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叔,我想回家
寒星纬和阙大成一前一后走在密林深处,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空气里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浓到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红雾弥漫在呼吸之间,紧紧缠上两人的嗅觉,甩都甩不掉。
越往前走,烧焦的气味也越重,像是什么东西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熟的味道,各种说不上的气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从胃里往外翻恶心。
“看来前面的情况很不妙啊……”寒星纬压低声音,侧头看了一眼阙大成。
阙大成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他没接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两个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舒玥自打感知到那只怪物的存在后,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草木皆兵到了极点,连风吹过树叶都能让她猛地一缩。
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别说帮上忙,恐怕半路上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况且,舒玥是他们三个人里唯一能和“七七”保持正常沟通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向七七求助,可比向寒星纬和阙大成这两个连武器都没有的菜鸟求助有用得多。
寒星纬把一根木桩留给了她,又把她安顿在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下,这才跟阙大成一起继续深入。
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放得很轻,脚尖先着地,脚跟再缓缓落下,尽量避免踩到枯枝。他们的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甚至连身后的来路都不敢完全忽视。
瞻前顾后。这个词用在他们现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手腕上的探测手表忽然发出了微弱的黄色光晕。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黄光意味着他们已经远离了密林浅层区的安全范围。再往里走,怪物的危险程度只会以指数级上升。
“你小子最好别后悔。”阙大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寒星纬没有回答。
阙大成走在前面半步,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心脏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手心全是汗,握着木桩的手指滑腻腻的,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在衣服上蹭一蹭。
每次他想停下来、想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寒星纬那句话:“救了那只蜘蛛,可能就能找到你弟弟的下落。”
他明知道这话没有根据。一个受伤的怪物,和一条变成蚂蚱腿的弟弟,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他就是放不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都要试一试。
这是他这辈子欠弟弟的。
“你要救那东西就速战速决。”阙大成敲了敲手上的仪器,“保不齐这玩意儿一报警,蒙西那家伙就带着人冲进来了。到时候别说救怪物,咱俩都得被抓回去吃处分。”
两个人越走越深,空气里的血腥气和焦糊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来。寒星纬的胃开始翻涌,阙大成的脸色也白了一层。但他们谁都没有停。
忽然,寒星纬猛地抬手。
阙大成浑身一紧,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握紧木桩,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极慢,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顺着寒星纬示意的方向投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甲虫。
一只大到不像话的甲虫。
它趴在地上,六条带着倒刺的步足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了一半的蟑螂仍在徒劳地挣扎。
它的体型足有一头成年野猪那么大,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红色绒毛,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绒毛之下,是一身坚硬的深褐色甲壳,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
火甲虫。
寒星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在学院的怪物图鉴上见过这个物种的画像。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图画和文字都无法传递的。
火甲虫,密林生态系统中的终极捕食者。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两米,六足展开宽度超过三米。甲壳硬度堪比钢铁,寻常刀箭无法穿透。
绒毛下遍布毒腺,接触皮肤即可引发剧烈灼烧感。触角可喷射高温火焰,有效射程达五米。攻击性极强,领地意识极重,任何进入其视野的生物都会被视为猎物。
后面还有一行红色标注的小字,是教员特意加上的:近十年来,死于火甲虫之手的探索队员,比其他所有怪物造成的伤亡总和还要多。
寒星纬记得教员念出这行字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现在,这只让所有探索队队员都闻风丧胆的怪物,就在他眼前。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屈辱的姿态,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那怪物翻了个身,露出腹部。寒星纬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甲虫的腹部被腐蚀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伤口周围的甲壳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片焦黑的颜色,有些地方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寒星纬向后退了几步,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玻璃撞击地面的声音。低下头,才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化学试剂瓶,瓶身上残留的标签已经被液体腐蚀到只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寒星纬蹲下来,用木桩拨开一片落叶,露出一块相对完整的标签。上面印着——
“销毁。”
这瓶试剂的名字叫销毁。还是这瓶试剂的作用是销毁?又或者要被销毁的不是试剂,而是眼前的这个东西?
寒星纬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阙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火甲虫,嘴唇微微发抖。
这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正以一种让人心碎的姿势趴在地上。它的步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都以失败告终,甲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块朽木。
阙大成深吸了一口气,这只怪物已经快死了,没有反抗的余力了,它伤成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些,但握着木桩的手还是在抖。
寒星纬也注意到了火甲虫的异常。它在挣扎,但那种挣扎和野兽负隅顽抗时的那种凶狠不一样。
这是寒星纬第二次直视一个怪物的眼睛。他见过探舌猿的眼睛,浑浊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两颗玻璃球。
但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湿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里映出他和阙大成的倒影,那种目光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
哀求?
