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敢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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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白光褪去,破军十九留下的残骸不断扩散,像一朵在星海里徐徐绽放的铜花。
陆明愣了愣,问:“兰陵难道不是因为意外才……”
“意外?”戚容扯起完好的嘴角大笑,“你跟在戚争身边那么多年,竟然相信兰陵爆炸是意外?”
陆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
“当然是我。”戚容收起笑意,错位的五官露出惋惜的表情,“我给过戚争很多机会,但他始终不肯签清野令,不肯与典枢院站在同一边,我也是花了几十年才接受,我的同胞兄弟是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衡台杀了戚争,又在戚争死后,把屠戮大荒的罪名扣到他身上,推一个被谋杀的人出来当罪魁,顺便心安理得地昭告天下——都看看吧,恶人已经伏诛。陆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原来如此。”
趁他愣神的功夫,戚容调出自爆程序,屏幕上显示着几十架衡台机甲的缩略图,核心都有一枚红点连续闪烁,满意地端详片刻,不禁自问道:“你们和戚争死于同一道程序,会觉得与有荣焉吗?”
无名又一次逼近,金红与靛青的光在舷窗上交错闪过。
陆明又问:“今日这些人都会死,对不对?”
“这是必要的代价,天枢在退化,知道此事的人不宜太多。”戚容随口道,放软了语气,“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杀你,不然为什么要你驾驶铜雀?此战之后,你还是我的左膀右臂,什么都不会变。”
陆明悲凉地笑出声,后颈探针还刺在体内,呼吸间隐约流出一股血腥气。
他救不了破军十九,救不了当年的戚争,也救不了正在战场上的所有人。
戚容沉声下令:“稳住机甲,无名马上又要来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明按下一个暗键,副驾底部弹出几根金属链条,扣住戚容的手腕和双腿,细密锁环像活物一般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压在原地。
迎着戚容冷厉的目光,陆明说:“你以前用这个锁过我,还记得吧。”
戚容看了眼扣住自己的锁环,观星楼一战后,他神经损伤颇为严重,以他如今的身体,挣扎也是无用。
“大敌当前,你要叛乱?”
陆明惨然一笑,目光清醒得近乎悲哀:“典枢,我就是突然不知道,谁才是敌人了。”
话音未落,舷窗外青光大盛,无名调转方向,蓝色尾焰喷薄而出,如同一柄拉开的长弓,机身向前一沉,做出冲刺姿态。
陆明不再主动攻击,铜雀的双翼反向张开,急速倒退,胸前燃烧的装甲拖出大片橙红火光,无名迎着流火追来,两台机甲当中的黑暗被迅速拉长,又迅速压缩,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陆明心知没有多少时间了,打开内部频道,声音还有些发抖:
“各部,先听我说完。”
“你们的机甲里都有自爆程序,我一直知情,刚才破军十九坠毁,也是我动的手,我本想苟且偷生,可是到这一步,我不能再骗自己。”
陆明狠狠抹了把脸,那个孩子叫“陆校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天枢在退化,芯片已经没用了,你们身上的接口就是证据,典枢院急于杀人灭口,粉饰太平,这仗打完,诸位都活不了。”
内部频道里传出一片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弱弱地反驳:“不可能,衡台不会……”
“你们以为自己为衡台而战,其实从来不是这样。”陆明满脸苦涩,“是为了一台机器,天枢就是一台埋在大荒地下,见不得人的服务器。”
戚容怒道:“你放肆!”
陆明倏地转向身边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戚容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设计陷害戚将军,他连手足也杀,怎会把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我救不了各位同袍,但至少让你们死得明白!”
无名已经逼近到极危险的距离,铜雀在深空中摇摇欲坠。
青白光芒映入舷窗,陆明的脸越来越亮,一字一句道:“此战不仁,不义,不祥,陆明往日奉诏行事,今日……不敢了!”
话音方落,他关闭武器系统,将剩余动力全部转到推进,铜雀缓慢爬升,最终固定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从这里往下看去,无数机甲光点交错,如同棋盘上纵横的黑白子。
铜雀转身,外甲泄出赤金色流火,如飞瀑般急坠而下,将无垠天穹染得恢弘绚丽,机身缓缓倾斜,面朝大荒所在的方向,低下了从来高昂着的头颅。
当惯于俯瞰众生,坐拥金玉荣华的人们,带着迟来的羞惭,向死难者低头致哀时,那些衣衫褴褛的亡魂,会得到片刻的安宁吗?
