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污染区往事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
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被湿冷的石壁撞得支离破碎。
“听见请回答!”
他攥着对讲机的手指节节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体温的浸润下,久违地透出些暖意。
“我方小队已被包围,怪物形态异化程度严重,我们遭遇了攻击。仅剩三名队员具备战斗能力,请求总部支援!”
男人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最后的力气都灌进这些音节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可洞口外的迷雾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隔着浓重的雾,他似乎听得见它们的呼吸。
不,也许不是呼吸,但他不敢细想下去。
山洞里不停灌进刺骨的寒风,这风从山体深处渗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
他们已经在这片密林里困了十几天,食物早就见了底,水——准确地说,是“奴他”,也只剩最后几壶。
篝火是昨晚点燃的,烧的是从枯树上劈下来的干枝,火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的病人,散发出的那点热意连指尖都暖不透,更别说驱散盘踞在每个人心底的绝望。
此时此刻,这些人心中的绝望像是有实体。
像一团湿透的棉絮,从口腔钻进喉管,顺着气管往下坠,沉甸甸地堵在肺里,粘稠、固执。
但凡想要挣扎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涟七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胸腔里艰难地扩张。
对讲机里传来的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没有人回答。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总部不会派人来的。
或者说,他们早就派不出人来了。这次探索任务一共出发了十二支小队,他们已经是第七天没有收到任何一支小队的信号了。
那些沉默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意说破。
涟七垂下手臂,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躺了一地的队员们。
十二个人出发,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下两个。其余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岩石和背包之间,有的被火甲虫的毒液灼伤了皮肤,大片大片的溃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黄色的脓液浸透了绷带;有的被变异怪物的利爪撕开了大腿,肌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还有的……
他甚至不敢去看,就在那个角落,有一个队员的腹部被贯穿,虽然已经用止血带和草药勉强封住了伤口,但对方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呼吸越来越弱……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漏出的每一丝声音都可能会让所有人陷入险境,可掌心捂住嘴巴,只会让原本痛苦的呜咽变得更加可悲。
涟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撕扯。恐惧、无力、对自己所面对的这一切的愤怒,他仰起头把胸腔里的浊气深深地吐了出来,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领队,如果他垮了,这些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们现在仅存的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
一、总部的救援。
二、找到水源。
三、杀足够的怪物取血转化“奴他”。
三条路,每一条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都是天方夜谭……
“领队!领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厚重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
女孩从深处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的脸上还沾着灰烬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双圆溜溜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快来!”女孩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这山洞里有水!真的是水!我们得救了!”
水。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涟七的胸口。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膝盖磕在岩石上,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女孩身边。
“哪里?在哪里?”
“就是这里!”女孩侧身让开,指着上方的石壁。
那是一处钟乳石密集的区域,灰白色的石笋从洞顶垂下来,就在两根最粗的钟乳石之间,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正缓缓汇聚,在顶端凝成一粒饱满的水珠。
滴答。
水珠坠落,砸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滴答。
又是一滴。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恰好踩在男人心跳的鼓点上。