阙大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帮这只怪物。
如果这只火甲虫突然暴起,以他和寒星纬的能耐,有几成胜算能活着跑出去?
答案是:一个问号。
火甲虫就算伤成这样,只要还能喷一口火、还能挥一下步足,就足够把两个连正式武器都没有的菜鸟烧成焦炭。
人类的俗话讲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面前这东西跟兔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兔子的咬合力撑死了能把人的手指头咬破皮,这东西的一口火能把你整个人变成一具焦尸。
阙大成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就在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准备冲上去跟这只怪物做殊死搏斗的时候——
火甲虫抬起了头。
它的动作很慢,六条步足在地面上划拉了两下,勉强将上半身撑离地面。甲壳上的绒毛在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的眼睛缓缓转向寒星纬,最后落在阙大成身上。
防御的姿态还在。它的步足微微收拢,甲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但神态忽然之间变了。
那种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它的脸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阙大成从未在怪物脸上见过的东西——迷茫。
它像是在辨认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阙大成,瞳孔在光线的变化中忽大忽小,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艰难地对焦。
阙大成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当年和涟七那小子一起出去的那批孩子里面,有一个男孩就住在自己对面,那小孩出了名的有礼貌,看见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需要帮忙的,那孩子跑得比谁都快。
可当年就是这么个好孩子最后却死在密林深处,死在火甲虫的火舌之下,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拾回来,只能就近葬在原地。
他原本回忆起这一遭,是想用这件事给自己提个醒。
怪物是杀人的东西,是害死同村后辈的凶手,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心软。他甚至试图调动起一种情绪来,一种对眼前这只怪物的、合理正当的憎恨。他应该恨它的。它杀过人,杀过他们村的人,杀过一个年轻的热血的、和弟弟一起的后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火甲虫面前,当他看到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凶残而是迷茫、不是杀意而是痛苦的时候,他心里那股已经准备好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涌不上来。
他甚至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甲虫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或许是伤口的疼痛让它再也顾不上防御,又或许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刻在灵魂底层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它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姿态,六条步足彻底瘫软下来,整个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灰尘。那个被腐蚀的大洞里,开始淌出黑色的液体——稠的、黏的、泛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奴他。
怪物血液转化后的液体,是中央城底层民众赖以活命的最后依靠,也是这个时代最讽刺的产物。
人类的生命维持剂,来自被人类猎杀的怪物。
而现在,这只怪物的血液正从它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像一条黑色的小溪,无声地渗进身下的腐叶和泥土里。
没有任何攻击动作。没有喷火,没有喷射毒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它就那么趴在地上,腹部的大洞朝上,像一扇被暴力砸开的门。它已经放弃了所有反抗,甚至连挣扎都不再挣扎了。它只是趴在那里,任由黑色的液体从身体里流走,将最后一点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交还给这片密林。
寒星纬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面对一只濒死怪物的疯狂反扑,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只火甲虫甚至没有对他和阙大成表现出任何敌意。
它只是趴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等死。
寒星纬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个跨步冲到火甲虫面前,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黑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淌,染黑了他的鞋底,但他没有退开。
寒星纬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试图堵住伤口。布料刚一碰到创面就浸透了黑色的血液,寒星纬的手指在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阙大成站在后面,感觉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深吸了两口气,又深吸了两口气,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火甲虫面前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鼓起勇气,去看这只怪物。
他开始理解寒星纬为什么坚持要来。
因为这只怪物——
它不像一只怪物。
它身上有太多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怪物身上的东西。
阙大成蹲下来,想看看那个伤口有没有止血的可能。这双手在微微发颤,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覆上去,试图堵住那处汩汩流血的伤口。
任凭黑色的液体同样沾满了他的指缝。
就在这个时候,阙大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火甲虫的脸。
它也在看他。
那双湿润的、带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敢肯定,那不是一个怪物的眼睛,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阙大成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
不是血液。
是——
泪水。
黑色的泪水沿着火甲虫那张已经虫化的、面目全非的脸,缓缓滑落,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阙大成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四肢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那张虫化的嘴巴,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方式,一张一合。
黑水从嘴角淌下来,混在血里。
声音很小。
但阙大成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叔……我、想……回家……”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一块枯木上来回拉锯,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但它说的每一个字,阙大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叔。
回家。
阙大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几年前,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回头冲他咧嘴笑。“叔,我跟涟七哥去城里了!等我们赚了钱,回来给村里打一口井!”
那小子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那小子姓什么来着?
姓……
阙大成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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