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肉体不再,灵魂永生?
“关于进入探索队之后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啊……”
到了提问环节,都荔举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耀眼的光束,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应该是十年前吧。那时候,我的领队把信号弹留给了我,一个人冲向密林。”
还是那段熟悉的历史,都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礼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涟七。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每一个塞克圣学院学生心里那扇关于英雄的门。
从小读着涟七的故事长大,听着广播里反复播报的传奇,看着历史图鉴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有关涟七的英雄事迹,就算再读上一万遍,也不会有人觉得厌烦。
因为那是这座城市的救赎,是绝望中开出的最后一朵花。
“剩下我一个人,要照顾其他伤员,注意各种怪物随时会出现在洞穴口,还要留意救援队可能出现的位置。”都荔的声音变得低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被封存在记忆里的故事。
她低下头。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伟大的队长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们,可他却……”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台下的孩子们已经红了眼眶,礼堂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气氛,像是所有人都在为那位十年前的英雄默哀。
下一秒,都荔抬起了头。
那缕惆怅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她的眼神变得坚定、炽热,甚至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她缓缓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高悬在礼堂正上方的那尊神像——
奴他神。
石雕的神像俯瞰着全场,面容模糊而慈悲,双手摊开,像是在接纳所有的苦难与献祭。烛光在神像脚下摇曳,将祂的影子拉得巨大,笼罩着每一个仰头凝视的人。
“感恩奴他神。”都荔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没有祂的庇佑,就没有我们的现在,更不用说宏伟的未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喊出了那句话——
“奴他神万岁!”
这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一根点燃了整个礼堂的火柴。
“奴他神万岁!奴他神万岁!”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有人举起了双手,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跟着都荔一起高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些稚嫩的、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礼堂的穹顶下反复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三千人的礼堂,三千张狂热的脸,三千双仰望的眼睛。
所有的光芒都指向那尊神像。
所有的感激都献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寒星纬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尊神像。
他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块被潮水遗忘的礁石,沉默地、冷硬地、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欢呼,都在呐喊,都在热泪盈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演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缝线,一下,又一下。
奴他神。
又是奴他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他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归功于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神?
涟七带人找到了水源,是奴他神的庇佑。涟七把信号弹留给了队友,是奴他神的感召。涟七一个人冲进了密林,是奴他神的安排。
那涟七自己呢?
那个十二岁就进了探索队的少年,那个十七岁就成为最年轻领队的天才,那个参与过二百零三次探索、在污染区摸爬滚打九年的战士又算得了什么?
他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他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每一次把队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决断,最后都变成了“奴他神的恩赐”?
寒星纬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的、带着愤怒的恶心。他想站起来大喊,想质问那些狂热的同学,想抓住都荔的肩膀问她,
你亲口说,是涟七把信号弹留给了你。那你为什么感谢的不是他,而是一尊石头?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肚子里。
礼堂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寒星纬低下头,看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他今天特意带了这本新本子,想在都荔的演讲里记下一些关于涟七的、他不知道的细节。
现在,那页纸还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写。
散场。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但每一个从礼堂里走出来的人脸上都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都荔的演讲、奴他神的恩赐、以及三天后的选拔。
“都荔大人说那句‘奴他神万岁’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也是!我感觉全身都在发抖,好震撼!”
“我决定了,我要报名!不管选不选得上,我都要试试!”
“我也是!为了奴他神!为了中央城!”
那些年轻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寒星纬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步子很慢,和前面那些热血沸腾的同学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大截距离。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半阖着。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力道猛地撞上了寒星纬的肩膀,把他撞得趔趄了半步。
丰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张圆脸笑得跟向日葵似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寒星纬肩上:“别绷着脸啊!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寒星纬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丰塔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那女人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你现在这副表情,小心人家记仇,到时候给你小鞋穿。”
寒星纬的战略课成绩一直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这一点丰塔知道,全年级都知道。加上寒星纬从进学院的第一天起,就毫不掩饰自己对涟七的崇拜,嚷嚷着要进第七探索队。
但丰塔不一样。
丰塔一直对寒星纬的人生追求嗤之以鼻。
加入探索队的确很威风,但那威风是用命换来的。污染区里的怪物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对你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有理想就绕着你走。每一支探索队出去,回来的有一半就算幸运了。剩下的那些,忙活几年最后可能只能换回一个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
塞克圣学院的学生,就算不加入探索队,也能在城里找到不错的工作。留在城里,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寒星纬依旧低着头回了句:“你不懂。”
丰塔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假模假样得挥起拳头:“这小子故意找茬儿是不是?你能比我多懂多少?”
