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挑张脸,重新做人
2,863字06-15
一个月后,谢无尤的五感都恢复不少。
最明显的是听觉,今早他刚醒就听见南舟在骂人。
“你再说一遍?”
南舟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隔离门传进来,“什么叫‘他现在这样也行?’,老赵,你能做个人吗?”
终端那头传来一阵含混的电流声。
南舟停了一会儿,又道:“材料我给你找,模板我也给你找,你就说能不能做。”
谢无尤躺在医疗床上,耐心地没有出声。
“你自由发挥?”南舟还在跟终端那头拉扯,“得了吧,你自由发挥的东西我见过。”
谢无尤津津有味听了一会儿,隔离门完全滑开,南舟一手端着终端,一手夹着一只透明材料盒,走路带风。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短外套,动起来显得腿格外长。
南舟没注意到谢无尤的目光,把材料盒往床边一放:“醒着?”
“嗯。”
南舟把终端立起来,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老赵的头像是一张糊得不能再糊的证件照,下面跳着一行正在通话的字样。
南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谢无尤想也不想:“好消息。”
南舟美滋滋打了个响指:“好消息是,你这张脸有救。”
他说完,低头在材料盒上输了密码,盒盖弹开,里面嵌着几支银蓝色封装管,还有两片薄得近乎透明的仿生皮肤基底。
“坏消息是,”南舟拿起其中一支封装管,在谢无尤眼前晃了晃,“你原装脸报废了,不能修复,只能重建。”
谢无尤的目光落在材料盒上,问:“重建?”
“嗯。老赵说你运气不错,创面看着吓人,底层结构没全碎。”南舟把封装管放回去,盖上材料盒,“简单说,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让老赵自由发挥。”
终端里老赵立刻接话:“我可以。”
南舟冷酷道:“你不可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你自己挑模板。公共库里能扒到面部建模数据都行,明星啊主播啊,什么都有。挑一张顺眼的,老赵按那个给你重建。”
谢无尤停了一瞬:“按别人的脸?”
老赵听出谢无尤犹豫,试图讨价还价诱惑他选方案一,南舟伸手就把通话挂了。
医疗舱里霎时清净下来。
南舟重新拿起终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没有立刻打开投屏。
“我建议你选第二个。”他小声说。
谢无尤:“为何?”
“因为老赵审美歹毒。”南舟答得很快,“他对‘好看’这件事的理解非常阴间。你让他自由发挥,他可能会给你捏一张特别一言难尽的脸。”
“有多一言难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选个自己喜欢的,别给自己添堵,你已经够倒霉了,没必要再顶着一张不喜欢的脸活,这张脸会跟你很久,别随便交给别人。”
谢无尤笑笑,没说话。
南舟怕他又牵到伤口,连忙瞥一眼监护仪上的神经波形,确认曲线没什么起伏,才松一口气:“我们趁你现在清醒,把事定了。”
谢无尤:“劳烦。”
南舟欲言又止地咬了咬牙:“帮我个忙,以后表达肯定的时候,说‘行’。”
谢无尤从善如流:“行。”
光栅又一次缓慢落下,扫过他的额角和眼睫,这张脸仍然残破,敷料与凝胶覆盖着大半创面,声音也因伤势显得低缓,可他一旦开口,总有种摧折不去的端正。
南舟说不清那是什么,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点开投屏按钮,记得谢无尤左眼看不清,站起来绕过半张医疗床,把悬浮支架往他右眼的方向拨。
“这样?看得清楚吗?”南舟问。
谢无尤看着那片尚未载入图像的屏幕:“行。”
南舟噗嗤笑了,很满意他学得那么快,手指悬在模板库上方,跃跃欲试:
“来吧谢无尤。”
他点开模板库:
“挑张脸,重新做人。”
第一张脸在投屏里展开。
是个年轻男人,银发蓝眼,笑得露出八颗牙。
南舟扫一眼资料栏:“这个,唱歌的,三年蝉联全星域最想亲的脸。怎么样?”