男人愣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是水。真正的、没有被污染的、清澈透明的水。
自打他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水。
不,准确地说,在他们这些人类的眼里,对于水的概念只停留在那些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书籍里,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湖泊、河流、瀑布的彩色照片。
那种一望无际的蓝,和天空化为一体的蓝,隔着纸页吸引着所有人心底的渴望。
但现实世界里,水早就消失了。
“污染”降临之后,所有的水源都被侵蚀或怪物占领。
人类聚居地的河流变成了黑色的脓浆,湖泊蒸发成毒雾,连雨水落下来都会腐蚀皮肤。
如今,只有极少数深藏在地下的淡水层还保持着纯净,它们要么被用防护设施保护起来,只供贵族和富豪使用。要么就在怪物的占领下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他们出发前,黑市上一吨水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730万比克。
730万。
那笔钱,像他们这种由底层人组成的探索队,就算花上一百辈子估计也就只能碰上几滴。
但他们这群蝼蚁还不能死,那就只能靠引用“奴他”度日。
“奴他”是怪物的血液经过特殊的转化工艺处理后,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勉强能维持生命。
传说“奴他”的制作工艺是神留给人类最后的救赎之路——神怜悯那些被污染困住的低等人,赐下这道秘方,让他们用自己的罪孽换一口活下去的脏水。
可没人知道,自己从骨血中就带着的“罪孽”究竟从何而来。
一开始,没有人能接受“奴他”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铁钉泡在腐烂的肉汤里,再兑上一半的泥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会像被火烧过一样疼,胃会翻涌着把之前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但资源的紧缺不会等他们适应。
要么喝,要么死。
贫富差距像一把刀,把人类劈成了两个物种。那些住在高墙后面、呼吸着过滤空气、喝着纯净水的人,和他们这些在密林里拿命换“奴他”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生物。
后来,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奴他”的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甚至在极度干渴的时候,那口铁锈味还能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至少,他们还活着。
可现在,就在他眼前,有水。
真正的、透明的、从岩石中渗出的、没有被任何污染玷污过的水。
涟七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口腔里涌出一股热流,是他干涸已久的腺体在疯狂地分泌唾液。
他想伸手去接那滴水。
但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又谨慎地收了回来
不对。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水?
理智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他从恍惚中浇醒。
“污染”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所有的水源都应该被侵蚀了。除非这水的源头在更深的地下,深到连污染都无法渗透?
涟七不敢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打开腰间的金属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投影仪。
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轻触投影仪的触控面,一个三维坐标网格浮现在空中,冷冰冰地映照在钟乳石壁上。
手指在虚空中滑动,标记了水源的位置,然后又记录了几组数据:
水质外观(清澈、无色、无异味)、滴速(约每分钟三滴)、周围岩石成分(石灰岩,无明显腐蚀痕迹)。
标记完成后,他收起投影仪,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女孩说了一句:“我已经把信息发给总部,多谢你,看来马上就要得救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觉察不出一丝情绪。
女孩没有动。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滴仍在坠落的水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鼓起勇气,伸手扯了扯涟七的袖子。
“领队……”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我们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们。
涟七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些缠满绷带的四肢,那些被疼痛扭曲的脸,那些在昏迷中喃喃着“妈妈”“好渴”的年轻队员。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二岁。他们每个人都是带着一腔热血加入探索队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英雄。
可现在,他们只是躺在这冰冷山洞里、连翻身都做不到的伤兵。
涟七用力咬了咬牙,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们这次带的奴他还够撑上两天。你在原地和其他队员一起等待救援。”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女孩脊背发凉的话:
“这种时候,那些‘流动的金子’,比一群伤兵更重要。”
在他们的世界里,水比人命贵。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你呢?”
