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鲜血
姬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他心悸如鼓、浑身发冷:“……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灵芝已是最后一朵。”族医道,“这是我们的镇族之宝,若非你是我越族中人,也断不会用在你身上。”
姬令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耳畔嗡鸣天旋地转。他抬起手忍着剧痛虚抓住族医,声音嘶哑急切地问:“还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到哪里去寻?”
“没有了,”族医说,“没有。这是我族以秘法培制,即便是族里,也要经千辛万苦方能得一朵。这一朵采摘后,下一朵最少得要六十年。六十年时间,世间早逢几多变幻……”
姬令眼前发黑。他的喉咙腥甜。他的手掌颤抖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呕出一口鲜血,倏然垂落回去。
姬令昏沉了许久,间或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
他的眼角流下泪来,低声喃喃:“让我死,让我去死……”
照顾他的人动作一顿,叹道:“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你的路还长着哩,有灵芝蕴养,不说九十九,七八十还是没问题的。”
“……我、不……”姬令流泪道,“让我死,让我死……我不能面对他……”
“你说的那个他,是你要救的人么?”对方叹息,“孩子啊,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想办法啊。”
姬令泪流不止。
后来他终于清醒,总是呆楞半靠着,望着自己平坦的肚腹。
怎么不能把灵芝挖出来。他想。要是能挖出来就好了……
族医见他这副模样,低叹道:“孩子,这是山神的降赐,说明祂希望你活下来……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没有办法了。”姬令木然道,“已经没有灵芝了。”
“没有灵芝,便不救了么?退一万步讲,你千辛万苦为他寻药,难道不想再见他一面?”
姬令突兀地落下泪来。他哽咽道:“我哪还有颜面见他?……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族医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要救他么?”
姬令流泪点头。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他真需要灵芝的话。”
已经开春了,但山上仍较为寒冷。
病人的卧房里燃烧着暖融融的炭火,密闭的屋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已经不怎么醒来了。”阿肆的神情麻木。他望着床幔阴影里沉睡的人,一字一句轻轻地道,“大部分时候都这样睡着,喝药的时候会睁眼看看人,但也说不出话了。”
卢承业立在人身后,只觉心中抽痛延绵不绝。他的面色已经比当初求医时好了不少,可嘴唇也依旧因为这话变得发白:“杜神医也……束手无策么?”
阿肆沉默着,不愿意去点那代表确认的头。
卢承业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热意,转向外面道:“王爷喜欢哪儿?”
“……王爷喜欢……”暗卫哽咽了,半晌才道,“只要身在大胤,王爷便会欢喜吧。”
“那就把他带去云山。”卢承业道,“那里山青水绿,风光秀丽,王爷他一定会喜欢的。”
“……嗯。”暗卫含着泪重复,“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静默许久,卢承业迈开步伐道:“我传信给了几位大人。我想他们先前受过王爷福泽……总还是要再见一面。”
最先赶来的是郑存孝。
姬令认罪流放后,他已经官复原职。从淮南道披星戴月赶来,只花了半月时日。
身子本有亏空的他面色更为苍白了,却还是硬撑着走到李怀济榻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是杨毅。
他正在奉旨镇压暴民,收到信不顾上头命令,一意孤行来了岭南,随后在李怀济榻前长跪数日。
方墨池来得最晚。他从京畿赶来已过月余,日夜兼程让他整个人都消瘦许多。他含泪望着榻上生死不知的王爷,哭成了一个泪人。
“柳右丞呢?”阿肆问,“我听闻先前——”
“他啊。”卢承业摇头苦笑,“他恐怕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阿肆面露错愕。
卢承业望向云雾笼罩的远山,幽幽地道:“王爷此生最在意的就是大胤安危。而今他与朝廷背道而驰,不仅自请辞官,还以举族之力支持乱军。王爷不会愿意见他,他也无颜面见王爷……”
阿肆神情复杂,陷入漫长的沉默。
李怀济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彻底昏睡不醒。
再就是水米难进。
最后竟连药也不怎么灌得进去,整个人骨瘦如柴,仿佛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肆已经不会流泪了。或者说泪水已经流干。他只怔怔地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五官。
——这是他的主子。
这是将他从地狱魔窟中解救出来的主子。
这是他打定主意,对天发誓,这一辈子要生死追随的主子。
这是他失而复得,得又即将复失的人。
暗卫此生只为主人,若主人不在了——
铮然一声,他拔剑出鞘。
剑身寒光闪闪,映照着他的星眸。
而今那双眸也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双眼眸曾经因为一个人而生动。
那么也应当因为这个人而黯淡。
他尝试着把剑横上颈项,感受到吹毛断发的利刃所渗出的寒意。
他阿肆一生杀人无数,而这最后一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刚要有所动作。
门扉忽被人叩响,传来杜神医急切的声音:“快开门!天灵芝来了!!”
