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带你回家

第68章 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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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舟站在观星楼前,被大雪不断撕扯,风一股接一股灌进袖子,从卷发的弧度里穿过去,刺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把枪从腰间取下来,金属枪身被雪冻得冰冷,落进掌心时,右手隐隐抽痛着,这只手是谢无尤给的,骨头长在身体里,血肉难分难舍地包住它,每一次握紧右手,南舟都被迫回忆一遍自己曾经怎样被爱过,又怎样被丢掉。

风雪扑面而来,他给枪上膛,闭了闭眼,睫毛上的雪化成冷水,顺着眼尾滑下去。

一会儿进去了,不问,不听,不信,见到就开枪。

观星楼寂静,镜廊另一头有个背影,黑色卷发,肩背瘦削,披着一件外袍,慢吞吞走着,衣摆拖过地面,镜子把背影拆成无数个,又最终拼回一个。

南舟脚步倏地顿住,盯着对面影子,以为也是镜子反射,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竟然没有跟着他停,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南舟举起枪对准,一步步靠近,那背影越来越清楚,连卷发的弧度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东西身后,扣住它肩膀,猛地一扳——

仿生人顺着力道转过来,南舟看见了自己的脸,连眼睛都是一样的绿色。

南舟的手指还扣在它肩上,将那件白衣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酒气若有似无地飘出来。他上下打量它,仿生人的外袍下,是照着他身形做出的躯体,连身材比例都像到令人作呕。

南舟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原来谢无尤离开的这三年里做了一个假人,他要的不是南舟,只是一副皮囊,一具任由他把所有龌龊欲望都灌进去,按一个按钮感情就能回到初始状态的空壳子。

他笑了笑,抬起枪,枪口在镜面里黑沉沉铺成一片,随即扣下扳机。

子弹击中仿生人胸口核心,南舟同时松开手,它失去平衡倒下,外袍铺开,黑发散在地上,唇齿间溢出一缕轻烟。

倒在地上的假人睁着眼,绿眼睛望向上方,那缕烟慢慢散开。

南舟静下心想了想,刚才一路都很顺利,但里面肯定还有后手,仿生人每天在观星楼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打扮成它也许还安全一点。

既然谢无尤做了这么个东西,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南舟打定主意,弯腰狠狠一扯,把仿生人的外袍拽下来披上,衣襟翻起时酒气更浓了一点,混着核心烧坏的焦糊味萦绕不散。

谢无尤要一个听话的南舟,那就穿着这件衣服,走到他面前,让他想起真正的南舟是什么样子。

南舟把枪压在外袍底下,跨过地上的报废品,孤注一掷地往前走去。

中庭积雪空明。

谢无尤面前摆了一张矮案,酒香浮动,他微微低头,杯中酒倒映自己模糊的影子。

镜廊传来脚步声,谢无尤举杯敬这三年隐忍,随即一口饮下。

片刻后,一个人从镜廊走进中庭,谢无尤放下酒杯与他相望,刹那间三千世界远去,只见故人归来,想为他拂去一路霜雪,却踌躇不敢上前。

酒杯倒在桌上,冷酒沾湿了指尖,谢无尤恍然间回神,嘲笑自己痴顽,明明是个假人,怎么还会这样。

南舟闭口不言,一步步踏进中庭,谢无尤越来越近,这个两百多岁的妖怪从不会老,每一次重逢看起来都是最初的样子,好像南舟现在扑上去,他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抱抱他,摸他的头发,问“怎么才回来”。

谢无尤却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说过,你不该碰天枢。”

南舟怔住,这时,谢无尤一把掀翻酒案,抽刀逼近,锋芒从掀翻的酒水缝隙里斩下,南舟偏头避开,卷发被削断一缕。

他后撤半步,手去摸外袍下的枪,谢无尤欺身而至,招招凌厉,刀光连着刀光,南舟才站稳,一点寒芒先到,谢无尤太了解他了,南舟每次腾挪挣扎都在刀势之下,根本拉不开距离拔枪,谢无尤反手一击,刀背重重打在南舟手臂上,一步上前,刀锋压住他肩膀,把他按跪下去。

南舟膝盖重重撞上冰冷地面,跪在满地酒杯碎片里,迎着雪光抬头——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哪怕这样近地看着他,也想不起一点从前。

碎片割破膝盖,冷酒渗进伤口里,混着温热的血,南舟痛苦地皱了皱眉,手抖着伸进衣袍,攥住枪柄。

刀锋在刹那间没入胸口。

南舟胸口一冷,摸索两下,从衣服下拽出手枪,抬起来恨恨地对准谢无尤。

仿生人身上从来没有武器。

南舟被刀锋撑着,死死钉在原地,想扣下扳机,手却猛地一颤,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嘴唇绝望地张了张,鲜血涌出来,带着仅剩的力气一并往外流淌。

