他将会见到某个人。他们会在平安夜一起吃火锅,饭后也许可以沿着挂了圣诞装饰的长街走走。雪花落到牧今越鸦黑的长睫毛上时,一定很漂亮。

温颂橙想着,忽然记起要带一条长长的、厚厚的围巾——因为牧今越冬天总是穿得很薄,在外面待久了会冷的。

叶渡在他找围巾时敲了门。

叶渡压着眉,神色比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凝重许多。他身旁的小女孩背着包,脚下是两个行李箱,狭窄楼道让呼吸都压抑了。

温颂橙心里一沉。

他担忧地皱起眉,像是猜到了两人要做什么。

叶渡果然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们要走了。”

“去哪?”

“往南走,去一个叶伟光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温颂橙不太赞同:“周舟才考上特招班,你现在要带她走,那她的学业怎么办?你们又能跑去哪里?”

叶渡当然知道这些。他沉默地抿紧了唇,又重复道:“我一定要带周舟离开这里。我时间不多了,颂橙。我真的要走了。”

“麻烦你帮我拦住叶伟光,别让他来找我们俩,行不行?至少在今晚。”

温颂橙回头看挂在墙上的钟表,犹豫道:“可是我……”

“最后一次。帮我,行吗?我没办法了,算我求你。”

温颂橙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不知道会来得这般匆忙——也许天高水远,他们很多年都不会再见一次面了。

内心挣扎几番后,他终是答应。

叶渡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趴栏杆上走神的妹妹,放低声最后一次交代:“等我到地方后,安顿下来会告诉你地址。以后有机会,就来看看我。舟舟很少麻烦别人,如果她有棘手的麻烦要来找你,看在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恳请你尽力帮帮她。”

这番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未等温颂橙细想,叶渡已经拍了拍他的肩,最后一次朝他露出爽朗的笑容:“颂橙,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有缘再见。”

“……再见。”温颂橙没有多说,只是真诚地祝福他们,“一路顺利,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眼前的少年也才比他大一岁,堪堪成年,扛过很多苦,又被迫带着妹妹离开扎根的家乡。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里。

温颂橙只能听见两人疾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现在天气寒冷,叶伟光会比平常早回家许多。温颂橙估摸着时间,给牧今越发消息推迟了约定见面的时间。

温颂橙守在姑母家。过了七点,隔着一堵门,伴随栏杆哐当摇动,一道不稳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叶伟光回来了。

过一会儿,叶伟光就会发现家里没人。若再细心点,就会发现不止兄妹俩不在,连同他们的衣服行囊都一并消失了。

温颂橙闭了闭眼,从柜子里抽出两瓶酒,开门出去,把正准备拿钥匙开门的叶伟光叫住。

他笑了笑,晃动手里的两瓶酒:“叶叔,您回来得这么早。”

“哟,小橙啊。”扑面一股浓烈作呕的酒气,叶伟光撑着墙壁转过来,浑身醉态。

他甩了两下头,眼珠子自然而然地落到温颂橙手里拿的酒瓶上——好牌子的酒。

温颂橙递到他面前:“叔,这酒您喜欢吗?是我姑姑家亲戚特意带来的,家里没人喜欢喝,我想着您应该喜欢。留着也是浪费,要不就送给您了?”

“好啊!”叶伟光大笑着,伸手夺过同时还慈爱地拍温颂橙的手。张嘴时露出的口臭让温颂橙微笑的表情都僵硬了一下,“好侄儿,懂得孝敬你叔。下次叔有什么好处,一定记着你。”

温颂橙嗯嗯应付着:“正巧家里还有下酒菜,我姑母还没回来,赶早不赶晚,要不我给您整上?”

“哈哈哈哈可以!”

叶伟光眼睛贼溜溜地转一圈,呲着一口黄牙朝他笑:“等你啊!”