他刚刚说的是“你们”。
“你们在原地等待救援。”
不是“我们”。
他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女孩的目光落在涟七的手臂上。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在撤退时被某种怪物的蛛丝粘黏后撕裂的。蛛丝上有毒,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黑紫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领队,你的伤……”
“不用担心。”涟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只是颜色看着吓人而已。我在外面这些年,身体早就有了些抗毒性,四肢还能灵活活动。”
他说着,把腰间的对讲机取下来,递到女孩手里。
“拿着。”
女孩的手指冰凉,接住对讲机的时候微微发抖。
“奴他的存量告急,撑不到救援来了。”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装备,一边说,“晚上附近怪物的反应会相对迟缓一些,我出去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型怪物,尽量取些血回来。”
“可是你一个人——”
“听我说完。”涟七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切记,如果其他队员想要进来这里,一定要拦住他们。”
“这里水的源头尚不明确。如果已经被污染,喝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区域。”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涟七又从腰包里掏出三枚烟雾弹,放在地上。那是他们最后的库存,专门针对怪物设计的特制烟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怪物的感知神经。
“这些你拿着。有任何问题,先保护好自己。别管其他人,别管我,先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朝洞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身中毒伤、断水断粮多天的伤兵。
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身后的山洞里,有几个意识还清醒的队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们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喊一声“领队”,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有人能站起来。
没有人能拦住他。
等他们的视线终于适应了洞内的黑暗,重新望向洞口时,那里已经只剩下翻涌的浓雾,和一片沉默。
涟七的身影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一个对讲机,三枚烟雾弹,和一块刚刚从他口袋里滑落的、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压缩饼干。
洞口的浓雾比刚进洞时散去了些许,能见度从两三米扩大到了五六米。但那股弥漫在虚空之中的血腥气却始终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山洞罩得密不透风。
体力耗尽的队员们,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他们闭上了眼睛……………
——十年后——
中央城,塞克圣学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拱形玻璃窗洒进走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的大街吸引了过去。
“快看!是都荔大人!是第七探索队!”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整条走廊瞬间炸开了锅。
孩子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一窝蜂地涌向窗户。个子高的踮起脚尖,个子矮的使劲往上蹦,实在挤不进去的就拼命从人缝里探出脑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啊!我的鞋!”
“哇——真的是他们!你看那匹马,好高好大!”
寒星纬所在的教室在三楼,正对着塞克圣学院的主干道。此刻,透过那几扇擦得锃亮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支队伍正从校门的方向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那匹马比普通马高出一个头不止,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分明,每一步踏下去都沉稳有力,铁蹄叩击石板路面的声音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听见。
马身上披着暗银色的轻甲,甲片上镌刻着第七探索队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都荔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衣领上别着三枚金星。一头青蓝色的短发,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上的黑色眼罩,侧边的刘海将眼罩遮住一小部分,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冷峻、锋利、不容侵犯。
在她身后,是十二名队员,分两列纵队整齐行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深蓝队服,一样的笔挺身姿,一样的目光如炬。他们腰间别着制式短刀,背上挂着改良过的连发弩,马鞍两侧还挂着专门用来对付怪物的特制网枪。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那深蓝色的队服反射出冷冷的光,像是一群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孩子们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天哪,第七探索队也太帅了吧!”
“你看那个女队员,好高啊,她背上那把刀好长!”
“我以后也要加入第七探索队!不愧是最厉害的探索队,连队服都这么帅!”
“得了吧你,你连体育课跑四百米都吐,还想进第七探索队?”
“我不管!我就要进!”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羡慕和渴望,那种光芒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的弧度里漫出来,甚至从攥紧的拳头和踮起的脚尖里喷薄而出。
第七探索队,是中央城所有探索队里最强大的存在。
没有之一。
十年前,正是这支队伍的第一任领队涟七,带领他的小队深入污染区东部密林的洞穴,在所有人都认为水源已经彻底枯竭的绝望时刻,发现了近百年来第一处干净的淡水资源。
那一发现,救了整个中央城。
如果没有涟七,没有第七探索队,中央城的人类或许根本撑不过那个冬天。老人们说,那时候城里的“奴他”存量已经低到了红线以下,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脱水。贵族们的储水池也见了底,甚至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富豪都开始排队领取配给。
是涟七,用他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这些故事,每一个在塞克圣学院上学的孩子都听过无数遍。老师们讲,家长们讲,广播里讲,书上也讲。
第七探索队的事迹,早已成了这个时代最不朽的传奇。
而现在,那些传奇的继承者,正骑着高头大马,从他们的窗前经过。
孩子们更加激动了,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成了扁平;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想画下都荔的侧脸,却因为手抖得厉害画歪了鼻子;还有人干脆对着窗外大喊:“都荔大人!看这里!看这里!”