错了。

谢无尤抽刀,带出淋漓一泼鲜血。

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倒去,谢无尤仓皇接住,南舟抬起手,指尖动了动,朝他袖口伸过来,擦着那片布料,在半空错过。

只差一点点。

谢无尤的衣袖被血风带起,轻轻晃了晃,那只手滑落,摔进满地残酒。

按照程序,仿生人会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衣袖,全都错了。

他就是南舟。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斩下,谢无尤僵在原地,南舟倒进他怀里,身体不住地蜷缩。

谢无尤伸手,不知该落在哪里,只能轻轻托住他的肩,南舟又猛地痉挛起来,身体浅浅地往他胸前撞,唇边全是血:

“别碰我……”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他吞下几口冰冷的空气,每次呼吸都带得伤口撕裂一分,意识逐渐涣散,不自觉轻声呢喃:“好疼……”

九天星域三年大雪清洗浮尘,在这一刻走到设定好的终点,漫天雪幕短暂悬停,旋即往上走去,像有人倒转了整片天,一点点收回落下的严寒。

几缕飞白从南舟发梢间升起,连一点刚融成水的雪珠也被冷光照亮,颤颤地离开他的身体。

雪居然也能倒流,那么时间呢?

南舟半睁着眼,还想喊痛,喉咙被血堵住,只能发出无力的咔咔声,他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仿佛是那个很小很小的自己,仰起被风沙吹红的脸问他:

如果时光能倒流,你的理想还长存吗?你微小的愿望会等来回应吗?你仍然在所有人低头时抬着头吗?你明知道会失去家人,朋友,爱人,一无所有,还要在惨不忍睹的命运里挣扎着往前走吗?

哪怕受尽伤害和不公,你也还是那么执着吗?

南舟的意识随着这场大雪散去,含恨闭上了眼睛。

他胸口全是血,谢无尤伸手覆上那个红色的空洞,血从皮肉间渗出来,被他死死压回去。

“别怕,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谢无尤托着他的后颈,摸到一道又一道叠起来的疤痕,指腹不断在那块皮肤上蹭着,可是怎么都热不起来。

怀中这具身体越来越轻,谢无尤把南舟整个圈在怀里,长发散下来,遮住失色的眉眼,不停颤声哀求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看我一眼......我认错了。”

南舟始终静静的,到后来连血也不流了。

观星楼八门闭锁,四面凄清,谢无尤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三年了,他在衡台装疯卖傻献媚取信,无所不用其极,还造出一具假人费尽心血调教,布下替身局以为天衣无缝,如此种种筹谋,只想为那个人寻一线生机,到头来却将他送上绝路,亲眼看他死在自己刀下。

爱是世间至高无上的贪念,所有企图驯服它的人都会被反噬而死。

谢无尤心头血气狂涌,那声笑终于破开喉咙,变成不似人声的哀鸣。

陆明一看眼前景象,刚要冲上前,被戚容拦住。

“等等,还没到用你的时候。”

谢无尤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衣袍泼满血迹,抱着一个没有声息的少年,几缕湿淋淋的卷发从他臂弯里滑下。

他低低喘了一声,像哭又像笑。

戚容绕过满地碎瓷片,发自内心地拍了拍手:“替身的计划很精妙,还好我想通了,不然今日一定会被你骗过去。”

陆明脸色发青,回头望向镜廊暗处,一具仿生人静静躺在阴影里。

怪不得戚容要封锁观星楼,只留镜廊一路。

陆明又转回来,盯着谢无尤怀里那个真的。

只有封楼,真匪首和假人才会走上同一条路,让谢无尤难以分辨,戚容早就看出猫腻却不戳破,因为他比谁都想让计划进行下去,这样才能顺势而为,用一出李代桃僵,骗杀真正的匪首。

戚容缓缓道:“你恨那个人,又不允许他死,恕我直言,我不太明白,人性的确比我想象得更为复杂,但谢先生曾经教过我,人都有凡俗心思,连你戚争也不例外。”

谢无尤双眼猩红,脚下是漫漫血海,如同一头褪去人皮的凶兽,脊背弓起,把南舟用力包裹在怀中。

戚容淡淡地说:“恨意,爱,良知,求生欲……”

他话锋一转:“如今看来,这一切不都在我掌握之中吗?”