为了尽快拖住叶伟光,温颂橙进厨房里拿了两个小杯子以及一盘没吃完的凉拌猪头肉。对面叶家的门已经打开,还特意给他留一条缝。

温颂橙进去把下酒菜和杯子都放桌上,叶伟光坐着,扭头左右望:“来,继续喝……喊叶渡一块来。”

温颂橙面不改色:“您忘了,今晚他还在便利店值班啊,周舟给她哥送饭去了。”

叶伟光脑子已经糊涂,分不清记忆。温颂橙三言两语哄着他一杯又一杯下肚,自己不免也被灌了点。

半瓶不到,叶伟光撑不住,挥着手要回房间睡觉。温颂橙扶他进去,人刚躺下就打起呼噜,一觉睡到明儿中午都行。

温颂橙刚准备走,一道老式铃声从被窝里炸起,几乎快震聋人的耳朵。他眼疾手快去摸,只比叶伟光慢一步。

叶伟光全靠本能意识接起电话:“……喂?”

“老叶!你家叶渡跑了!”

电话那头声音浑厚而刺耳,叶伟光顿时酒醒了大半,翻身就爬起来去叶渡的屋,一打开衣柜,空空荡荡。

东西呢?跟着人一块跑了!

“小兔崽子!敢跑?!”叶伟光眼里布满血丝,趔趄着就要往楼下冲。

温颂橙立刻拦住他,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叶叔,您这是做什么?”

“滚开!”叶伟光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叶渡跟病秧子跑了!老子今天非把他们抓回来不可!”

眼看叶伟光就要冲下楼,温颂橙情急之下从后面死死拽住他的外套:“叶叔!您喝多了,先冷静一下。”

“你他妈放开!!!”叶伟光彻底被激怒,转身狠狠一肘撞在温颂橙胸口,阴恻恻看他,“我明白了,怪不得你小子今晚这么殷勤,原来跟他俩一伙的!”

温颂橙闷哼一声,忍着剧痛抓住他不放手。叶伟光见状,抡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去——

“住手!”

一声尖利的呵斥在楼梯口响起。

温以凌刚提着包下班回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冲过来,一把将包砸在叶伟光脸上,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打孩子?!我告诉你,我报警了啊!”

怒气冲昏头脑,叶伟光正过脸,就见温以凌一副掏手机要打电话的样子,嘴里骂过脏话,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温颂橙挡在姑母面前,面沉如水盯着他。

警察来得很快,拉开扭打的两人,双方身上都挂了彩,但伤势不重。押回警局的路上,叶伟光一直叫嚷着儿子失踪了让警察立案,姑母心疼地检查温颂橙胳膊的伤口并让警察评理。

派来的只有一辆警车,车厢里全是俩中年人相互抨击,以及年轻警察试图劝和的声音。

温颂橙坐在车中间,询问坐旁边的警察:“你好,不好意思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没带手机。”

“快到九点了。”

“……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走?我有很急的事情。”

警察闻言挑眉:“小伙子,你这还在去的路上呢就想走了,还早得很。”

问话、记录、调解……琐碎的程序一样样进行。温颂橙坐在椅子上,胸口和脸颊都在隐隐作痛。他频频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钟表,九点、十点半、十二点……

秒针和时针重合在一起,平安夜就这样过去了。

警察没有轻易放他走。作为现场当事人和叶家兄妹的熟人,他需要配合说明情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温颂橙心急如蚂蚁在挠,但面上维持着冷静,回答一个个问题。

等一切暂时处理完毕,终于被允许离开时,已是后半夜。雪停了,街道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盏圣诞装饰灯还在闪烁。

姑母被警察送回家,温颂橙则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小公园。他心里沉甸甸的——牧今越大概已经走了吧?在寒风中要等那么久,他宁愿牧今越已经生气走人了。

车子停下。他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公园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今越没有离开。

少年穿着一款修身的灰色羊毛大衣,正低头看着手机。椅子和他的肩头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牧今越缓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牧今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睫毛上果然沾着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

温颂橙喉咙发紧,半晌才涩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牧今越站起身,积雪簌簌落下。他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温颂橙全身,再往上移,目光落到对方侧脸的红痕:“你失约了。”

温颂橙张了张嘴,欲要解释。

牧今越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抬手把一样东西砸进温颂橙怀里。温颂橙迟钝了半秒,没接住,东西掉在雪地上,砸开盒盖,露出黑色相机的一角。

牧今越平静问:“你的礼物?”

“我、我忘在家了,不是……”温颂橙垂眸,静了数秒,弯腰捡起盒子,“牧今越,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没有,”牧今越说,“我很蠢吗呆坐着。我去你家找过你,还有其它地方……没找见,我回来了。”

温颂橙低声道:“你找我的时候,我在警察局里。手机也忘带了,事出突然,所以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为什么在警察局?”