当然,隔着三层楼和一大片广场,都荔是不可能听到的。
但这不妨碍孩子们喊得声嘶力竭。
而在这一群热血沸腾的、面红耳赤的、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追随偶像的孩子们中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脑袋低垂着,蓬乱的深蓝色头发像一团没人打理的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整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疲态。
就好像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热闹都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在观众席上的路人。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介绍单,上面印着“第七探索队校园宣讲会”几个烫金大字。
即使班里的同学已经把窗户堵得水泄不通,即使窗外那支威风凛凛的队伍正缓缓经过,他也没有半点想要站起来凑过去的意思。
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历史图鉴,翻开的页码正好是第七探索队的专栏。
左边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着旧式队服的年轻人站在密林边缘,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的五官在黑白照片里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看不清颜色的淡色头发下有一双犀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锐利,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站得不是最直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照片旁边,是一段用细密小字排版的个人简介:
涟七,出生于中央城东部瓦亚村,父母为当地农户。
12岁进入探索队,在队期间共参与203次污染区探索。
17岁被任命为探索队领队,成为中央城历史上最年轻的领队。
21岁时率领第七探索队深入污染区东部密林,在危急情况下冷静判断,为保存水源坐标信息、掩护队友撤离,将身上仅剩的信号弹留给队员,毅然赴死。
最终于污染区东部密林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塞克圣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撰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寒星纬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相信涟七死了。
一个在污染区摸爬滚打九年,17岁就能当上领队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地死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甚至连一个确切的目击证词都没有。留下的只有队友的转述,和一枚射向天空的信号弹。
寒星纬觉得,涟七一定还活着。
只是所有人都放弃了找他。
“喂!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砸下来。寒星纬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脸的男生正叉着腰站在他桌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你不是喜欢第七探索队好多年了吗?都荔大人这次可是亲自来学院宣讲,这么多年头一回的大事儿!你不赶紧去看看?”
寒星纬揉了揉脑袋,一脸烦躁地别过头去。
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喜欢什么探索队,要不是因为涟七,他才懒得搭理那群人……
况且,那些人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他就算想看也挤不进去。
再说了,不过只是都荔带着几个队员来宣讲而已。
那个人又不会来。
寒星纬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去。”
“不去?你没发烧吧?”男生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真服了你了。”圆脸男生嘟囔了一句,见寒星纬铁了心要当木头桩子,也不再劝了,转身又一头扎进了窗户边的人堆里,“让让让让!给我腾个地儿!”
窗外的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都荔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匹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寒星纬趴在桌子上,把脸侧过来,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历史图鉴上。
潋七的照片在阳光里微微泛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与他对视。
也不知道今天学院邀请都荔和第七探索队来演讲,会不会提到一些关于涟七领队的事迹……
——宣讲会,礼堂——
塞克圣学院的礼堂能容纳三千人,但今天,别说是座位,就连过道和台阶上都挤满了人。
寒星纬是被班里的几个同学硬拽来的。他本来想借口肚子疼溜回宿舍,结果被班主任当场抓获,像拎小鸡一样拎进了礼堂,塞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也好,角落里清净。
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幕布上投影着第七探索队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空气里弥漫着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各位同学,今天很荣幸能够受到邀请来到塞克圣学院。”
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舞台中央响起。
灯光聚焦处,都荔站在演讲台后。她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深蓝色的制服裁剪得体,衬得她整个人修长挺拔。右眼上的黑色眼罩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为她从容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自然随意。
但台下的学生们已经不淡定了。
“啊啊啊啊!都荔大人好帅啊!”
“姐姐我爱你!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要是能进第七探索队就好了!都荔大人能不能看看我!”
