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经过漫长的、几乎跨越整个秋天的等待,温颂橙终于拿回宋澄的驾照,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某天过后,宋父突然解开副卡限制,也许是温颂橙勤恳工作的态度感动了他,每次宋父在饭桌上的惯例教育变成欲言又止,硬生生憋了回去。
并且,温颂橙还拥有车库里的全部车子使用权,任他挑选。
宋澄的定制款跑车都在车库落了灰,但太过于高调。温颂橙是个低调的人,果断放弃众多豪华跑车,选择了角落一辆低调的灰色奔驰。
开到槐安街,牧今越早已等候在院子门口,作为第一个坐上温颂橙副驾的人,今日心情明显呈直线上升。
牧今越不喜欢,但温颂橙挺怀恋骑电动车的自由自在,等车子汇入主路,前面堵成一条长龙,慢慢悠悠挨过大半天,终于到达牧氏集团。
停在楼下,温颂橙掌住方向盘,问牧今越:“我开车的技术不错吧?”
牧今越回他:“一路上都堵成泡泡龙了,技术再好也难瞧得出。”
“别不信,我以前可是在荒原开越野被狼群追过的,下次让你见识我的真正实力。”温颂橙道,“去吧。晚上不来接你了,我有重要的事。”
“多重要的事?”
“不告诉你,”温颂橙微微一笑,“下车。”
“别急,”牧今越拦了下他的手,自己解开安全带,“在走之前,我可以见证下你的实力。”
温颂橙不经意接过话:“怎么见证。”
牧今越一只手撑着,俯身朝他这边凑近,专注凝视一个人时,眼眸如同黑曜石在散发着深邃的光彩,不知不觉就将人吸进漩涡里。
“等等,你……”
温颂橙慢半拍后撤,却忘记安全带卡扣没解,将他束缚在座椅上。
下一刻,牧今越歪过头,轻而易举覆盖住他的双唇,一深一浅地吻,低哑道:“陌生人关系的下一步是什么?”
“那也不是……”
牧今越堵住他的唇,若即若离,又说:“我们很久没接吻了,对吧。进入下一段关系,难道不该接个吻庆祝一下么。”
“歪理”两个字堵在唇齿间被含住,温颂橙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挣扎的手被往后按在靠背上,手腕骨骼线条优美,车窗透过的太阳盖上一层晶莹如玉的光泽。
牧今越吻得很有技巧,时而温柔如细雨,时而骤然停止,然后狂风暴雨般吮取他的所有,把他的呼吸节奏打乱,逼得温颂橙不得不按着他的走,成为他身下任意摆弄的猎物。
他的目光变得迷茫,眼角因为情动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本就澄澈浅棕的眼睛浸满水光,看得人更想得寸进尺地欺负。
车内气温在上升,灼热,滚烫。
停下。
不要停下。
继续。
呼吸愈加粗重,难以抑制的喘息,鼻腔间全是彼此的气息,随着声音起伏,这股气息漫进骨髓,深入五脏六腑,与躯壳融为一体。
温颂橙感觉自己要化成一滩水,死在这里了。
他喘息着抬起脸,两人距离那么近,让他可以清楚瞧见牧今越的脖间,靠近喉结处的一道细小伤疤。
温颂橙半垂着眸,偏过去了些,像是要去触碰,他迷蒙地低语:“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
牧今越漫不经心地问,托起他的下巴重新吻住他,将剩余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也不知是谁的动作,不小心碰到按键,车喇叭“滴”地一声,让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停、停下。”呼吸蓦地一滞,温颂橙稍稍清醒几分,“好了,牧今越。”
然而某人充耳不闻,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审核员,两人亲亲嘴而已,其他啥也没干啊╥﹏╥)
温颂橙推开他的脸,提高音量:“我还有事要做,下次再……喂牧今越,你听到了没?!”
温颂橙一再拒绝,牧今越终于停下手里动作,仰头,眼眸幽亮,眼底装着明显的欲求不满。
缓过数秒钟,牧今越的手松开他,坐回副驾,低笑一声:“那下次再试。”
“没有下次。”温颂橙咬牙道,“你……”
温颂橙的声音突然顿住。
随着牧今越大块头的身形让开,视野敞开,他毫无防备撞上一道见了鬼般的视线,直愣愣盯着他的脸不动。
隔着半降的车窗,他在一个从没预设过的场景,跟谭雨欣再次相见了。
“…………”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温颂橙心底拔凉。
都怪牧今越!!
他僵木着脸,和外头的人大眼瞪小眼。
牧今越察觉他的异样,顺势往窗外望了一眼,看见明显被震惊到石化的谭雨欣:“…………”
静过片刻,牧今越淡定升起车窗,谢绝掉不礼貌的视线。
他们又不是给人表演的。
不收费,禁止观看。
“干嘛这幅表情。”
牧今越挑了下眉:“别忘了,你现在顶的是谁的号,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噢,对……”温颂橙渐渐回过神,“她都不认识我了,没关系。”
谭雨欣那么惊吓,肯定是看错眼,误把宋澄的容貌错认成以前的他了。
等她清醒会儿,喝口手里拿的咖啡,应该就能分辨出不同。
但当务之急……
“我有事,先走了。”温颂橙恍然转过头对牧今越说完,把人毫不犹豫踹下车。
……还是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到快窒息的地方啊!
