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或者你还可以想知道些什么,比如他怎么会变成这副不人不类的样子?”牧观山语气轻松道,“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免费讲给你听。”
他不嫌事大地补充:“不用任何威胁噢。”
话落,温颂橙已蓦然站起身,神情难辨。
过了片刻,他冷淡说:“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说。”
好吧。
既然如此,两人便无话可谈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自便。”牧观山重新躺回去。
他的话落地上半晌,也没见对面的人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朝他这边几步走来,随后站定了。
牧观山奇怪地抬起头,一簇阴影笼罩住他整个上半身。
温颂橙居高临下看着他:“走之前,还有笔账要算。”
下一秒。
干脆利落的一拳头狠狠砸下,牧观山偏过头,苍白的面庞顿时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宋澄你——”
愕然的目光里,迎面又是一拳头,打断他的话。
用的力气大,温颂橙甩了下酸麻的手,病床上的人用死人的目光瞪着他却因为骨折动不了分毫,门外也是温颂橙的人守着。
这两下拳受着,找谁都没用。
原来是给牧今越算账的。
牧观山摸了摸脸,发出一声冷笑。
“再见,”温颂橙退后两步,又恢复成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祝你健康,上帝保佑你。”
走出医院大门,温颂橙本意是直接回宋家,纪琛叫住了他,面色困惑又隐隐带着一丝敬重,但还是对他说:“有人托我带话,想见你一面。”
“谁?”温颂橙问。
纪琛视线往远处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车看去。
温颂橙会意,看了眼儿天色,灰沉沉的积云压得人呼吸都重了,他呼出一口白气,从容下楼梯走过去。
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警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肩部的一杠三星很难不惹人注意。
那人微微一笑,严肃面色舒展不少。
“你就是宋澄吧。”
……
等真正回到宋家,已是晚上十一点。
给槐安街小洋房打过一通电话,医生还是告诉他状况不乐观,牧今越陷进了长时间的妄想,分不清谁是谁,也排斥任何人靠近。
温颂橙低声说好,又说明日就会去看他。
挂断电话,算着所剩不多的时间,温颂橙闭上眼,在暗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宋家餐桌上。
一向事务繁忙的宋潇竟罕见地留下来吃饭,宋家四口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餐桌上都是宋澄爱吃的菜,只不过青年低着头走神,并没有注意到。
宋母给他夹了菜,他才回过神说谢谢。
宋母笑问他怎么了。
温颂橙摇头说,没事。
他握着筷子下定决心,等等吧,等这顿饭吃完,就将全部摊牌。
午饭似乎吃得格外漫长,等众人都放下筷子,宋潇悄声推开椅子不知去哪,温颂橙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头,面朝着宋家夫妇。
“我有话想对你们说。”青年平静开口,声音轻的像云。
就当询问的目光刚要探来,就被一阵细碎声音打断。
宋母目光错开他,抬头望向他身后,保养得宜的容颜上带着深深笑意,充满温柔和爱。
宋父的嘴角也没放下过。
温颂橙回头,宋潇捧着一个小蛋糕站在那里,蓝白色奶油像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艘小船上插着两支蜡烛数字“2”。
他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宋潇瞧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挑了下眉:“怎么不说话了,高兴坏了吧?”
“不是……”他僵硬地吐字。
宋潇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宋父点上蜡烛,宋母拿起一旁的生日帽给他戴上,边系丝带边对他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澄澄都要过二十三岁,是个大人了。”
愧疚像藤蔓一般疯长,拉扯着他。
牧今越说的他还是做不到,他没办法坦坦荡荡地活在宋家、离开宋家。
“许愿吧。”他们说。
宋潇揶揄他:“不会要我们唱生日歌才肯许愿吧。”
烛火在温颂橙眼眸里闪动、飘摇,他终究没有双手交握许愿。闭了闭眼,他说:“对不起,我不是宋澄。”
空气蓦然安静。
瞧着他不像开玩笑,宋家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宋母勉强维持住,温和地问他:“澄澄,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宋澄。”
最重要的一句话能够脱口而出,剩下的就容易了几分。温颂橙找到以前宋澄的一张照片递给他们,细细对比,过去和现在的模样已有变动。
同样的血肉与骨,不一样的两个人。
三人被这一消息震慑住,久久无言。
只剩温颂橙一人在说,他说了很多,从游艇落海的那一天开始,瞒去关于牧今越的部分,所有“宋澄”的事情他都说了。
这具身体究竟算生算死他不知道,但宋澄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他是温颂橙,那一天葬礼的真正主人。
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解释不清,温颂橙的话再荒谬,但凭这几个月他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宋家人也该有隐隐的猜测了。
他的话说完了,仍旧安静。
温颂橙站起身来,垂着的眸看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燃到尽头,弯下腰跟他们道歉:“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不隐瞒真相,过这么久才告诉你们,我很抱歉……”
“……”沉默到最后,宋父道,“我会派人去查。”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温颂橙听见后站直了,抿起一点唇,真诚而平和的语气,“等我完事后,若能回来,这具身体可以交由你们处置;若回不来……我做的事也算一点弥补吧。”
宋潇掀起眼:“什么意思?”
