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生一世都做彼此的囚徒

第69章 一生一世都做彼此的囚徒

3,012字08-11

月光照着荒原,无名落锁后迎着风起飞,战损急救模块在驾驶舱后侧弹出,金属舱壁向内折叠,推出一张狭窄的急救槽。

谢无尤将南舟放下,系统音旋即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

槽位里应声弹出几枚固定扣,避开伤口按在南舟身上,防止机甲驾驶期间造成二次损伤,谢无尤伸手拂过南舟的衣领,随即抓住,刺啦一声扯开。

瞬间,大片潮湿灼热的空气鬼魅般袭来,谢无尤空握了握手,里面残留着按住南舟时,掌心下那一点徒劳的挣动。

无名不断升高,在航道里疾行,月光变成月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横亘在远处。

谢无尤取出一支强心剂,咬开保护扣,盯着南舟的伤口,慢慢将药液推进去。

他胸前开着一个血洞,几乎将单薄的身体刺穿,周围皮肉丝丝缕缕炸开,惨白而狰狞,令人不忍卒睹。

谢无尤松开药剂管,惭愧地移开目光,原来自己的每一次靠近都在给这个人带来伤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脸面留在他身边。

强心剂在南舟的身体里流转了一周,监测屏上出现一条聊胜于无的心率曲线。

无名在宇宙中盲目漫游,系统催促道:“航线待定,请确认目的地。”

谢无尤定了定神,现在两个人去不了任何公开场合,沉沙号更是回不去,据点的位置找不到不说,那些在洛浦原一战中活下来的人个个恨他入骨,不可能允许一个刽子手再踏进据点半步。

为了所谓更长远的下一步,他一次又一次拿南舟在乎的东西开刀,最终将自己逼到四面楚歌的绝境。

能去的地方只剩一个,谢无尤疲惫地开口:“定位四海星域,北冥海。”

无名的系统立刻应声:“目的地确认,预计进入跃迁准备。”

机甲在宇宙中找到方向,蓦地加速,利箭般疾驰而去。

监测屏滴地响了一声:“心率持续降低,呼吸间隔异常,循环衰竭风险升高,建议立即干预。”

谢无尤刚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南舟静静躺在原处,全身上下不见一点血色,仿佛不断下坠的心率和他本人毫无关系,心脏还在跳也好,不跳了也好,他都没有醒来的打算。

医疗模块弹出一支强心剂,管身裹着淡薄的冷雾,不停往外逸散,系统自动判断了南舟需要的剂量,谢无尤拿下来看了眼,是安全阈值的三倍,能把南舟从死线上暂时拉回来,也足以对神经产生不可逆的损伤,毁掉他以后驾驶机甲的能力。

系统惴惴不安地重复:“请确认是否使用。请确认是否……”

谢无尤把药液推到底,细管里一瞬见空,南舟仍旧没有反应,只有心率线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继续向下坠。

短短几十秒而已,漫长得如同一生,谢无尤盯着指标,想要像古人那样乞求诸天神佛,但是已经这个时代了,人类走得太远太远,他们发现星海之上没有天庭,深渊之下没有地狱,死去的人无法渡过不存在的黄泉,活着的人更不会受到垂怜,他连一个寄托都找不到,更不知道该向谁去求这一点慈悲。

此时此刻,谢无尤任凭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只要南舟还在,以后开不了机甲没关系,他可以开。要毁天枢,他去毁了就是。要报仇血恨,他让仇人偿命。南舟想做的所有事,他都可以为他做,南舟从此以后变得更需要他又有什么不好,再也不能飞了也好,不能飞了就不会再一次次自伤,不会再想着从他手里挣出去,他们一生一世都做彼此的囚徒,想要惩罚对方时,就不断收紧自己手中的锁链。

跃迁点前,黑暗变得格外粘稠,无名外层放出蓝光,劈开暗色,进入跃迁通道。

那条线迟迟不肯抬头,谢无尤跪在急救槽边,双眼干涸,万念俱灰。

他死过一次,后来千夫所指,一身骂名,在衡台被当成供人取乐的玩意,都不曾真正绝望过。

可现在他绝望了。

如果南舟真的不在了,该把他葬在哪里?沉沙号找不到,大荒也回不去,维护期快到了,那片土地又会被炸得满目疮痍,难道要南舟刚刚下葬,就要再承受一次毁灭,连死了都不能安稳吗?

