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炼出一颗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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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执序司时,上官元负责神经链接校准,就是帮着调调那些植入后颈的芯片参数,保证驾驶员和机甲达到理想的同步率。
这是个和人打交道的活,上官元天天面对一群自命不凡的莽夫,赚的俸禄里起码有六成是窝囊费,后来衡台觉得她这个窝囊废挺好用,就调去给戚争做了私人顾问,只给他一个人做校准,几十年共事下来,上官元对他的身体数据倒背如流。
所以进了工作间,门一关,谢无尤侧躺在检修台上,上官元根本用不着仪器,肉眼来回一扫,就知道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戚争,如假包换。
她的工作间藏在西侧偏殿后,外面看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窄门,推开后却是半下沉结构,灯一亮才知别有洞天,里面萧条得很,中间一张金属检修台,一侧立着工具柜,墙上挂着几样深水机甲零件。
上官元绕到谢无尤侧面,戴好手套,拨开他的短发,看了一会儿,直摇头,又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肌肉还有反应,才道:
“我是避世,不是死了,外面风声我听得见。沉沙号那些事,是你做的?”
谢无尤也爽快:“是我。”
“那就说得通了。”上官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沉沙号一举击退衡台,早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上官元偏安一隅,也少不了听上一耳朵,她当时就觉得不简单,衡台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追着这条船不放,所有线索拼在一起,都指向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上司。
上官元挥手唤醒感应灯,他的伤痕在灯下暴露无遗,上官元本来松垮垮的神色,在看清第一眼时就不由绷紧。
脖子上没一块好肉,愈合和撕裂叠在一起,肩背还有代偿性紧绷,是长期疼痛留下的痕迹。
上官元看罢,道:“神经有效通路剩得不多,我要是你,现在两条腿还能走路就谢天谢地。”
她又挥挥手,检修台侧面弹出一片弧形投影屏,悬在半空展开,她扶着谢无尤下颌,微微转了个角度,方便他看清自己的状况。
“这里、这里,”上官元点点那几处反复开裂的位置,“都是硬接神经留下的,不止接过一次……容我多问一句,你就这么喜欢开机甲?”
谢无尤一哂:“总不能喜欢躺着等死。”
镜面无声地自行折叠收回,上官元脱掉手套,冷酷地下了诊断:“典型的神经损耗后遗症,伴随自愈能力下降,最后难逃一死,很多使用不规范接口的人,都会有这个毛病。”
她说到这里,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能不能植入芯片,都由天枢判定,它承认了你,给你发张芯片,你才算人,它不承认你,就算疼死也是活该,这套东西虚伪得很。”
检修台侧面伸出一只喷口,上官元伸手凑近,喷口吐出消毒雾,等雾气散去,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就算你以前不知道,现在亲身试过,总明白了吧?”
谢无尤不答,兀自起身,上官元侧过去让了一步,说:“初步判断就这些,你也少折腾,别再想着开机甲,好好修身养性吧。”
他披上外衣,一颗颗系好扣子,指尖搭到最上面,想起衣扣少了一颗,收回手道:“我来找你,是想重构神经链接。”
这哪里是找她,明明是找死。
上官元抱臂看着他,等着下文。
“现在就做。”
上官元结结实实地冷笑一声:“我们先不管你做完手术还能不能喘气,就算我肯做,重构神经链接要植入芯片,你打算到哪里找?”
谢无尤现在是个黑户,且是个衡台得而诛之的黑户,就算去给天枢磕满八百个响头,那台服务器也不会发芯片给他。
“可是你有,就藏在这里。”
上官元眼神一顿,神色乍寒:“戚争,你监视我?”
当年她辞去官职,离开衡台,连芯片都取了出来,以表此生不再回转的决心,没想到还是不能真正脱身。
谢无尤迎着她的眼神,坦然道:“你曾是我的下属,我有你的芯片定位,这不奇怪。”
上官元瞪视他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把废话说完,你要重构链接,为什么?如果是要回衡台,我现在就送客。”
“沉沙号上的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祸端也是因我而起,我并非临难苟免之人。”
上官元眉头一挑:“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上官元神色这才缓了缓,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们共事多少年?”
“二十年。”
“是啊,给你做了二十年神经校准,你的反应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上官元话里有话,“你的‘仅此而已’,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无尤自嘲地笑笑,语气温和下来:“太初,得饶人处且饶人。”
上官元看了他一会儿,也笑得意味深长:“好,饶你这一回。”
当年她发誓再也不开机甲,取出芯片后就随手一丢,想不到这玩意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上官元抬了抬手腕,终端打开,投影出一张道观的立体结构图,半透明的蓝色结构在空气里层层展开,她两指一并,视图切换到下层,几秒后,左侧角落跳出一枚红点,在网格坐标上规律闪烁。
“真在这里。”上官元喃喃道,转向谢无尤,“你的定位确实准。”
谢无尤敬谢不敏。
上官元关掉终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按你现在身体状况,芯片接回去绝对不是好事,每开一次机甲,神经损耗就重一点,三五年内吹灯拔蜡,假死也变真死了。”
谢无尤神色淡淡:“求之不得。”
上官元也不再劝,走向工具柜,最上一层滑开,机械臂托着一副无菌手套伸出来,她接过戴好,走向检修台:
“那就别废话了,回去躺着。”
谢无尤干脆利落躺好侧卧,把自己摆成任人宰割的样子,上官元走到检修台旁,抬手按下启动键,十几条固定带从侧面滑出,先后扣上谢无尤的四肢,猛一收紧。
上官元的声音适时响起:“长官,你接受过刑讯逼供的训练吧?”