谢无尤道:“不必。”
银发男人被划走。
第二张出现。这次是个公众频道的新闻主持人,眉眼深邃,表情严肃,资料栏下面还挂着一串履历。
南舟只看了一眼就皱眉:“这个不行,感觉话好多,你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我可能会烦你。”
谢无尤直接把这张划走。
第三张是个竞技机甲选手,鼻梁高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十分武德充沛。
南舟连连摇头,顺手划掉:“这张太凶了,你顶着一张见谁都想打架的脸,容易被人找茬。”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陆续换过去,南舟靠在折叠凳上,一张张翻模板,他不擅长说什么体贴话,就把投屏角度调到谢无尤最舒服的位置,每一张脸拖大一点让他看清。
到后来,谢无尤没再看照片,莫名盯住南舟的手,少年手指很长,指节上横着新旧不一的小伤口。
“累?”南舟问。
“不累。”
南舟怀疑地挑眉。
谢无尤停了停,改口:“尚可。”
南舟勉强接受:“实在没有看得上的,就让老赵把这几张拼在一起,应该能拼出个长得不错的。”
谢无尤又垂下眼。这次南舟很确定他在笑,忍不住看了一会儿,再把头一偏,移开眼。
“笑什么啊?”他嘀咕,“我很认真。”
谢无尤点头:“看得出来。”
南舟浑身不自在,手指不知怎么的阵阵发热,连忙去划下一张。
投屏暗了一瞬,一张证件照缓慢展开。
照片里的男人,长发用一顶乌金冠高高束起,面如冠玉,一身黑色军装,衣领扣得一丝不苟,银白纹章悬在胸前,冷而锋利地反着光。
南舟啧了一声:“这张照片看得我眼睛起茧子,衡台这三个月把它到处贴,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谢无尤全身一紧,监护仪上,神经波形轻微地抬了头。
南舟在旁边随口道:“认识吧?衡台执序戚争,前阵子死了。”
投屏的冷光落在谢无尤眼底。
当然认识。这张照片是他升任执序时拍的。
南舟闻到沉默的气息:“看上啦?”
“就这个。”
南舟以为猜中了谢无尤的心思,自得地笑笑:“眼光挺毒,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脸还行。”
他起身,把折叠凳踢回墙里:“决定了就现在做,老赵说拖久了创面长乱,后面更麻烦。”
床体底部传来解锁声,四角固定轨缩回,悬浮模块亮起一圈淡蓝色光,整张床微微一震,浮起脱离地面半寸。
南舟把材料盒卡进床尾的磁吸槽,弯腰检查医疗床侧的固定扣,一边检查一边说:“你神经通路坏得乱七八糟,镇静药剂效果不一定好,要是中途醒了,别乱动,会影响老赵发挥。虽然他审美不行,但手还算稳,别害他晚节不保。”
“好。”
悬浮床沿着地面的导引线向外滑去,走廊比病房亮一点,顶灯嵌在弧形舱壁里,光带一节一节往前延伸。
南舟走在床侧,一直扶着栏杆,谢无尤侧过眼,看见他垂在栏杆上的手,低声问:“怎么伤了?”
南舟看一眼,没心没肺地甩甩手:“这个啊?不知道在哪划的。”
“贴个创可贴。”
南舟被他这一句弄得莫名不自在,粗声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悬浮床滑过一道弯,前方手术室里,立着一台透明的重建舱,像一只竖放的水晶棺,内部满是神经接驳线,蓝白色消毒光在舱壁不知疲倦地流淌,机械臂折叠在四周,末端工具依次排列。
老赵的声音从室内广播里响起:“模板确认了?”
“确认了,选的戚争。”
广播里安静了一秒。
老赵:“……你们是真会挑。”
悬浮床与舱体轨道自动对接,床面缓慢抬升,将谢无尤送入舱内,接驳线柔若无骨地垂下来,停在他面部伤口周围。
隔着逐渐升起的透明舱门,谢无尤不禁贪看两眼,冷光笼住了守在外面的南舟,把他的卷发照出一点浅浅的边缘。
“南舟。”
“干嘛?”
“你的手。”
南舟愣了一下,语速快得像要飞:“知道了,贴,马上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口贴,随便撕开,当着谢无尤的面,往自己指节上一按。
谢无尤这才轻轻闭上眼。
深镇静开始注入,脸部数据传送进重建舱。
机械音自动播报:
“重建开始。”
“患者:谢无尤。”
“数据来源: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