车子尾气一喷,来个漂亮的神龙摆尾,消失在牧氏集团地界。
险与车身擦过,牧今越踉跄两步才站稳地,他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带,目不斜视,迈着大长腿往大楼方向走。
谭雨欣喝过一口冰美式,缓过神,回过味儿来,从震惊变成火山爆发级别的愤怒,叫住他。
“那人是谁!?”
牧今越停都没停顿一下。
已经逃离老远的温颂橙为了甩掉刚才画面,打开车载收音机,主持人柔和的嗓音夹着电滋流声传来。
【各位听众,上午好。今天是立冬,风开始有了冬天的质地,阳光变得清冽而珍贵。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从今天起,白昼会越缩越短,夜晚的星河却会更亮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深沉的静默——大地正在把生机和热闹,好好收起来,藏进一个悠长的梦里。
窗外冬意渐起,愿您在这个适宜收藏的季节里,储存足够的温暖与安宁。城市之声,祝您立冬安康。】
伴随一段舒缓的钢琴音乐,播报结束,温颂橙拐进最后一条左转道,路的尽头是滨城现在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福利院——番花福利院。
进入福利院的道路两侧都扎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上面用水彩笔画了各式幼稚图案,看起来十分童趣。
温颂橙随意登记过一个名字,领取绑在手腕的丝带,似乎用干花做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工作品。
今天是万德集团启动第六期“童心共育”公益计划的日子,慈善界大多数名流人士都会出席,因此这场开幕式办得格外隆重,备受注目。
温颂橙混迹人群里,看似在随意参观福利院,实则每一步都跟着周立曾交代过他的路线走。
早年,福利院定期开放过义工名额。十六年前周立掩藏记者身份,在福利院待了二十多天,新闻稿以自述口吻记载他在里面经历的一切。
最开始,周立只负责教小孩认认字,后来关系稍熟,加之周立直爽热情的人设,他逐渐开始帮着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在一次核对物资账单中,他终于发觉不对劲——相比前些年的收据,如今账面上采购的数量缩减了不少。
可,究竟少到哪里去了呢。
温颂橙也很想知道。
番花福利院为举办活动下了很大功夫,所有出来迎客的孩子都被特意挑选过,乖巧有礼,十分讨人喜欢。
比如温颂橙问路时遇到的一位小女孩,穿着纯白色的蓬蓬裙,头发梳在脑后扎成一个蝴蝶结,笑容甜甜的:“哥哥,往那边走哦。”
温颂橙回以微笑,对小朋友说了谢谢。
“不客气。再见,哥哥!”
温颂橙让小女孩指的是画室怎么走,想参观小孩子们生活的环境这并不显得奇怪。而画室位置的上一层,则是福利院的财务室。
虽然今天进出福利院的人众多,不该看的东西早就该收起来了,但温颂橙还是想碰碰运气。
进到楼里,角落的摄像头多了起来,每层楼至少有两三个,想不露痕迹地混进去还需要花费些心思。
温颂橙把手机贴近耳朵,装作打电话说笑的样子,从摄像头视角用手机挡住大部分面容。
一边自言自语,温颂橙一边用余光扫视门牌号,经过某一间时,看都没看一眼,随意拧开门把手就推门进去,仿佛他本来要进的就是这间而已。
办公室里没人,温颂橙抬眼打量天花板一圈,往下至角角落落,居然连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温颂橙要查的就是福利院的资金来往,还有历史票据。他找起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迅速翻过一遍后放回原位,连着几个隔层,放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杂乱资料。
越藏,越有鬼。
眼见没希望,温颂橙干脆放弃搜寻这间屋子的打算,正当要离开时,门边传来一道轻响。
温颂橙大步跨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沿,一手接起电话,装作不经意回头看被推开的门。
令他没想到的是,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穿蓬蓬裙的女孩,他们刚才见过。
小女孩手还维持开门的姿势,脸上仍挂着甜美的笑容:“哥哥,我们真的又再见了。”
她歪了歪头:“哥哥,你不是要去画室吗,怎么会在这里呀。”
温颂橙按了下手机,放进口袋,淡定解释:“哥哥在电话,一走神,就走错房间了。”
“啊,这样……”小女孩乖巧地抬脸看他,“哥哥,那我带你去画室吧。我在福利院长大,对这里很熟悉哦。”
“好,谢谢你带路了。”温颂橙依旧含笑点头。
走在长廊上,小女孩热情地介绍起福利院。这是栋老旧的楼,留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办公,小孩平时不在这里活动,而她连哪里摆着哪盆花都知道。
温颂橙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听她一个人欢快讲解,偶尔只是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
把温颂橙带到画室,小女孩把门打开前,背过身朝他神秘地眨眼:“我叫小雅,哥哥要记得我。”
“我必须要走了,下次再见。”
小女孩没问他的名字,说完话就一转身,像只翩翩跃起的小蝴蝶飞走了。
温颂橙沉思了两三秒钟,还是进到画室。
已经被弃置许久的画室,蒙了一层淡淡的尘灰,贴在墙上的画和墙皮一样黯淡褪色。
