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不似人间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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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镇静退得很慢。
谢无尤慢慢转醒,面颊阵阵发冷,眼睫附近的生物凝胶干涸,传来轻微的紧绷感。
床边,一个呼吸声稳定地响着。
谢无尤睁开眼,医疗舱里,顶灯被调暗,只剩一圈柔和光带贴着舱壁,床侧的透明屏停在待机界面,监护数据一行一行安静滚动。
终端斜靠在床脚,屏幕早就暗下去,黑屏里映出两个人影。
南舟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医疗床边缘,那片创口贴一头压在指节伤口上,另一头翘起了细细的边。
监护仪捕捉到病人心率变化,屏幕边缘亮起一圈淡蓝提示。
南舟被惊醒,抬起头时还有点懵,眼睛没完全睁开,先皱了下眉,下一刻,看清了谢无尤的样子,整个人精神起来,目光聚焦,盯着那张脸端详。
谢无尤任他看,也在用刚恢复的视力看他,和预想的一样,南舟年纪没多大,黑发绿眼,美如山中精怪,不似人间造物。
南舟观察半天,理性点评道:“还行,像个人了。”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立刻找补:“不是说你之前不像人。”
谢无尤望着他。
南舟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意思是,老赵这次居然没失手。”
他站起来,肩颈有些僵,揉了揉后颈,很快又俯身凑近谢无尤。
距离忽然拉近。谢无尤闻到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机油味,被冷气裹着往鼻尖送。
南舟伸出手指在他跟前晃:“眼睛看得清吗?”
“嗯。”谢无尤抬起手,握住他手腕往下压去,与他四目相对,“你的手,脸,都看清了。”
南舟放下心来,拿过床边终端,点开镜面模式。
“来。”南舟把终端支到他视野最清楚的位置,“验货。”
屏幕亮起来,面容还是戚争的,但长发变成短发,衡台的冠服也没有了,那些过去都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只剩一个倦意未消的谢无尤。
南舟在旁边念叨:“老赵说前两天不能乱碰,神经还在长。你要是觉得哪里怪,就先忍忍,别碰,碰坏了他能冲过来跟你拼命。”
谢无尤抬起手,指尖虚虚停在自己左眼下,这个地方原本有一道烧焦的伤口,神经血管露在外面,血肉被撕咬得粉碎。
南舟见他不说话,反倒有些拿不准:“怎么样?”
谢无尤放下手:“很好。”
南舟站在床边,像完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大事,眼角嘴角忍不住一起往上扬:“老赵听见能高兴三天,我就说第二个方案靠谱吧,要是让老赵自由发挥,你现在已经在准备维权了。”
床侧监护仪响起一串提示音,像只虫子不断磨翅膀。
南舟脸上的笑立刻没了,嘟嘟囔囔凑过去看:“又怎么了?”
透明屏自动展开,红色警示一行接一行往外跳。
神经校准异常。
协议芯片未响应。
建议重新校验驾驶员植入芯片。
提示音还在响,南舟盯着屏幕,表情越来越臭:“老赵这个破系统是不是活腻了。”
他说着就抬手,熟门熟路准备往上拍。
谢无尤开口:“别拍。”
南舟的手听话地停在半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瞪他:“拍一下就好了啊。”
“你们的医疗模块是正规星舰上拆下来重新组装的,它把我认成了有协议的驾驶员。”
他一开口,南舟觉得那些乱响的设备都该闭嘴听他说话。
谢无尤接着在一片嘈杂里说道:“它在找我的链接安全协议。”
“就是衡台的那个?”南舟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目光不自觉看向别处,“在后颈埋一块芯片,神经通过芯片连机甲,安全协议替他们挡掉冲击,一点也不会疼。”
他说到这里,视线还停在屏幕上,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我们这里没人有芯片,科尔赫人想开机甲,就找那种黑市接口,脖子上划个口子硬接。”
谢无尤淡淡地问:“这么疼,怎么熬过来的?”
警示音又嚷嚷了两声,南舟烦得眯起眼:“疼就疼啊,疼不死就接着开。”
谢无尤若有所思望着他。南舟被这种注意力弄得不自在,语气更凶了点:“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跑黑航道的吗,没见过野接口?”
“见过。”
他见过正规军在协议缓冲里平稳接入,见过神经场像驯顺的水一样漫过机甲,见过军校里孩子们第一次链接成功时欣喜若狂,也见过清剿报告里,那些被称为荒籍驾驶残件的东西,情状惨不忍睹,线缆外置,浑身浴血。
原来每一副残件后,都有一个南舟这样的人。
警示音阴魂不散,南舟受不了,站起来往外跑:“我去叫老赵。”
谢无尤伸手:“终端给我。”
南舟疑惑地停住,谢无尤语气平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我来。”
南舟气笑了:“你刚醒就要拆医疗舱?”