姬令捧着灵芝进入药庐的时候,遭遇了杜神医的质疑。
“这便是天灵芝?”杜神医拈起那朵雪白灵芝,上瞧下瞧,左瞧右瞧,“……似乎与寻常灵芝并无分别。”
“这就是天灵芝。”姬令笃定道,“我在五岭山脉中寻得。当时有百种蛇虫鼠蚁环绕,又有千株毒物拱卫,我历经千难万险,才勉强从中取到。”
“就你?”杜神医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消瘦的身板,“你只身从百种蛇虫、千株毒物里取来,还能够全身而退?”
“我遇见一户农家。”姬令道,“他们给了我特制香囊,可以驱散蛇虫;我又倚照师父的图册,才避开了那些毒物。”
见杜神医还不相信,他从怀里又取出一物,是一血迹斑斑、破损不堪的药材图鉴。
杜神医草草翻看几页,又抬起头道:“即便如此,你怎么能确定……”
“师父,”一旁药童的声音清亮,“人都快死了,还管他是什么东西,先喂下去,能救活,不就是真的?”
“你说什么?!”姬令面色骤变。他抓住药童双肩,急切问道,“你说谁快死了?!”
药童疼得低呼一声,想要挣脱钳制,姬令却紧抓不放。两人纠缠之间,只听杜神医叹道:“你那个先生啊,恐怕就快……如果你这天灵芝是真的话,真的有传闻中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否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也不可能——”
“有的。”姬令笃定道。他转首望向对方,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只要你让他服下。”
本来熬药的活计,是杜神医开方,药童代为上手。
但天灵芝实在珍稀罕有,杜神医也想开开眼界,却被姬令拒之门外。
“我独自熬药。”他道,“我询问了师父,他说天灵芝虽有神效,药力却极为霸道,若服之不得法反成催命毒药。所以我必须亲手熬制,不能假手他人。熬好以后我会端出来,不劳神医费心。”
“你你你……”杜神医气得胡子发颤,“你的意思是,你师父的医术比我还要高明?”
姬令没理他,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再端着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杜神医望着那碗又黑又腥的汤药,蹙着眉问:“就这一碗,就能起死回生?”
“自然不会。”姬令道,“灵芝药力汹涌,需分帖服用。一日一回,足足三月,方能药到病除。”
“就这一朵,够用三月?”杜神医问。
“方才已烘磨成粉末。”姬令道,“神医不必忧心。”
“粉末呢?”杜神医又问。
姬令不说话了,只端着药碗继续向前。
杜神医啐了一声,却又不得不跟在人身后。他着实好奇这传闻中的天灵芝是否真能将油尽灯枯的人从鬼门关里拉回,因此他打定主意这三个月,要目不转睛地见证这位先生是如何好转。
门扉被杜神医叩响。他向着房内放开嗓子喊:“快开门!天灵芝来了!!”
阿肆拉开门扉,险些和端着药碗的人撞一起。
他只与人对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让开路途。
姬令捧着药碗走了进去,走进这昏暗逼仄、气味潮旧的客房。
他走到床榻之前,看见了锦被覆盖下形容枯槁的人。
他险些哭出声来。
又腾出一手抹了把泪。
他把人从枕中托起揽入自己怀里,一边向人唇缝中轻缓喂药,一边低声哽咽道:“先生,不怕,阿令来救你了……”
阿肆和杜神医站在门口望着,望着他的眼泪和药液一起哺入人口里。
他一滴都没有剩,又细致为人擦拭干净,轻轻把人放了回去。
他垂眸凝视着那人。
他静静站了许久。
他忽然转身,向着阿肆扬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道:“先生不知何时便会转醒……他不想看见我,往后四公子来取药便是。”
李怀济沉在海里。
又像是躺在孤舟上。
他沉沉浮浮,摇摇晃晃,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将要去向何方。
视线总是昏沉的,看不见哪怕一星半点光亮。
耳畔也总是有嗡嗡的声响,像海浪,像山风,又像是树叶。
他一直都没有靠岸。
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岸。
又或者他早就已经越过奈何桥,渡入忘川深处。
他忘了时辰,忘了肉身,也忘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忽然有一束光照射下来,照亮他的眼帘。
“醒了,先生醒了!”