“……跟人打架。”

“所以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牧今越黑漆的眼珠动了动,长发遮掩,很难看出他的情绪,“你很有本事,你很厉害。既然喜欢打架,下次就不要随便约别人了。”

自知理亏,温颂橙低落地耷拉下脑袋。准备这么久,还是把平安夜搞砸了。

白茫茫的雪地拓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在离温颂橙三四米远的地方又停下了。

“在罚站吗,不走。”

温颂橙回头。

恰好与牧今越对上视线,少年肤色冷白如雪,发丝和瞳孔偏是浓烈的黑,他立在夜色与白茫雪地间,仿佛从中幻化出来的。

惊心动魄的昳丽。

风吹得脑子不太灵光了,温颂橙呆呆地问:“走,走哪儿去。”

牧今越身后停下一辆保姆车,车门自动拉开,他边往前走边说:“你不是喜欢打架吗。上车,把你卖给城南收保护费的,帮你实现理想。”

温颂橙姑母的家在城南,温颂橙跟上去,等坐到车里才好脾气辩解:“我不喜欢打架。”

牧今越发出气音的冷哼。

车在半途短暂停了几分钟,牧今越下车一趟,又带着满身寒气回来,随手把袋子扔给他,没跟他说一句话。

里面装着碘酒、棉签和消肿的药膏。

温颂橙眼睛弯弯,说了谢谢。

牧今越冷漠以对。

送到楼下,保姆车的门刚关上,挨着牧今越的那扇车窗匀速降下来。温颂橙眨了下眼,朝他说再见。

车窗匀速升起来。

这次牧今越生了很大的气,很不好哄,不过温颂橙有的是耐心,他想。

次日上午,温颂橙接到叶渡电话,兄妹俩到达了宁城。温颂橙说一切都好,瞒下叶伟光被拘留的消息。

同样当天下午,温颂橙接到第二通来电。

周舟打来的,反复呢喃一句话,无法保持理智跟人沟通。

“哥哥出车祸了,我的哥哥出车祸了……”

温颂橙买了当晚的飞机票落地宁城,赶到医院急救室。周舟整个人失了魂似的,加之助听器丢失,拒绝交流,也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温颂橙陪她等到半夜,等来叶渡的死讯。

叶渡的尸体被推出手术室,医生摘下口罩对他们摇头。周舟嗓子发出嘶哑的语调,凄厉而绝望。温颂橙跪地扶起她,刚好看见白布下叶渡被撞得触目惊心的脸,连块完整皮肉都找不出。

前一刻记忆还展颜欢笑的人,转眼就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生命戛然而止。

温颂橙闭上眼,混乱的画面冲撞,他立于其间沉静地思考。

从没有一刻让他如此明白,意外到来总是格外残忍。他害怕意外出现,害怕像失去叶渡一样再失去,于是决定将某些事提前发生。

当晚,温颂橙没有睡着,找护士站借了纸笔,给牧今越写下第五封道歉信,以及阻止周舟的跳楼自杀。

医生告诉他,周舟患上了应激性心理障碍。

因为牧今越还在生气,他收到的回信是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串地址。

第三天,温颂橙写完第六封信。叶伟光赶到警察局大闹一场,扬言绝不放过周舟和撞人的司机。周舟被他藏进牧今越在宁城的公寓,叶伟光因为赔偿金额松口签下谅解书。

牧今越回信无。

第五天,叶渡尸体火化,骨灰运回滨城安葬。温颂橙在回程的火车上写第七封道歉信,他望着窗外起伏的轨道线,突如其来地想见牧今越一面。

温颂橙回到学校,没见到牧今越。同学说他请假了,后面两三天都不在学校。

第七封的回信是一张照片,拍得随意,照片主角是足有七层高的寿桃蛋糕,寄信地址在隔壁市的某山庄。

噢,他去参加某位长辈的寿宴了。

在温颂橙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第八封信寄到牧今越的手上。

诚邀他明晚见面,在秀水街的小公园,会一直等他,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牧今越啊,一定要来。

他期盼地想。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恢复精力啦,虽然今天更新把我榨干了,依旧感觉没写好……这章剧情会微修,下一章结尾剧情略有调整,下周没申请榜单,但会保证更新。

不写,我就发誓劈死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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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发现大佬暗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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