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救还是不救?
红色的毛发,烧焦的味道。
这两样东西像一对不祥的符咒,死死地黏在三人的嗅觉和视觉里,怎么都甩不掉。
三个人在密林里跑了不知多远。粗壮的树根绊脚,低垂的藤蔓刮脸,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直到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泛出腥甜,他们才在一棵巨大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后停下来。
阙大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络腮胡往下滴,砸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寒星纬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舒玥弓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两个麻花辫凌乱地散在脸上,脸上糊满了凌乱的发丝,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怎么啦?那不是……”舒玥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七七,毛发的颜色、质地、在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都像,但又不完全是。
那股焦糊味的刺鼻程度,还有风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和七七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七七的气息是冷的,像深秋的露水。而这个,是热的,烫的,带着一种濒死前的疯狂。
舒玥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
寒星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塞克圣学院的怪物图鉴课上学过:一个稳定的怪物区域,通常由一只“首领”统领全局。在首领沉睡期间,区域内的所有怪物对外界的感知会被压制到最低限度,只剩下基本的听闻和视嗅。但同类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生物波段,能让它们彼此识别、彼此避开,不会互相攻击。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一只失控的怪物,可能它的同类识别能力已经崩溃了,正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活物。
如果不是怪物之间在互相猎杀,那就只可能是有人有意为之。他们这批参加试炼的探索队员,手里的武器都带着标准配置,足够自卫但却达不到这样的杀伤效果。
用火烧,反复地烧,让毛发烧焦、让皮肉绽开,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变态的恶趣味。
寒星纬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湿透的衬衣贴在脊背上。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这次遇上的麻烦远比几只探舌猿要棘手得多。
“它在前面……受伤了……很虚弱。”
舒玥忽然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她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密林的东北方。那个方向的光线更暗,树冠更密,像一张张开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阙大成的反应比寒星纬快得多。他一把将舒玥扯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寒星纬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走!快走!这已经不是咱们能应付得了的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寒星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跟踩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差点摔倒。
“愣着干嘛?快跟上啊!”阙大成一边拽一边回头,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你小子不要命了?那些家伙不是说只要在外围捕获一些初级怪物就行了吗?现在咱们就回去,把那树上的猴子再打两只下来不就完事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有些字都黏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寒星纬那张犹豫不决的脸。
密林的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布,死死捂在每个人的脸上。寒星纬被阙大成拖着走了几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走吧。
阙大成说得对。他们手里只有几根削尖的木桩,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对面不管是失控的怪物还是恶趣味的“人”,都不是三个连正式探索队员都算不上的人能对付的。
现在撤退,没有人会责怪他们。试炼的规则里没有遇见危险,只会逃跑就要被取消资格这一条。
可是——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跟他一直追逐着的东西相关……
寒星纬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梦境里的画面。七七站在他面前,蓝色的蛛腿在月光下泛着妖艳的光泽。那个顽劣的、动不动就红着脸炸毛的少年。
他还想到了他的父母,在密林里失踪的父母。
甚至还有阙大成口中的那条蚂蚱腿。
寒星纬咬紧牙关,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舒玥也没有动。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拧成了麻花,指节泛白。整个人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阙大成终于发现只有自己在走。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杵在原地,像两根长在路中间的木头桩子。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太阳穴突突地鼓动着。
“我服了你们了!”
他双手叉腰,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
“你们两个搞清楚好不好?那是什么?那是怪物!那要是个人,我绝对不拦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那是个怪物!是个可能一抬腿就能把咱们三个碾成肉泥的东西!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指着舒玥,又指着寒星纬,手指在空中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从一开始你俩就不对劲!昨晚上我就听见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七七、什么梦境……我当你们是小孩子聊闲天,没当回事!”他的眼眶泛红了,“现在呢?现在你们要为了一只连面都没见过的怪物去送死?你们是不是在山洞里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啊?”
阙大成越说越崩溃,声音里甚至带着些哭音,这个在密林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猎户,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双手抱头,又放下来,又抱上去。
“喂!你们两个说话啊!求求你们了,就听听大人的话好不好?咱们现在手无寸铁,有什么事先离开,去找外面的探索队来处理不行吗?他们手里有刀、有弩、有烟雾弹!咱们有什么?几根破木桩?几条不值钱的命?”
他的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寒星纬的胸口。
句句在理。
寒星纬不是听不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十根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握木桩时磨出的血泡印,有些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武器——几根用匕首削尖的树枝,连金属都没有。
来得及吗?
那个怪物还能撑到那时候吗?或者说它能撑到让自己亲眼看到真相的时候吗?
寒星纬不敢往下想。
舒玥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的习惯。当周围的声音太多、太杂、太吵、太让人无所适从的时候,闭上眼睛,把耳朵也关上,把所有感知都收敛起来,只投向那个唯一清晰的信号。
那个怪物。
它在东边,大约七百步,它的生命信号在衰减。
但它还在那里。
还在等。
舒玥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信号里有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恐惧,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怪物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
绝望。
纯粹的、赤裸裸的、像被剥了皮的活物一样鲜血淋漓的绝望。
那种绝望像一把冰锥,从她的头顶刺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凿穿她的每一节脊椎骨。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冷得她牙齿咯咯地打架,冷得她的指尖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
她的膝盖突然软了。
“舒玥!”
寒星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去扶住她的肩膀,阙大成也顾不上争执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和寒星纬一起把舒玥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小动物。
“她这是怎么了?”阙大成手足无措地看看舒玥,又看看寒星纬,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那什么怪物的气息影响她了?她会不会有事?我们要不要赶紧带她回去?”
舒玥的眼睛仍然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手指在寒星纬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然后缓缓张开,又缓缓攥紧。
然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它……它有危险……我们……必须……要去救它……”
“它如果死了……七七……七七就要出事了……”
寒星纬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紧了舒玥的手,指节泛白,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阙大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闪烁。
许久,才下定决心般终于张了口:“那个七七是谁……结束之后你们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舒玥刚才指过的方向,把匕首握在手里。
寒星纬蹲下来,把舒玥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然后握在手心里。
“撑住。”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对舒玥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去了,我们去救它。”
他站起来,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木桩,木桩上的尖刺硌着他的掌根,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密林的深处,那个光线更暗、树冠更密、像一张张开的嘴的方向。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或者,正在被烧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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