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灵芝

第62章 灵芝

姬令浑身都在痛。

从骨头到血肉,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剧痛。

就连呼吸之间,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整个肺部好像泡在血里一般。

他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哪怕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他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似乎来源于树叶,又像是来源于其他。

不,不是树叶。

因为那些东西近了,接近了他的耳畔。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喉咙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吼。

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这声嘶吼而停止,反而因为眼前的是个活物而更加兴奋。

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爬上自己的手指,然后是手背,紧接着是手臂……

不,不仅如此,还有他的双足,他的胸腹,甚至他的头脸,都有密密麻麻的小东西爬上来!!

他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难以忍受的恐惧。他开始尖声嘶叫起来,在自己听来不过是喑哑的气声。

那些东西在他身上涌动,很快就传来了第一处痛楚。

紧接着是第二处,不知道是什么在吃他!!

又或者只是品尝,因为这痛楚是如此的尖锐而又细密,像是金针刺过一般难耐。

他的身体开始痒痛起来,他却没有办法抬起手去抓挠,甚至连动一动指节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眼角流下恐惧的眼泪,顺着额侧流入长发。他的嘴唇竭力颤抖着合拢,因为正要有东西往里钻。

他哭得神智混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痒。他开始发热又觉得发冷,无处不在的痛楚像是恶鬼一样折磨着他。

他忽然恶向胆边生。

为什么都要欺负他?!

为什么雇佣的人要弃他而去,为什么瘴气笼罩迷了前路,为什么一脚踏空滚落斜崖,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恨。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恨上天的作弄。

他恨神祇的不公。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寻到药回去。

他恨自己就这样要死在这里,死在一群蛇虫鼠蚁的啃噬之下。

为什么什么都来欺负他?!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再见那人一眼……

他的右手忽然动弹一瞬。

紧接是他的口齿。

他忽然恶狠狠地张口,把那些正啃噬着、正试图往里钻的东西,悉数嚼碎了咽入喉中!!

就算是死,他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哪怕只是蛇虫鼠蚁,哪怕是徒劳无功……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林间的时候,阿花背着背篓出门采药。

她和阿翁生活在郁葱的五岭山脉,也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可是阿爸阿妈都出山去了,只留下阿花和阿翁相依为命。

阿翁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采药的活,就留给了阿花。

阿花还梳着总角辫,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

背篓几乎有她的半个人还高,她背起来有点吃力。

“阿翁,我晌午前就回来啦!”她向着木屋里挥挥手。

阿翁拄着拐杖,笑着点点头。

阿花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复杂的小径,往山的更深处去。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危险,也越能找到珍贵稀有的药物。

阿花不怕危险,阿花有阿翁用野草编制的香囊。

什么蛇虫鼠蚁闻到里面的味道,就通通害怕得不见啦。

她一边哼着阿翁哄自己入睡的曲调,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去。

趟过一条小溪,再翻过半座山头就到她这次的目的地。

她把背篓从背上放下来,只挎了个小小的竹篓钻入茂密的树丛中去。

这里人迹罕至,已经没有人用脚踩出来的路,只有让人足履深陷、潮湿泥泞的土地。

竹篓半满,她正要转向。

忽然瞧见不远处崖壁上一簇粉蓝色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真好看!摘回家,给阿翁看!

阿花抬起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去,却冷不丁被绊了个狗吃屎。

她呸出嘴里的泥土往回看,就见一具血肉模糊、浑身肿胀的尸体。

那人的双眼甚至还圆睁着,大大鼓鼓的,死不瞑目。

那人的嘴唇微张,嘴角还耷拉着半条蝎子的尾巴。

——“死人、死人啊啊啊啊!!”

阿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她连背篓都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了家门都还没抹干眼泪。

“阿花这是怎么了?”阿翁眯着眼问,“怎么摔成了小花猫,还哭成这个样子?”

“死人、死人!!”阿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好像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声音也是发虚发软的,就像她的双腿一样,“阿花看见了一个死人,一个好吓人的死人!!”