陆明摸向后颈,探针仍深深刺在皮肉里,他指尖碰到金属柄,猛地拔开,铜雀紧跟着狠狠一抖,伤口飘出一串血珠。
陆明面如金纸靠在主驾椅上,指尖滴着血按下另一个键,扣住戚容的金属拘束锁应声松开。
“我不让你和我一起死。”他喘息着拔出枪,眼前开始发虚,戚容那半张毁损的脸看起来时近时远,“浊清,此后人生漫漫,我就不再陪你了。”
戚容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枪口抵上太阳穴,陆明最后看了他一眼,扣下扳机,枪声乍然响起,鲜血四溅。
血珠温热,泼溅在戚容扭曲的半张脸上,沿着蜿蜒的疤痕落下,陆明的身体向旁边一歪,撞在主驾台边缘,又慢慢滑回座椅里。
戚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抓住陆明的肩,将他推到座位下,望向那张尚有一丝血色的端正面容,
犹记五陵年少,他衣冠胜雪,金樽照月,意气可凌星汉,然而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魂梦终不与君同。
戚容捡起探针,末端还滴着陆明的血,神经损伤还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如果强行接入机甲,轻则休克,重则丧命,但他不再犹豫,径直刺了下去,痛楚沸反盈天地灼烧起来,刹那间,戚容荒唐地想,原来陆明生前最后一刻,就是在这样的剧痛里度过的。
戚容重新打开内部频道,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各部,继续推进。”
无人回应,只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呼吸。
戚容不耐地皱了皱眉:“违军令者,以叛乱论处。”
“典枢……”
频道里响起一个细弱人声,牙关压不住地打颤,戚容看了看编号,是贪狼七。
贪狼七的驾驶员问:“陆校尉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戚容轻叹一声,调出程序,余光扫过死去的陆明,按下了爆破键。
远处,一点火光亮起,贪狼七在众目睽睽下猛然膨胀,驾驶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在频道里留下一截气音,就伴着残骸飞散在宇宙中,被凛风卷走,消逝在不为人知的深处。
爆炸余波撞上旁边两台机甲,它们木然后撤,却无一人再开火。
戚容面无表情,擦了擦脸上开始干涸冷却的鲜血:“继续推进,否则,贪狼七就是先例。”
“他妈的!打不打都是死,”不知道谁沙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现在停下来,至少还能让自己像个人。”
那个声音顿了顿:“破军三,不敢奉诏。”
戚容不耐地又按下按键,一股浓烈的火光霎时间冲天而起,冲击光环向四面扩散,重甲碎成无数燃烧的碎片,如陨石雨一般砸向附近的机甲。
“背上叛乱的罪名,就算活着回衡台,也是被你戚容百般折磨的下场,不如现在死了干净,七杀十一,不敢奉诏。”
火光再度亮起。
戚容盯着中控台上的缩略图,随便数了数,战场上还剩几十个人体炸弹供他霍霍,索性气定神闲地问:“还有吗?”
第三个声音响起,边说边抽泣:“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不是说长生吗,不是说我能活几百年吗?这连一半还没活到呢……”
几台机甲相继爆炸,火光一丛丛亮起,连串的冲击波形成巨大漩涡,白焰在中央飞快旋转,将那几台机甲不分你我地绞成一团。
沉沙号暂停攻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贪狼十二说完,立刻扭转方向,横身撞向漩涡边缘,用自己挡住迎面砸来的燃烧残片,被推得不断往后滑,它却顶着冲击波重新往前压,机身一点点楔进漩涡,任凭残骸带着灼热的温度当头砸下。
几台沉沙号的机甲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敌人在帮他们争取时间撤退,连忙退出几十公里,远远望着被火光侵染的贪狼十二,它的这点力量在漩涡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却死守不退,任由巨大的洪流碾压而过,戚容同时按下爆破键——
频道里留下一句痛苦的呼喊:“贪狼十二,不敢奉诏!”
一团团白色光球破溃,衡台的阵型越来越松散,无名一骑横绝,穿过层层残骸与火焰,直追铜雀,铜雀右翼炮口近距齐射,将无名的外甲烧出大片黢黑裂痕,无名回敬一道青白光柱,轰然贯穿铜雀侧翼,一排炮口瞬间炸成飞溅的金色碎片,爆发刺目光潮。
铜雀和无名撕咬着在盛放的火光中穿行,铜雀翻身上掠,无名从阴影里冲出,盾场贴着炮火硬推过去,雪白的电弧噼啪迸裂,身形动若霜雪,焕然如冰,最后一次正面相接时,两台机甲同时将推进器压到极限,冲击波以它们为中心荡开,下方连绵的爆炸余烬被推得层层外扩。
戚容见大势已去,泄愤似地引爆一台又一台机甲,频道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破军十七……不敢奉诏!”
“贪狼二十一,不敢奉诏!”
“七杀十四,不敢奉诏!”
“贪狼一!”
铜雀与无名同时拔升,两道光撕破混沌,直取苍穹,脚下的衡台军阵彻底溃散,化作一片茫茫火海,那些即将死去的人悲怒交加地呼喝,一声追着一声,在亘古不变的星辰中飒沓而上——
“不,敢,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