“快快快,让我看看。”
“杜神医,先生如何?”
“……神迹,神迹啊!!”
李怀济在一片聒噪中颤抖着眼睫。他竭尽全力,才勉强把比千钧还重的眼皮掀起一线。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杜神医模糊的面容。再往后是双眸发红的阿肆,再往后,则是——
“……卢大人。”他低唤。
声音沙哑,却仍旧能勉强分辨。榻边几人露出激动的神情,卢承业更是倾身过来攥住他手道:“王爷,您醒了!”
杜神医露出错愕的神色,还没开口询问,便被阿肆挤到一旁:“王爷!您感觉如何?”
李怀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很好,多谢你们了。”
“不谢。”卢承业道,“多亏了杜神医!是他寻来一剂良方,这才救你于生死一线!你且好生安心躺着,这药再服两月,定能恢复如初、康健无虞!”
“不是我,”杜神医脱口而出,“是……”
“是一味灵药。”阿肆开口打断,“千难万险方才寻得,您千万莫要嫌苦,得一滴不剩地饮下,且一日都不能少。”
“我知道了。”李怀济道,又环视众人,“辛苦你们了。”
杜神医讷讷低下头,阿肆也沉默下来。
卢承业坐上床沿,执手关切道:“王爷,您安心养病,而今我于此任节度使,在我岭南地界,您有所需,但无不应!”
“节度使?”李怀济的眉蹙了起来。
“……是啊。”卢承业讪讪道,“其实也挺好。一方大员,总好过为人掣肘。”
“可这里是岭南……”李怀济艰难把自己撑起来,在阿肆帮助下半靠上锦枕,“这与贬官何异?”
卢承业沉默许久,回头望了杜神医一眼。杜神医露出一个讪笑,一边拱手道别,一边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视野昏暗下来。
在卢承业低沉的讲述里,炭火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我不愿拨款修建祈福殿,后来增税一事也强烈反对。朝中众臣亦有所见相同的,都或多或少受了贬谪;而今留在朝廷中枢的,大多是外戚姻亲了。”
“胡闹!”李怀济喝道。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简直是……胡闹……”
阿肆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担忧地道:“王爷,您刚刚转醒,还是莫要——”
李怀济侧首瞥了过来,他立时噤声。
“外面呢?外面如何了。”李怀济哑着嗓子问。
“……外面……”卢承业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岭南倒是还行,可是,江南道东、河北道、陇右道……都已经有乱军成势。”
短暂的沉默后,李怀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不止,眼中含泪:
“秦二世而亡。到我大胤……竟也要步其后尘么?”
卢承业静默不语。
“有人来寻你么?”李怀济问,“你又将如何是好?”
“王爷,我,我……”卢承业涨红着脸,“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其实说到底都是信重外戚的问题。”卢承业又叹道,“陛下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啊……”
皇帝有自己的主见。
但也已被裹挟着无法自已。
李怀济掌权之时,他是对方羽翼下的鹌鹑,拼命扑腾着翅膀,想靠自己展翅高飞。
李怀济失势以后,他倚重上姬令,一个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佞臣。数年时间,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把他的朝廷毁了个千疮百孔。
姬令走后,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天子令下,竟敢不从。而朝中老臣早就因他连番举动心灰意冷,愿意做好分内之事已算尽职尽责,更多的则是请辞还乡、告病不朝的。
政令无法通达,他不得不倚仗皇后母家兄弟。他不是不知依靠外戚如同饮鸩止渴,可走投无路之下他也没有旁的办法。
而今民怨沸腾,不是不曾抵达天听。可他也只能装聋作哑,又在一次次的激愤控诉和枕边香风中隐约恚怒:
自己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哪有臣民心怀怨愤,不愿向君供奉的道理?