寒星纬前排的几个女生激动得互相掐胳膊。整个礼堂除了他以外,似乎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可是谁都知道,这次第七探索队来塞克圣学院,不仅仅是演讲这么简单。
最近的污染区情况不太妙。每天的广播都在循环播报,东部密林的怪物活动频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北部边境有三个城镇遭到了不明怪物的袭击,还有一支小型探索队全军覆没,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
怪物在增加,在异化,在变得更加狂躁。
而人类这边,探索队已经很久没有补充新鲜血液了。
许多队伍老龄化严重,年轻一代要么不敢进污染区,要么挤破头只想进最顶尖的那几支队伍。
第七探索队这次来,说白了,就是为了抢人。
抢在别的队伍之前,把中央城最高学府里最优秀的那些苗子,先收割一波。
都荔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只左眼锐利得像一只威武的雌鹰在高空俯瞰大地,每一个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但她开口说话时,语气却格外温和,温和中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年,第七探索队多次击退污染区怪物。在最近的几场战斗中,我们也是全中央城唯一一支能够做到零伤亡的探索队。”
零伤亡。
这三个字在礼堂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在污染区那种地方,能做到零伤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绝对的实力,绝对的纪律,绝对的经验。意味着每一个队员都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队友,意味着领队的每一个决策都经得起生死的考验。
“当然,能取得这些成就,离不开中央城人民的支持。”都荔微微颔首,语气谦逊而克制,“希望在未来的‘萨那计划’中,我们能够再接再厉,取得更为耀眼的成绩。”
萨那计划。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在寒星纬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一下子端坐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北部萨那冰原至今没有任何队伍踏足过,因为那里的环境太过恶劣,常年零下四十度,暴风雪说来就来,连怪物都不愿意在那鬼地方多待。
但最近,探测队的专家在那片冰原上检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
不是普通的地质活动,而是某种……生命体征。
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正在缓缓苏醒的生命体。
帖子里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用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词——“古兽”。
有人说,最近怪物突然开始暴乱、异化、攻击城镇,很可能跟那个古兽的苏醒有关。它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中央城不得不做出反应。
萨那计划,就是集结中央城所有精锐探索队,北上萨那冰原,在古兽彻底苏醒之前将其清剿。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寒星纬咽了口唾沫。
第七探索队是中央城最强的队伍,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从十年前涟七失踪、人类找到新的水源之后,这十年间,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形态可怖的巨型怪物。第七探索队这些年打的多是小规模战斗,对付的也多是些变异程度不高的普通怪物。
萨那冰原上的那个东西,会是什么级别?
没有人知道。
甚至有传言说,是涟七牺牲自己感动了“奴他神”,才换来这十年的和平。
寒星纬一直觉得这种说法纯属胡扯。
奴他神?那个传说中“赐予人类转化怪物血液技术”的神?如果那个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不在污染爆发的时候就拯救人类,非要等到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才“被感动”?
他宁愿相信,是涟七自己用了十年时间,把那些真正危险的巨型怪物一个一个斩杀干净,才换来这十年的安宁。
人们该感谢的是涟七,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
台上的都荔继续说道:
“关于‘萨那计划’,想必在座的各位同学已经有所耳闻,”她的声音沉稳而真诚,“但是,这次的行动与往日不同。我们可能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危险。”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我们鼓励更多有血性、有理想的年轻人加入我们,但中央城内的安全秩序同样重要。临毕业之际,你们每个人都有璀璨的未来,你们有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机会。”
都荔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希望各位同学认真考虑,听从你们内心的声音,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煽情鼓动,没有“为了人类的未来献出你们的青春”之类的漂亮话。
都荔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桌上。这种坦诚,反而让礼堂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响了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都荔似乎早有预料,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就是第七探索队选拔新队员的日子。希望到时候,能有缘分见到大家。”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
“第七探索队,”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随时欢迎你们的加入。”
全场沸腾。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
只有寒星纬,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单。
“三日后……选拔新队员……”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那张介绍单的背面,印着第七探索队历代领队的名单。
第一行,是那个他看过无数次的名字。
寒星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介绍单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
三天后。
不是为了都荔,不是为了第七探索队的名号,也不是为了什么“人类的未来”。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十年前的少年,走过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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