寒星纬也不回答,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走廊,脑子里还想着在礼堂里,都荔说的那几句话。
越想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选择成为探索队员的时候,没有人逼他。他选择把信号弹留给队友的时候,也没有神在他耳边低语。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他自己的勇气,自己的担当,自己的血肉之躯。
凭什么,这一切都要被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夺走?
一个虚了吧唧的、甚至没有实体的东西,居然比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更重要吗?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他只觉得恶心。
他第一次觉得丰塔那些调侃的话如此刺耳——不是在针对他,而是在针对这个荒诞的世界。
所以,这些探索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去送死,难不成就是为了报答所谓的神?
不是保护中央城,不是清除怪物,不是为了让人类活下去。而是为了报恩?为了向一个从来没有帮过任何忙的神献上自己的生命?
寒星纬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宁愿相信大家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把一切归功于神,习惯了用“神的旨意”来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牺牲,习惯了在英雄的尸体上贴一张神像的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崇拜那个永远不会死的符号。
英雄会死,会老,会被人遗忘。
神不会。
所以人们选择了神。
寒星纬推开寝室的门,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的桌子上,还放着那张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第七探索队宣传页。
涟七的剪影在宣传页上依稀可见——那是一个年轻的、模糊的侧脸轮廓,被印在纸面的角落里,几乎要被折痕吞没。
而宣传页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
“感恩奴他神,荣耀归于祂。”
寒星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把宣传页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个小小的、快要被磨掉的涟七剪影。
他忽然觉得好累。
他不想再想了。
寒星纬把宣传页夹进那本厚厚的历史图鉴里,合上书,用力压了压封面,然后他站起来,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室友们都已经回来了,正在各自的位置上聊天或看书。
他爬上床,拉上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枕头底下,那本历史图鉴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脑袋。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微光,看到了涟七的那页。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与他对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寒星纬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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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报名点前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寒星纬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出了门,本想着赶个早集,能排到前面早点完事。结果等他赶到报名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全是人。
长长的队伍从报名处的窗口一直蜿蜒到广场尽头,拐了个弯,又顺着围墙排出去老远。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着崭新队服、一看就是哪个探索队现役队员来报名的,也有背着破旧行囊、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报名材料,还有人靠着墙根打盹,身边放着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寒星纬站在队伍末尾,踮起脚尖往前望了望,根本看不到头。
他有些懵。
在塞克圣学院待了这几年,他一直以为加入探索队这件事,在年轻人中间已经没什么市场了。同学们聊起未来,要么是留在城里找个安稳工作,要么是继承家业做点小生意,偶尔有人说想进探索队,周围人都会投去一种“你疯了吧”的目光。
可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跟他想象中的“冷门”完全不沾边。
“喂!你是塞克来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
寒星纬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冲他咧嘴笑着。
这人四十岁上下,身材壮实得像一堵墙,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猪肉。一脸络腮胡子,衬得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更加粗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布满青筋的手臂。
寒星纬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错人了。”他简短地回了一句,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都荔那句“奴他神万岁”和丰塔的调侃。今早又起得太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看到这么长的队伍,更是烦上加烦。
可那个络腮胡大叔显然不这么想。
“哎,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倔呢?”大叔不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笑嘻嘻地站到了寒星纬旁边,“我看你这校服就知道你是塞克的,高材生也来报名啊?”
寒星纬没吭声。
“我跟你说啊,”大叔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说下去,“也就你们这半大小子脾气大。”
寒星纬的嘴角抽了抽,还是不说话,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根电线杆。
队伍挪动得很慢,大概每五分钟才往前走一两步。
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个大叔又凑过来:“我说小孩儿,”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在寒星纬面前晃了晃,“你是第一次来吧?”
寒星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看你啥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排队,”大叔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号码牌也没拿,那不白排吗?”