“不是拆,是修。”
“你现在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所以需要你扶一下。”
南舟:“……”
自然到他没能第一时间反驳。南舟认真观察谢无尤,想从这张刚重建好的脸上找出一点“我其实在逞强”的破绽,可他一派从容,单纯看不下去设备太蠢,于是决定屈尊管一管。
南舟权当是这张新脸还没恢复,做不出表情,刚想把终端丢给谢无尤,又怕他接不住,硬生生改成递到手边。
“修坏了我就说是你干的。”
谢无尤接过终端:“本来就是我干的。”
终端靠近床侧维护口,短程同步完毕,透明屏上跳出本地界面,选项密集地滚了一排又一排。
谢无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轻轻发颤,深指尖刚落下就偏了一点,南舟见状,伸手托住他手腕,掌心热得发烫。
新生的神经末梢比预想中敏感,热度顺着腕骨一路传上来。谢无尤看了他一眼,南舟死死盯住屏幕:“看终端,别看我。”
谢无尤收回目光,点开一层权限框,行云流水地输入代码。
过程安静得不寻常,南舟托着他的手,嗓子发紧,忍不住找话说:“你以前在商队,到底是干嘛的?”
谢无尤手指不停:“技师,其他活也干。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当成好几人用,什么都要会一点。”
“你这个一点,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谢无尤淡声道:“手,不动。”
南舟被他这副理所当然指挥人的样子弄得牙痒痒,只能五指合拢攥住,目光无处安放,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上。
恼人的声音响个不停,南舟没工夫细想,透明屏上最后弹出确认框,谢无尤示意他看上面的文字:
“这个医疗系统原先默认,每个人后颈都该有芯片。没有,就报错。”
南舟冷笑:“真讲道理。”
谢无尤挣了挣,南舟放开他,他去点屏幕上自己敲的代码:“关掉这个报错,它就不会非要找芯片了。”
他敲下回车,提示音戛然而止,页面恢复正常,监护曲线重新铺开,各项指标都还在。
谢无尤解释系统修改:“我让它承认,没有芯片也可以是正常情况。”
南舟心中微微动了动,这艘船上大半都是科尔赫人,没有芯片,从小到大都在各种系统里被标红,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帮他们改掉了这行荒唐的默认。
南舟接过终端,往掌心一扣:“谢无尤。”
“嗯。”
“你这个航道技师,挺厉害啊。”
“夸奖?”
南舟扯了下嘴角:“警告。”
谢无尤接受得很平静:“收到。”
南舟一拳打进棉花里,不服气地磨了磨牙,把终端塞回外套口袋,见床侧的支架碰乱了,伸手去扶正,顺便解开终端线缠到一起的地方。谢无尤靠在枕上,看着他在床边忙来忙去,少年人身上总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睡醒时乱糟糟,骂设备时凶巴巴,做事时却耐心得不自知。
南舟把最后一根线卡回槽里,一回头,撞上谢无尤的目光。
“看什么啊?”
谢无尤笑道:“你还挺会照顾人。”
“……”
南舟无奈,这人刚做完手术,骂重了像欺负病号,不骂又憋得慌。
病号偏偏话又很多:“你手上的创可贴歪了,换一片。”
那片创口贴被他刚才一通折腾,翘起的边更明显了,眼看就要掉。
他本来想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原路返回到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新的,撕开包装,随手把旧的扯掉。
正要往上贴,谢无尤就道:“歪了。”
南舟:“我还没贴呢。”
谢无尤:“会歪。”
南舟:“你还预判上了?”
谢无尤病恹恹地靠到床边:“上一片就是。”
“行行行。”南舟干脆凑过去,把创口贴和手一起塞到他面前,“嫌歪是吧?那你贴。”
谢无尤摸了摸额头,故作严肃:“但我有点低烧,没什么力气。”
南舟:?
谢无尤破功笑了,接下创可贴,把那片小小的敷料对准伤口,贴好,压平边缘。这次端端正正,两头正好对上,严丝合缝。
南舟看了看,自言自语:“伤员管得还挺宽。”
谢无尤不解:“是你让我贴的。”
“我那是被你烦的!”
谢无尤仿佛大彻大悟般“哦”了一声:
“多谢指点。”
南舟受不了他这样看人。戚争的讣告照片挂了三个月了,他看一次烦一次,可同样一张脸套到谢无尤身上,怎么一点也不讨厌?
这就更讨厌了。
南舟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就走:“睡你的!”
隔离门左右滑开,他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住,没回头,只侧了侧脸:“还有啊,脸不错。”
说完,他像怕被追问似的,嗖一声出了门。
医疗舱合上,满室仪器照常运转,谢无尤平静地躺回冷光深处,当他不笑时,与讣告上那个死人毫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