画室里还整齐排列了三十个凳椅,温颂橙围着走了一圈,有所察觉地蹲下身,摸到凳子后粘贴的名字。
很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字迹——明仔。
温颂橙看过贴在墙上的画,最晚时间停留在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有个叫明仔的小孩,会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听老师讲课。
这名字太违和了,温颂橙脑补不出这幕场景。不过他经过表彰栏发现,这位“明仔”贴在名字旁的小红花是最多的,看来是位很厉害的小朋友,配这个名字称得上名副其实。
离开画室后,开幕式也差不多开始了。温颂橙回到展台周围,站在不惹眼的地方,观看万老爷子出席讲话。
万老爷子在现实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加气势迫人,尤其是不说话时,年轻时那股早已融入骨血的狠劲就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自觉产生敬畏心。
当他上台说话,笑呵呵两声,这股气势便被随之遮掩下。
一系列流程走完,最后的仪式安排万老爷子和一位福利院孩子共同按下烟花按钮。
上台的依然是蓬蓬裙女孩小雅。
小雅的模样算福利院出众的,又穿着比其它小孩更精致的衣服,能在台上见到她,温颂橙毫不感到意外。
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遇,不知道是注定的缘分,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小雅乖乖站在万老爷子身旁,圆溜溜的眼睛往下张望,在温颂橙这儿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到了最后时刻,众人都围聚在一起,共同注视台上老人与小孩的手搭在的按钮上。
下一瞬。
轰隆爆炸声瞬间响起,一连串渐变色的烟雾窜空而起,众人皆抬头仰望这绚丽而短暂的风景。
温颂橙经受不住,他听见爆炸声就会不受控地心率加快,呼吸难受,面部表情褪成空白。
好在他能忍受,不至于失态。
但有人不是。
稚嫩而嘹亮的尖叫声几乎快冲破众人耳膜,打断这场美好的幻梦。回归现实,他们看见台上刚还纯真欢笑的小女孩,现在捂着耳朵,一脸惊恐地张大嘴巴。
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台上一时陷入慌乱,有工作人员上台安慰情绪失控的小女孩,万老爷子则被人围着迎下去。
温颂橙没错过他下台时,不经意皱紧的眉头。
重要的主持仪式一过,大部分人各自散去,温颂橙还要找福利院的档案室在哪,里面有周立留下的东西。
在找的过程中,温颂橙撞见独自搬着小凳子、面朝阳台发呆的小雅。
顿了片刻,温颂橙还是走过去。
小雅注意到他,眨着湿润的眼睛看他。
温颂橙揉了揉她的细软头发,温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觉得害怕吗。”
小雅盯着他道:“哥哥,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台上的叔叔阿姨,我的院长妈妈,把我带下台就不理我了。”
温颂橙安抚地拍了拍她。
小雅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温颂橙说了。
小雅却摇头:“哥哥,你别骗我了。每次来这里的客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个秃头大叔,只是名字比较秀气些。”
谎言被揭穿,温颂橙半点没慌,他甚至有点期待小女孩会继续说什么:“既然你知道,怎么不找院长妈妈拆穿我呢?”
小雅道:“为什么要拆穿你。”
“如果我是坏人——”
小雅咯咯笑起来:“秘密行动,然后破坏福利院?像动画片里的大坏蛋一样?那真是太棒了!”
温颂橙一时哑言。
“……但哥哥不是,对吗?”
过几秒,温颂橙朝她点头。
小雅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亮亮得看他:“哥哥,我知道了。你是来拯救我们的英雄,对吧?”
“……”温颂橙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跟我来。”
小雅跳下凳子,拉起他快步前行,左拐右拐,穿过走廊间的一条小道,小雅指着一扇漏风的窗户,让温颂橙爬进去。
温颂橙进的有些艰难,小雅体格小,很轻易就钻了进去。
进去后一片漆黑,小雅让温颂橙开手电筒,但不能太亮,通道狭窄,温颂橙得弯着腰才能通过。
五分钟后,总算走到了头,眼前视野蓦地敞亮开来,最后翻过一扇窗户,小雅拉开窗帘展示给他看。
视线所及之处,满屋的钢制开放式档案架,里面塞满了牛皮纸袋,温颂橙上前两步,随手抽出一份。
“这里……是福利院的档案室?”
“是的,你知道!”小雅欣喜地说,双手交叠,“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终于等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等‘我’?”
温颂橙向着最近的铁架子踱步,边问。
小雅则与他分开,兀自蹲下,趴在档案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举起。
“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