阿翁跟着阿花去了先前那个地方。

阿花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瑟缩着偷看着。

阿翁杵着拐靠近,又颤颤巍巍地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探人鼻息又摸人颈脉,随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道:“阿花,你过来。”

“……啊?!”阿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没死。”阿翁叹气道,“你再不来帮忙,他可就真的死了。”

阿翁年纪大了,阿花力气小,都搬不动这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人。

阿翁腿脚不便,照顾这人的活计就落到了阿花肩上。

每日阿翁熬好药装在罐子里,阿花就背在背篓里出了门。

沉甸甸的背篓里还有一罐粥、几片毛皮,用来给人饱腹御寒。

阿花总不信这个人还活着,她说都那样了肯定是死了。

阿翁说那人命大,吃入毒虫以后内外毒性冲突,达到了一个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阿花听不懂这些,她只能忍着恶心和害怕,往那人的嘴里灌进汤药和稀粥。

任务完成了又顺带采药回去,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怎么样了,醒了没有?”阿翁问。

“没有。”阿花的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翁,他一定就是死了吧,不然好几天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对啊。”阿翁说,“带我再去看看。”

阿花又带着阿翁去了那里。

这一次阿翁从头到脚,把那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抬头望向上面的悬崖。

“作孽哦……”阿翁叹气,“我还以为是走进山里迷路的,原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啊?!”阿花跟着他一起抬头,“这这这么高,还还还能活?”

“……也是他命大。”阿翁说,“砸断了好几根树冠,才勉强活了下来。”

“但是不妙哦……”阿翁又说,“浑身上下的骨头,怕是都已经断了。”

阿花听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眼见阿翁为那人盖好毛皮,又转过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你去把二叔他们请过来,让他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救这个人。”

阿花把二叔请了过来。

二叔不情不愿:“死了就死了嘛,一个不认得的人,没必要费力气去治。”

话虽这么说,还是招呼族里的青壮把人抬了回去。抬到屋里第一件事是为人擦洗,就有人忽然动作一顿,惊呼一声:“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凑上去看,都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阿花也凑过去,看到那肿胀脚踝上一瓣什么花,不禁开口问:“这是什么呀?”

“这是文身,”阿翁解释,又叹,“他还是我们族里人啊……”

“这怎么可能?”阿花眨巴着大眼睛,“我都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见过,但这花瓣纹绣的手法,是越族人确凿无疑了。

既然是族里人,虽然不知是哪一支,但人丁寥落至此,总还是得救一救。

于是族里各种草药轮番上阵。但这人所中毒素太过驳杂,唯有可解百毒的镇族灵芝可以一试。

“不行。”三叔坚决反对,“这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不同意给他用这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伯道,“五岭越人是一家,我们也有族亲在外面闯荡,总要互相照顾嘛。”

“这是给阿翁的!”阿花哭,“不可以给别人用!”

“唉,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阿翁抚摸着她的发顶,“用这东西作甚?”

众人吵来吵去,没能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阿翁拍板,既然都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人,总不好前功尽弃。

清香的汤药被端进屋中,能解百毒的灵芝被哺入嘴里。

姬令艰难地咳嗽着,从混沌的梦境里苏醒。

第一眼他对上的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眨巴眨巴,然后发出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死尸哥哥醒啦!死尸哥哥醒啦!!”

姬令还没从混乱的神智里清醒过来,门外就乌泱泱涌进一群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为首的是一拄拐老翁,看着他慈祥地笑道:“醒了?还好吗?”

姬令张口回答,第一句竟没能发出声来。再多费几分力气,才听到自己粗糙嘶哑的声音:“……你们是?”

“我们是越族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立刻答道,“死尸哥哥也是我们族里人吗?”

姬令一怔,就见那老翁举起拐杖轻敲那小姑娘脑后,低声怒斥:“阿花,怎么这么没礼貌!”

阿花瘪着嘴揉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没关系。”姬令道。他试着动弹身体,却传来一阵剧痛,于是虚弱道,“我这是……”

“你浑身的骨头都断啦。”老翁道,“还得再躺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

姬令挣扎起来,立刻被旁边的族医按了回去:“干什么!!不想好了吗!!”

姬令含着泪与人对视:“不行……三个月太久……我还要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人呢……”

对方神情一怔:“天灵芝?救人?”

“嗯……”姬令艰难点头道,“我得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他……”

闻言,族医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转头与老翁对视,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沉重和无奈。

“怎么了?”姬令忙问,“你们可知道何处有天灵芝?就是那种能生死人肉白骨,使濒死之人重焕生机的天灵芝,传闻五岭山脉里有,若你们能帮我寻到,我——”

“有的。”

那族医道。

姬令心头刚浮上喜意,便听得对方继续道:

“可是为了救你的命,已经用了最后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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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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