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物理意义上的颜面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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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科尔赫叛军星舰,沉沙号。
戚争死了。
死得颜面扫地。
物理意义上的颜面扫地。
他是被痛叫醒的,摸过自己的脸,触感异常驳杂,太光滑的皮肤和太粗糙的交替出现,左眼下方有一道凹陷的沟壑,从眼眶下缘一直延伸到嘴角——芯片内爆的典型创面走向。
全坏了。
戚争放下手,冷冷地在心里给出定损报告,反复回忆是谁杀了他,但记忆不听话,满是漏洞,活着这件事本来就超出预期,至于清算谁是以后才能计较的奢侈品。
一阵脚步声正往这边来。外间的隔离门先亮起一道蓝线,撒下细密的消毒雾,门滑开,两个声音跟着撞进来。
“人是我捡回来的,我管,行了吧!”
第二个人嘟囔了句什么,脚步声往回退去。
门又合上,消毒雾被循环系统抽走,舱内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声。
戚争睁开眼,少年像只猫科动物一样贴上来:“醒啦?能听见我说话就眨眼。”
声音从耳边擦过,戚争心中一动,上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它还和嘈杂的电流绞在一起,远得仿如前世。
他眨了眨眼。
少年把一只软垫塞到戚争颈边,随手摁了个按钮:“我先给你扫一下创面再换药,别动,一下就好。”
几条机械臂沿着轨道滑到医疗床上方,扫描头悬在戚争面前,蓝白色冷光蓄在镜面中央。
扫描灯亮起,冷光倾泻而下。
戚争的瞳孔骤然紧缩——
兰陵驾驶舱的警示灯在眼前闪烁,神经链接瞬间断裂,把他的意识生生从身体里剜出去,火焰席卷而来,烧熔了血肉骨骼,残花般纷纷扬扬散开,兰陵机甲崩散,如玉山倾颓,倒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戚争惊出满身冷汗,抬手一挡,将扫描头撞偏,蓝白光束擦过他的肩膀,打在墙壁上,机械臂回缩,又因指令未终止卡在半空,关节处吱吱响了两声。
他脸上的创面被这一下牵动,剧痛霎时贯穿脊柱。
少年慌忙上前:“别动,伤口要崩了!”
手还没碰到他,戚争偏过脸,扣住了那根细瘦的手腕。
下一瞬,他反手扣住了南舟的手腕。
他拇指压住腕骨内侧,另外几根手指顺着筋络一卡,封住发力的点,少年下意识要挣,谢无尤顺着他扑近的力道往下一带。
少年手腕一麻,半边身体低伏下去,肩膀前倾,贴到医疗床边。
“嘶——”
他另一只手仓促撑住床沿,指节蹭过侧面的固定扣,皮肤破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
“你疯了?!”
少年抬起脸,黑卷发垂到颊边,在戚争仅存的视力里,只剩下巴那一道雪白的锐角。
戚争:“退后。”
“你命令谁呢?这是我的船!”少年猛地抬眼,碧绿双瞳亮得惊人,手撑在床边,指节上的血蹭了一点到床沿上,“就是让机械臂扫一下,又不是要害你。”
戚争低下视线,少年手上的伤口往外渗血,他自己毫无知觉,用气急败坏的口吻宣示粗糙的所有权,不禁松了半分力气,少年趁机往回抽手,甩了甩手腕,两道被压出来的红痕在戚争眼中晃成残影。
“莫名其妙。”少年把消毒钳从托盘里拿出来,声音还硬着,“不喜欢机器,那我手动给你换,满意了吧?”
他戴好手套,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部分顶灯,捏住旧敷料的边缘。
戚争想了想,说出醒来以后的第一句人话:“多谢。”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先别谢。你这身伤处理起来挺麻烦,到时候你可能不太想谢我。”
敷料被一把揭开的瞬间,他道:“还有,我是南舟,这里是沉沙号,欢迎上船。”
戚争心中猛地一动,全身尖锐的剧痛渐渐模糊,只剩南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原来他就是惊动了典枢院的那个人。如今这个人就站在床边,低着头,替他揭开烂掉的皮肉。
南舟专心处理创面,戚争用仅存的视力沉沉望着他。
看得久了,南舟默默把消毒钳换到另一只手里,挡住大半张脸,还是凶巴巴的:“现在知道不乱动了?”
他把新辅料贴上去,压边时低着头,黑卷发若有似无扫过戚争的眼睛。
戚争在心里单独记了一笔:根据当前表现来看,还算会照顾人;根据过往表现评估,十分不知分寸。
换好药,南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压缩饼干,包装皱巴巴的,打开以后,里面的饼干四分五裂。
他想到刚才被按住的那一下,沉默片刻,把包装袋往戚争面前一伸:“看见没?本来好好的。”
戚争闭上眼装看不见:“我不饿”
“那不行,你弄碎的。”南舟掰出其中还算完整的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你负责吃完。”
南舟有一口没一口地唯完饼干,才坐回折叠凳上,忽然问:“能想起来自己是谁吗?”
舱室安静下来,戚争受过完整的审讯训练,监护仪器上的心率毫无波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姓戚名争字无尤,衡台最高军事统帅,此时此刻,戚容应该已经把他的生前功绩整理好,铺天盖地到处播放了。
“谢。”
冷光落在他残破的面骨上,雾化药剂从嵌入式喷口里散出来,又被循环风抽走。
南舟没反应过来:“啊?你不是谢过我了吗?”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我姓谢,谢无尤。”
南舟跟着重复一遍:“哦……那你以前是干嘛的?”
谢无尤刚要开口,扯到左脸创面,疼痛比预想来得快,他眉头一皱,话断在喉咙里。
南舟敏锐地站起来:“疼啊?”
谢无尤摇摇头示意不打紧,闭了一会儿眼睛,等疼痛被压下去,才道:“以前给商队跑航道的。”
南舟坐在床边,绿眼睛在谢无尤脸上停了几秒,没再深究:
“我们正好缺个懂技术的人,你要是修得好,不愁没饭吃。”
话音未落,他个人终端响了起来,在医疗舱里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南舟像只猫一样蹦起来,看了眼来电人,嘴里念着“糟了糟了”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高声音:“不过先把脸的事解决了——你这样出去像个生化武器。还有事,走了啊!”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谢无尤躺在原处,监护仪屏幕上,心率读数始终没有变过。
床边凝着一点淡淡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