星海这么大,没有一处可以安放他。

这时,几乎沉底的心率线微微抬了头,谢无尤膝行两步,靠在急救槽边盯着,蓝线重新跳动起来,他才舒了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前方跃迁点出口浮出一线微光,逐渐扩散开来,透进无名的舷窗里,谢无尤胸前传来丝丝隐痛,随着呼吸起伏,他按了按心口,摸出一只铁丝小船。

当年去春水城路上,他折给南舟逗人家开心的,三年了,一直收在衣服里,小船被压扁了一角,船头歪着,锋利的棱角还在,沾着发暗的血迹,谢无尤擦了两下,可他手上也全是血,暗红色沿细缝晕开,晕染得一片斑驳狼藉。

谢无尤轻轻将南舟蜷缩的手展平,把小船放在他掌心,收拢手想让他握着,然而南舟还在昏迷中,手一次次被并起来,又一次次无意识地松开。

他自己就是一只系不住的小船,一生都没有真正靠过岸,曾经短暂靠近过谢无尤,却被推回更险恶的风暴中央。

无名穿出跃迁点,一颗被海洋覆盖的星球在前方转动,浪峰亘古不变地起伏,撕出一道道宽阔的白痕,机身瞬间被深蓝笼罩,和驾驶舱里的血迹交叠,混合出杂乱的颜色,机甲掠过海面,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光线常年泛着青色,上官元趺坐在蒲团上念经,白衣染得像青衣。

纸鸢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了刚来道观那天穿的衣服,卷发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背后。

上官元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问:“什么事?”

纸鸢往前挪了两步,拽着衣角:“是我。”

“我知道是你。”上官元伸手把另一个蒲团勾过来,放在身边,用力拍了拍,“站那儿干嘛,罚站啊?坐。”

纸鸢“哎”了一声坐下,上官元该干什么干什么,闭上眼继续念经,纸鸢一个字也听不懂,手指绞着胸前乱蓬蓬的卷发,说:“那个…我和小穗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上官元收声,把手里的经书一撂:“嗯,然后呢?”

“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我最初就是想去投奔沉沙号,那个…是不是该走了?”纸鸢试探着问。

上官元眉头一挑:“你还想去沉沙号?”

纸鸢扭扭捏捏地点了两下头。

上官元若有所思:“当初你就想去沉沙号,现在又听见外头传,说沉沙号还在,衡台花了好几年也没能把他们摁死,所以心又动了?”

“嗯,我总在想,这里……也不是我的地方。”

纸鸢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却被乱世推搡挤压着,额头上早早长了细纹,无论什么表情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上官元断然摇头:“你既然知道叛军和衡台分庭抗礼,也该知道沉沙号早就不是收容所了,不可能收你。”

纸鸢一听,嗫嚅起来:“那我……”

“你呢,就安安心心住着,把孩子养大,多少人想避世还求而不得呢。”上官元拽过纸鸢两只手,压在自己手下拍拍,拖长了语气,“让想折腾的人去折腾,道观偏安一隅,外面的兵荒马乱全都跟我们没关系,这样不是很好嘛。”

纸鸢眼眶红了:“我看你年龄也不大,说话怎么那么……”

上官元笑容一凝,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自己已经两百多岁的事情告诉她,手腕上的终端震动起来。

一枚青色小光点亮起,系统提示在屏幕上滚过:有访客进入山门。

上官元一看,狐疑地眯起眼睛。

纸鸢不安地问:“怎么了?”

道观藏在北冥海的犄角旮旯里,轻易不回被找到,何况上次被找上门就没发生什么好事。上官元不说话,一撩道袍霍然起身。纸鸢也跟着站起来,慌张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元摇头,大步往外走,提高声音:“启动封闭系统!躲起来!我没叫,谁都不准出来!”

青铜山门外,两盏长明灯晃了晃,勾勒出一道庞然大物的轮廓,海水由远及近地剧烈翻涌,刹那间,一台机甲刺破水流,气势汹汹地悬停在浪涌间。

上官元怔住,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左看右看,靛青机身,形如长剑,正是她的“无名”。

荒诞的念头闪过一瞬,难道是借出去的机甲自己游回来了?看来外面真的不太好混。

几年前,谢无尤拿着她的芯片,开着她的机甲,口口声声说要为谢先生和天下人讨一个公道,结果转头就回了衡台,成了戚容的门客,摇身一变,俨然又是人上人了。

终端又震:外部单位请求通讯。

上官元按下接通,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谢无尤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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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被宿敌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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