谢无尤双目骤然放出凶光,从血泊里暴起,抓住短刀,扑出去直刺戚容咽喉,戚容后撤,几步间落于下风,刀光翻飞如雪,一举刺入他肩膀。

谢无尤握着刀不停往里送,卡进他肩胛骨,血热了刀锋,碎裂声隐隐传来,戚容整个人被拖得往下沉去,但他神智还算清明,好不容易把这两个知晓天枢秘密的人凑到一起,现在一个半死不活一个疯魔无状,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能错过。

戚容压下剧痛,叫道:“陆明!就地处决。”

陆明拔枪,却迟疑了:“典枢,他已经——”

戚容暗骂一声废物,抬肘撞开谢无尤,谢无尤抽出刀,回身毫无章法地再刺,双生子缠斗起来,两张相同的面容时隐时现,长发和血迹绞成一团。

陆明的准星几次套住谢无尤,又几次被戚容挡住,这枪放出去,先倒下的不知道会是哪一个。

戚容手无寸铁,谢无尤另一只手掐上他脖颈,戚容只能扣住谢无尤手腕,狼狈避开刺向心口的一刀,

谢无尤双目渗血,犹如修罗恶鬼般逼近:“你也会怕死?”

他将戚容往前一撞,两人重重摔向中庭另一侧,戚容倒地,被谢无尤制住。

谢无尤伏在戚容身上,反握短刀,刀尖悬在他眼前。

两厢对望,谢无尤如同照镜子般,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长着怎样一副阴鸷的面孔。

那把被血浸透的刀刺入戚容颧骨,红珠连续滚落。

“是我荒唐暴虐!”

谢无尤杀意蓬然,拔出刀,又一次捅向这副他深恶痛绝的面容。

“是我作茧自缚!”

谢无尤脖颈上青筋根根爆开,脸颊满是血点,手腕翻转之际,第三刀直奔戚容眼睛。

“悠悠苍天,何薄于他,又为何不来审我?!”

戚容侧头,刀尖擦着眼眶钉下去,鲜血糊住了半边视野,谢无尤唇边扯出一点笑,猛地朝戚容脸上再扎,根本不知疲倦,一刀落空便接一刀,戚容单眼近乎失明,不堪忍受剧痛,抓住一个间隙,空手截住白刃,手肘重重击向谢无尤肋下,谢无尤身体一折,喷出鲜血。

戚容连忙伸手摸索,抓起一片碎瓷,在谢无尤喉头割出一道深长伤口,趁他脱力,立刻将他顶开,肩膀一拧,从谢无尤身下脱出。

戚容踉跄躲到酒桌后暂作喘息,此刻满脸刀伤,右眼睁不开,面目狼狈狰狞。

谢无尤摸到南舟的枪握住,慢慢站起身,用拇指蹭掉自己唇边的血,随意涂在枪管上,宛如从九幽爬出的妖魔,披着一张俊美破落的人皮。

戚容面色阴沉,字字含霜:“陆明!你准备看着他杀我?”

趁两人拉开距离,陆明找到空隙扣下扳机,随着砰一声巨响,中庭内外剧震,谢无尤扑过去,陆明那一枪打碎酒桌,溅起瓢泼鲜血,谢无尤同时抬手开枪,血雨如注,戚容中枪倒下,旋即失去意识,双眼还死死睁着,目光阴冷至极,像要把谢无尤活剐。

陆明冲上前,跌跌撞撞将戚容挡在身后,胸膛迎上谢无尤的枪口。

“长官!”

谢无尤冷声:“给我滚开。”

陆明抬枪和他对峙,两根枪管几乎交叉,他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下扳机,任由戚容死就是临阵倒戈,背弃衡台,杀了谢无尤又是助纣为虐,为人作嫁,站在哪边都不干净。

他绝望了,所有人的爱恨都鲜明得刺眼,只有他模糊地夹在中间,像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小丑。

陆明扯着干涩的喉咙说:“长官,当年您对我的提携之恩,我一日也不曾忘却,所以今日到此为止,你带他离开,至于戚典枢活不活,我事后会被如何处置,今夜之事会不会被传扬出去,全看天意。”

谢无尤枪口偏了偏,陆明不知所谓地苦笑起来,悲哀地道:“我怯懦无能,此生甘愿被衡台驱策,只求一席栖身之地,实在是人微言轻,有心无力,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别再逼我了。”

话音未落,谢无尤唇边溢出大片大片黑血,带着病体将尽的衰败气,他按住胸口,指节一瞬间扣得惨白。

“快走吧!”陆明别开眼神,催促道。

谢无尤收了枪,转身朝南舟走去,他孤零零蜷缩在满地血泊里,双眼紧闭,这座冰冷的高楼就是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马上好了,带你回家。”

谢无尤压下杀意,俯身用刀撑地,将南舟打横抱起,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中指食指一扣,做了个“马上好”的手势。

观星楼外,大雪纷纷倒卷着回归天穹,仿佛要把此夜也吞入虚无,谢无尤扣住掌心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走去,风声渐远,灯火渐稀,唯他一人踽踽独行于旷野,渺渺然如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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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被宿敌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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