寒星纬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再抬头看看前面那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块类似的金属牌。
“……号码牌在哪领?”他的声音尴尬得有些发干。
大叔笑得更欢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在那边那个帐篷里,你先去领号,再来排队,你这傻孩子,排了半天白排了。”
寒星纬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一个字都没憋出来。最后他闷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往帐篷那边走。
“哎,等等。”大叔叫住他,把手里的号码牌递到他眼前,“你拿着这个去,那边发牌的老头是我老乡,你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直接给你插个队。不然你现在去,前面至少排着两百号人。”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牌。
上面刻着几行字:
534号
瓦亚村
阙大成
瓦亚村。
寒星纬的瞳孔微微一缩。
瓦亚。那不是涟七的故乡吗?
他在历史图鉴上读到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在涟七成为英雄之后,瓦亚村也成了许多人朝圣的地方,但据说那里至今依然贫困,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人是瓦亚来的?
寒星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阙大成那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不装了吧?”阙大成晃了晃号码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就说嘛,你们小孩儿的心思最好猜了。”
寒星纬的耳根更红了。
在阙大成的引荐下,寒星纬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号码牌——629号,塞克圣学院,寒星纬。不过他们俩的顺序都太靠后了,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排到下午才能轮上。
“走,找个地方吃饭去。”阙大成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揽着寒星纬的肩膀就往广场外面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牛肉汤做得不错,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客?”寒星纬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因为我帮你插队了啊。怎么,这点人情都不懂?”
“……你那是顺便的,又不是专门的。”
“顺便的人情也是人情。别废话,走。”
寒星纬被阙大成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餐馆。店面不大,桌椅板凳都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寒星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阙大成替他点了碗牛肉汤,又要了两张烤饼,自己则要了双份的肉和三个饼。
“你可真能吃。”寒星纬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忍不住说。
“干活的人,不吃饱哪有力气。”阙大成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饼了。
寒星纬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牛肉汤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他没什么胃口。
不是不饿,而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他一直在观察阙大成。
从头顶看到脚底,从那双粗糙的大手看到晒得黝黑的脖颈,从乱蓬蓬的络腮胡看到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他试图从这张粗犷的脸上找出一些和涟七相似的地方——眉眼、轮廓、神态,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都说很多村落都是同源大家族,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相似之处吧?
阙大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吃自己的饭。他吃相豪迈,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牛肉汤,汤水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他也不擦,直接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寒星纬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快十分钟。
直到阙大成把第三张饼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抬起头来。
那小孩的眼神都快把他烧穿了。
阙大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涟七那小子的粉丝?”
寒星纬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阙大成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们小孩儿就是这样,一听到瓦亚村,眼睛都亮了。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每年都有人跑到我们村去,说什么‘朝圣’,其实就是瞎转悠,啥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看着寒星纬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汤,摇了摇头:“还是你们小孩有活力,到了我这岁数,那还有什么粉丝不粉丝、偶像不偶像的。吃饱了不饿,就是最大的幸福。”
寒星纬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小孩”这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说教。好像在大人眼里,年轻人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执着,都不过是“年轻不懂事”而已。
但碍于这人是涟七的老乡,他还是忍了忍,压着声音说:“我十八了,已经不是小孩了。”
“十八?”阙大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放肆了,笑声在小小的餐馆里回荡,惹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哈哈哈哈——那你就是当我儿子也差不多了!我儿子今年二十,比你大两岁,在我眼里也还是小孩儿呢!”
寒星纬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阙大成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收了收笑声,但嘴角还是翘着。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小孩儿,我问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认真,“你这次来这儿,除了为了追星,还为了什么?”
寒星纬的手指微微一顿。
加入探索队这种事情,其他人听了都会觉得他就是年少冲动、头脑发热。同学们这么想,老师这么想,连丰塔都觉得他是被涟七的英雄光环迷了眼。
只有寒星纬自己知道,他加入探索队,与其说是为了追随涟七,不如说是出于另一个更深、更沉、压在他心底十五年的原因。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拂过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枚吊坠。
那是一枚很旧的吊坠,银色的链子已经发黑,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教会的人说,这吊坠是他被放在教堂门口时,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我爸妈十五年前把我扔在教会门前,之后就失踪了。”寒星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小在教会长大,没有见过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是走投无路,他们把我托付给了教会,一起踏入密林……殉情了。”
寒星纬说“殉情”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这件事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早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
“五年之后,涟七找到了水源,同样也消失在污染区密林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牛肉汤上,“我考进塞克圣学院,就是为了有机会能够靠近禁区,我想进去看看。”
阙大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年,里面的怪物早就被驱逐到更远的地方了。我有几次偷偷进去过,”寒星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只能发现一些微弱的气息残留,剩下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我父母的痕迹,也没有涟七的痕迹。”
“停停停!”