谢无尤点点头,两条固定带攀上他的腰和咽喉,有条不紊地缠绕起来。
“我不能给你用镇静,芯片要和剩下那点神经对接,等会儿我来一根一根试,你清醒着反馈给我,就当是一次训练,带你重温下旧梦。”
说话间,一根机械臂端着一只芯片匣和手术刀具挪过来,上官元从十八般兵器里抽出一把剪刀,寒光凛凛抵在谢无尤衬衣上。
“不能昏过去,不能不说话,想吐血抬手示意,不要弄脏我的设备。”
“刺啦”,剪刀将衬衫劈成两半。
谢无尤闭上眼:“太初,我衣服不多。”
“你剩下的寿命也不多。”
布料左右揭开,露出大片苍白背脊,遍布的伤痕如同一丛又一丛火苗,在他百年不灭、近神似妖的躯壳里生生炼出一颗凡心。
上官元取过一把小刀,抵在未愈合的伤口上,鲜血涌出的瞬间,她淡淡问道:“你真跟科尔赫人混在一起了?”
“嗯。”
上官元把自己的终端接到检修台上,看着投屏到面前的身体数据,再和他从前的一比对,不留情面地问:
“自己的墓志铭,想过写什么吗?”
谢无尤唇角动了动:“衡台写过一版,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看过,写得十分恶心。”
上官元低下头去,换了更细的刀,手上下翻飞间,庖丁解牛般打开他的后颈,往下看了一眼,不经意捉到几条还新鲜的伤痕,从肩胛骨旁划下去,深浅不一,深处结了痂,浅处愈合得难以分辨。
她挑了下眉,慢悠悠道:“看来不只是混在一起。”
谢无尤:“……”
他被五花大绑摁在台子上,连翻身遮一遮都做不到。
只得好声好气:“太初。”
上官元忍着笑:“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无尤闭上眼:“正是这个意思。”
机械臂缓缓下降,落到谢无尤后颈上方,末端忽然分解,露出里面银色轨道,一根探针伸出,冷光与鲜血辉映。
针尖长驱直入,谢无尤浑身一冷,仿佛一丝不挂站在大雪里,被寒风搜刮体温。
上官元问:“左侧第一束,有感觉吗?”
“冷。”
上官元点点头:“那就是还能用。”
终端投影出一张人体神经分布图,上官元抬手,点亮了其中一处。
机械臂末端的探针阵列轻轻转向,轨道如花瓣一样又翻开一圈,第二根探针贴着第一枚落下。
固定带发出一丝不堪重负的响。
上官元头也不抬:“说话。”
热浪扑面而来,谢无尤皱了皱眉头,依然闭着眼:“热。”
上官元再点亮一处,接下来,机械臂不停变形,主体悬在半空不动,末端却像活物一样分出数根细枝,每根细枝尽头都藏着不同规格的探针,在仅有的神经里到处试探。
神经图上,大片灰色区域里,一个又一个点位亮了起来,犹如星星之火,掀起燎原之势。
谢无尤还有意识,轻声问:“怎么样?”
上官元看了许久,笑着摇摇头,叹道:“你运气真好。”
她直接打开冷藏匣,芯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围着细密的金色触角,被凑过来的机械臂夹起。
“才三成的神经通路,全是能用的,做植入正合适。”
谢无尤听着,冷汗从额角滑过,凝在睫毛上,隔着蒙蒙水汽,他望向远处,释然地笑了笑:“那还等什么?动手。”
机械臂原地转了一圈,夹着芯片落下,摁进完全打开的伤口。
刹那间,剧痛直冲眉心,他溢出一声闷哼,双眼瞳孔扩开——
上官元失声叫道:“戚争!”
谢无尤面如金纸,发不出声音,眼前所见仿佛被一把揉皱,化成水从眼里倾倒而下,视野一片漆黑,耳边似有人敲钟,轰然作响。
恍惚间,一股尘沙卷过,露出低垂的天幕,落日下,一个人从荒烟里走来,他向谢无尤用力招了招手,碧绿的眼睛闪着光,仰起脸欢喜地说着什么,仿佛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
谢无尤还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却消失了,一阵风吹过,天地寂寂,万古无言。
自从别离后,难得一见,此刻魂梦颠倒,才敢相逢。
谢无尤倏然转醒,上官元用手拍拍他的脸:“喂,活着吗?”
等他点头了,上官元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他去看投影的神经图——
芯片入体,图上亮起一个点,蓝光从这里出发,越过灰色区域,连接一个又一个点位,生生不息地流动起来。
左侧挂着一行系统提示:神经链接确认完成,等待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