温颂橙轻声笑了笑,不答。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让我短暂拥有了一段轻松的时光。”
他朝着门退去,神情逆在光里模糊不清,好似在笑,但眼睛里的难过溢在空气中,淡淡的、带着点苦涩。
“很感谢。再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仓促,逃也似的离开。
最后一程,温颂橙停在了槐安街十六号,梧桐叶皆数落尽,枝头白雪后掩映着一幢雅灰的老洋房。
确实如牧观山所说,从国外调来的特效药无法完全稳住牧今越的病症,他只有少部分时间是清醒的。
医生说,还差一把劲,把他推出臆想。
温颂橙令人将牧今越带回卧室。
几乎是连绑带押,哈伦和另外两人人才勉强制住人,关紧卧室门,哈伦问温颂橙这是要做什么。
“你有办法了?”
“总得试试吧。”
温颂橙让所有人离开老洋房,随后一个人踏进卧室,黑暗让他失明了两三秒,略微急促的心跳格外清晰。
慢慢恢复点视野,心绪也随之平静。
窗帘拉得紧,透不进一丝光线,温颂橙寻视周围边走近,看见了蹲坐在角落的牧今越。
穿着家居服,黑发散落在额前,半遮住锋利冰冷的眼眸,男人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淡了大半,反而衬得安静而脆弱。
他抱着双膝,嘴唇一张一合,呢喃着。
温颂橙在牧今越面前蹲下,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温颂橙。”
“温颂橙、温颂橙……”
温颂橙一怔,试图握住他的手,但被他避开了,温颂橙声音放柔,哄着他:“牧今越,我就在这里啊。”
“不可能,”牧今越睁着空茫的眼睛,“他和别人结婚了,他还有个孩子,今年六十岁了。”
牧今越自言自语,目光愣愣直视,仿佛真有一个白发苍苍、眼角长了皱纹,牵着小孩手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忽而,他的眼神变化。
牧今越语气悲哀:“他死了。”
静过数秒,温颂橙问:“他怎么啦?”
“他在给一对刚结婚的夫妻拍照,炮弹落下来,他死在国外的一场战争里,好多人在哭。”
这场故事里,温颂橙还很年轻。
在牧今越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温颂橙听明白,牧今越在幻想无数个他的未来,不同的故事线,起始时间从十八岁——他们彼此再也不见的时间开始。
他不断缝补故事的漏洞,直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臆想。
而每个故事里,都没有他。
温颂橙静静听了很久很久,久到牧今越不肯再说话了。
卧室里黑得只看见彼此,温颂橙想打开床柜上的台灯,被尖冷的声音止住。
“不准开灯!”牧今越一把推开他。
刚推完人的手想收回去,温颂橙不让他逃,紧紧抓住那只手,然后放到自己的脸上。
“牧今越,你摸摸这张脸,你说我是谁。”
从额头,到双眸、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张的唇瓣,牧今越的手还在抗拒挣扎,粗粗掠过,不肯认、不敢认。
温颂橙盯着他的眼睛,心里连道两个好。
倏地,温颂橙搂住男人的后颈,歪头将唇贴了上去,吻着他微凉的脸颊,缓慢眨动的眼睛和鼻尖,细细密密的,又吻回唇角。
两张脸若即若离,湿漉漉地贴着,呼吸在亲密地交缠。
牧今越渐渐停止抗拒,出于身体的本能搂住他的腰,张开双唇含住他,撬开唇齿,回应从微弱到疯狂,恨不得夺取他的所有呼吸。
寂静的卧室里,喘息声愈重。
温颂橙被一把扔到宽大柔软的床上,衬衫凌乱,露出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胸膛,刚来得及喘两口气,男人高大身体便覆了上来,俯身要亲他。
温颂橙偏过脸,不让他继续。
他再问:“牧今越,我是谁?”
回应是男人的手,视如珍宝般捧住他的脸,指腹摩挲他光滑的肌肤。牧今越嗓子喑哑:“……你是温颂橙。”
是他的温颂橙。
牧今越亲吻青年的额心。
“我是谁?”
“温颂橙。”
此后,温颂橙一遍一遍问,牧今越一边往下吻他的身体,一边耐心回答他是谁,旖旎潮热的氛围里,两人衣衫尽褪。
最后,温颂橙道:“我们开灯好不好?我好久没看到你了,我想你清楚地看见我。”
沉默片刻,牧今越按下窗帘感应开关。夜晚再度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扑着窗玻璃,远处灯光将黑夜染得亮黄。
他们清楚地看见彼此,以及坦诚的身体。
“乖。”
温颂橙奖励般亲了下牧今越的喉结。
迎来的是更深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