阙大成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这小子看着不大,胆子还不小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禁区那也是不能进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阙大成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招惹到的这个小孩,还真不一定是什么正常人。
一般的学生,最多就是在宿舍里贴几张潋七的海报,在课堂上多翻几遍历史图鉴,在广播里听到第七探索队的消息时多听几耳朵。哪有胆子偷偷闯禁区的?
寒星纬不理解阙大成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反正自己也没惹出什么事儿,更没有因为闯禁区受到什么处分。原则上不允许的东西,只要不触犯原则不就好了?那些规矩,本来就是用来约束胆小的人的。
阙大成看着寒星纬那一脸“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个人的动静太大,旁边的客人已经有不少把视线转移过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一个络腮胡大汉,面对面坐着,气氛剑拔弩张,怎么看怎么像一出好戏。
阙大成赶紧压低了身子,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我不管你是为了涟七,还是为了你爹妈,你一个学生进去那种地方就是不对。那里面就算没有怪物,也有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危险,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寒星纬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看到阙大成那张写满了“你再顶嘴我就揍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阙大成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开口了。
“算了,就当我没听见过。”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肯定也特别奇怪,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干嘛来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吧?”
寒星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阙大成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因为我弟弟,是涟七那小子一批的队员。”
寒星纬的瞳孔微微一震。
“涟七从小就机灵,在我们整个村子里特别出名。”阙大成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时间的长河,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别人家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研究那些怪物的图鉴了。他爸妈拦不住他,他自己非要跑着去干那个什么探索队,满嘴的正义、责任,说什么‘人不能只顾着自己活’。”
阙大成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农村人嘛,种好地不就行了?怪物那种东西,又不是我们这群只会挥着镰刀锄头的人能打得过的。但是粮食重要啊,没人种地大家就没饭吃,那人不就全完了?那小子不听,非要去。”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弟弟那时候跟涟七从小玩儿到大的,穿一条裤子长大。涟七三言两语一劝,他也头脑一热,一个没拦住就跟着跑了。”
寒星纬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就是没再见我弟弟回来。”阙大成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中间涟七回家过一次,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把一截东西摆到我面前,说……这是我弟弟。”
“什么东西?”寒星纬的声音有些发紧。
阙大成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和调侃,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像被风干了很久的东西。
“一条蚂蚱腿。”他说,“长得像蚂蚱腿一样的东西,灰褐色,上面有硬壳,关节处还有倒刺。”
寒星纬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谁能信啊?”阙大成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条蚂蚱腿?我当时把那条腿扔了,把涟七赶出了家门。我说你骗谁呢,你要是不想找我弟弟,你就直说,不用拿这种恶心人的东西来糊弄我。”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涟七那小子也没回来。甚至连条蚂蚱腿都不剩。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那天我不该把他赶走?如果我好好问清楚,是不是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星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攥着那枚吊坠,攥得指节泛白。
“我就想着,自己这些年在逃避什么呢?”阙大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既然自己不相信,那就亲自去看看。我这也马上就要到探索队员的招募年龄上限了,今年是最后一年。还不如拼一把,我倒想看看,涟七那小子究竟是不是在骗人。”
活人。蚂蚱腿。
这两个词怎么联系到一起都觉得离奇,像是某个荒诞的噩梦。但寒星纬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最荒诞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相。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翻搅。
如果真像阙大成所说,人被污染后会变成怪物的形态,那么那条“蚂蚱腿”是不是就是阙大成弟弟的……残骸?那涟七呢?他有没有可能也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形态?
那他的父母呢?
他的父母踏入密林殉情之后,有没有可能也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模样活着?
一团怎么也无法理清的思绪在寒星纬的脑海中盘旋,像无数只飞蛾扑向一盏灯,扑过来又散开,散开又扑过来。
寒星纬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那些安慰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阙大成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牛肉汤,一饮而尽。
“走吧,”阙大成放下碗,站起身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不曾说过,“快轮到咱们了。别在这儿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他拍了拍寒星纬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
“小孩儿,记住了,”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声音在空气里回荡,“不管你为了什么来的,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寒星纬坐在原地,看着阙大成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冰凉的吊坠。
然后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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