李怀济明白这些。
所以他只是保持静默。
许久,他道:“罢了,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这天下……”
他没能说得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句曾被某个人用来劝解,却从来没有真正说服过他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遥远的将来,他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放下。
总而言之,他沉默了。房内日光横移,投到不远处的花架上。
他把目光移向那株兰草,半晌才道:“绍先,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危,莫要逆势而行。”
“臣明白,请王爷放心。”卢承业道,“若说明哲保身,我卢承业自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李怀济抿唇一笑。转首望向人道:“但愿如此。”
又道:“绍先,我已不再是什么王爷了,数年之前便已经不是。先前你我也曾相见,你——”
扑通一声,是卢承业跪了下去。
他不顾李怀济阻拦慢慢叩首,声音嘶哑道:“王爷,您永远是臣的王爷。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您不嫌弃,臣愿永为您的部将。”
“别说傻话。”李怀济道,“普天之下的臣子效忠的,只能有一个主子。”
卢承业拜伏不语。
李怀济长叹一口气,从床沿探出身体将他搀扶,望着他发红的两眼道:“只愿你们都顺遂平安,那我便会心满意足。”
李怀济一日比一日好转。
先是可以自行坐起,再就是能够勉强站立。待到连饮两月汤药,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杜神医一边旁观着,一边啧啧称奇:“还得是天灵芝。原来世间真有这等至宝……”
“天灵芝?”李怀济问。
“是啊。”杜神医点头,“传闻百年才得一株,可起死回生、通解百毒。”
“如此神异之物,是从何处得来?”李怀济又问。
“是属下手底下的人。”阿肆道,“入了五岭山脉,花费半载时日,这才为您寻得。”
“人没事吧?”李怀济关切,“传闻那里毒瘴密布、蛇虫横行……入之恐有性命之虞。”
“既然带着灵芝回来了,”阿肆道,“那自然是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不知他人在何处?我要当面致谢。”李怀济道。
“先生醒得不巧。”阿肆面不改色,“您苏醒的前几日,阿肆正派他去整顿商铺,现下恐怕已到山南道了。”
“这样啊……”李怀济有些遗憾,“那待他归来,务必知会我一声。”
“您且安心歇着。”阿肆道,“他过几月便回了。”
李怀济安静地躺了回去。
日子变得舒坦起来。
昏昏沉沉的感觉消失了,四肢百骸也逐渐自如,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但这只是肉体上的。他知道云雾阻隔的尘世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一切自己都无能为力。
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早该死去的叛王而已。
他努力摒弃那些负累的想法,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他开始跟阿肆练练五禽戏,就像柳茂贞曾要求他做的那样。
“毓秀呢?”他问卢承业,“他过得好么?”
卢承业目光躲闪,一手掠过鼻尖道:“……好,好的吧……岭南太过僻远,书信往来不便,我们已经许久未曾通信了。”
李怀济不疑有他:“他与你一样,是个稳重自持的人,但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卢承业干笑不语。
每日最痛苦的时候,是喝药的时辰。
这药每日一副,从不间断。
苦涩倒是一说,药汤里还有一股奇怪的腥味。
这腥中又带着甜,让人闻一口就要作呕。
“……怎么这么难闻……”李怀济眉间蹙起沟壑,“……这不是灵芝么……”
“天灵芝与寻常灵芝自然不同。”阿肆道,“您昏迷的那些时日,便是这汤药助您转醒的。”
看着阿肆不悦的神情,李怀济终究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末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懒懒开口道:“蜜饯。”
话音落地,两人俱是沉默,屋内寂静如死。
好半晌,李怀济讷讷道:“……不必了。”
又道:“七尺男儿……”
没能说得下去。
有时候他会梦见姬无咎,是那个药房学徒无咎,而不是姬令。
但很快会变成姬令,时而露出狰狞可怖的表情,时而又是梨花带雨。
李怀济总从噩梦里惊醒,然后整夜整夜不能安眠。
他枯坐在床上看着阿肆趴睡在床畔的侧颜,神情恍惚。
有的时候,李怀济几乎就要开口问,姬无咎去哪了。
后来他又想,这是自己做的决定,更何况,早就知道一别两宽,才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结果的道理。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姬无咎。
他摆脱了阿肆的搀扶在院落里四处慢走,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后院的门,又走近一片飘散出药香的窗扇。
他探头向里望去,只见一个单薄背影正忙忙碌碌,熬煮汤药。
那人将陶罐从火炉上端起,又取过纱布细致过滤。
他望着自己每日要喝的褐色药汤倾倒在碗里。
随后他看见那人撩起袖袍伸出手腕,在密密麻麻的刀割痕迹间划出新的一条。
滴答一声,鲜血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