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们真的安全吗?
“星星!不能再睡懒觉啦!”
“孩子?醒醒!咱们该出发了!”
两道声音像两根绳子,一左一右地把寒星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往上拽。
寒星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先是白蒙蒙的一片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两团模糊的轮廓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眨了眨眼,那两团轮廓才慢慢聚拢成两张脸。
是舒玥和阙大成。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刚离开地面,一阵钝痛就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闷棍似的涌上来。
寒星纬“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摸,虽说既没有血,也没有肿包,但那种闷闷的疼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坠着。
周围的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山洞的石壁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头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晨光,地上铺着的干草还是他昨晚亲手铺的那一堆。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尽的树枝。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寒星纬心里发毛。
他记得昨晚在梦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少年模样的脸,那四对蓝宝石般妖异的蜘蛛步足,那些亮黄色的斑纹和细密的绒毛,还有最后那道刺目的白光和脸上炸开的剧痛。
那绝不是梦。
后脑勺的钝痛就是证据。
寒星纬把目光转向舒玥。她正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傻笑。
寒星纬心里快速地转了一遍昨晚的情形。
他记得舒玥出现在七七的梦境里,跟七七热切地说着话。七七显然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但舒玥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也就是说,舒玥根本不知道他也在那个梦境里。
七七把舒玥和寒星纬放在了两个互不相通的“图层”里,自己能在两个图层之间自由穿行,两个图层之间存在的事物却并不互通。
寒星纬看了舒玥一眼,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背包。很显然但凡她昨天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七七突然发疯打人的场面,绝不会是现在这副反应。
所以大概率,七七攻击他的那个瞬间,也被那个怪物巧妙地“剪辑”掉了。
寒星纬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星星?你发什么呆呢?”舒玥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没、没什么。”寒星纬回过神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又一阵闷痛。
阙大成已经把篝火的灰烬用土掩埋好了,他看到寒星纬站起来,咧嘴笑了笑:“昨天睡的还行吧?俺看你睡得可死了,咋叫都叫不醒。”
“还行,勉强能凑活。”寒星纬含糊地应了一声。
晨间的密林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密林是黑暗的、压抑的,每一片叶子背后都藏着未知的危险,每一声虫鸣都像是某种怪物的低语。
但早晨的密林不一样,金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腥甜味,还有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散发出的淡淡清香。鸟叫声清脆悦耳,此起彼伏地像是在对山歌。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里随时可能窜出一只要人命的怪物,寒星纬甚至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郊游地点。
这次是阙大成走在最前面,这个中年猎人的步子沉稳有力,凭借着独家经验,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路径上,避开了潮湿的青苔,绕过了看似平坦实则松软的腐叶堆,连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都被他提前用脚尖拨开。
寒星纬走在中间,舒玥跟在最后。
这跟上次的队形不一样。上次自己和阙大成断后,舒玥打头阵,结果差点被探舌猿一口咬掉脑袋。这次阙大成主动走前面,大概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宁可自己当肉盾,也不能总让两个小孩子挡在自己面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周围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地上的灌木丛也稀疏了许多。
“这一带看起来挺安全的。”寒星纬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谨慎地说。
舒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寒星纬缓缓抬起头,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树冠层,几只灰色的身影正在枝叶间灵活地穿梭。那家伙的舌头像针管一样细长,末端还滴着透明的黏液。
探舌猿。
寒星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几只探舌猿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它们在高高的树冠上追逐打闹,偶尔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叫声,连看都没看地面上的三个人一眼。
阙大成做了个“绕行”的手势。三人放轻脚步,沿着树冠层的边缘慢慢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寒星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盯着头顶的那些灰色身影,生怕哪一只突然改变主意,从树冠上跳下来。
还好,探舌猿们全程都没有理睬他们。
直到三人走出了那片区域,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身后,寒星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人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在前面的阙大成和走在后面的寒星纬、舒玥之间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阙大成要专心观察前方的路况和可能的危险,没空听他们聊天。
舒玥趁机凑到寒星纬身边,绞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星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对不起啊。”
“嗯?对不起什么?”寒星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昨天晚上的事嘛。”舒玥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我好久没有见到七七了,就跟他多聊了一会儿。本来想着是要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都怪我,光顾着自己聊天了,结果你们都没见上。这下你们只能等下一次了。”
寒星纬一听“下一次”三个字,头皮都麻了。
他忙不迭地摆手,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不用道歉哈哈哈!没事儿没事儿!他要是忙,后面等我们都通过试炼之后再见也来得及!朋友嘛,什么时候交都来得及的!”
心里想的是:没有下一次,绝对没有,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
他不是傻子,昨晚七七放过他,十有八九是看在舒玥的面子上。要是哪天舒玥不在场,那个家伙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把他大卸八块,然后还能笑眯眯地跟舒玥说“我没见过他呀”。
寒星纬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这一甩,反而甩出了更多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逻辑漏洞。他昨晚遇到的那个叫七七的怪物,能自由切换人类和蜘蛛的形态,能独立思考,能跟人正常对话,甚至还保有着人类的感情。
这样的存在,是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
在聚居区里,老一辈的人总是告诉他们:怪物就是怪物,野兽就是野兽,它们只有本能,没有智慧。人类之所以能在这些怪物的围攻下存活下来,就是因为人类会思考、会合作、会制造工具。
可现在呢?
一个能思考、能说话、会合作、还会操纵梦境的怪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站在他的面前。
如果这样的怪物不止一个呢?
如果有一群这样的“智慧怪物”,它们会不会早就渗透进了人类的聚居区?会不会某天你身边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邻居,其实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蜘蛛?会不会某天你正在吃饭,对面跟你聊天的人突然长出八条腿?
寒星纬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贴身的衣服都浸湿了一片。
人类现在的处境,到底还安全吗?
虽然昨晚那个七七看起来对人类没什么恶意。至少对舒玥没有,对他也只是“烦”而不是“想吃”。但谁能保证所有的智慧怪物都跟他一样?
万一有对人类怀有深仇大恨的,
万一有以人类为食的,
万一有想奴役人类的……
寒星纬用力甩了甩头,差点把脖子甩扭了。
不能想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那些宏大的、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那些问题就算他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他又不是聚居区的领袖,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对,先想眼前的事。
捕捉一个好的猎物,努力存活过剩下的九天。
别的,等活着回去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阙大成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这是猎人在发现可疑目标时的本能反应。
“怎么了?”寒星纬压低声音问。
阙大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路边的一棵大树。
“星纬,我想问问,这个东西出现在树上是正常的吗?”
寒星纬和舒玥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阙大成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黝黑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树干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片不太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乍一看像是某种树汁干涸后留下的印记,或者是一块天然的树皮色斑。
但仔细看就不对劲了。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但比普通的兽毛更细、更软,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是人的头发。颜色是那种不新鲜的血红色,暗沉沉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森林里应该有的东西。
阙大成走上前,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缕红色毛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寒星纬和舒玥都屏住了呼吸。
阙大成皱着眉,又闻了闻,然后轻轻放下那缕毛发,转身看着他们。
“有草药的味道。”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有人把这些毛发沾了某种草药,然后贴在树干上的。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受了伤,然后用草药给伤口涂了药,这些毛发是被血迹和草药一起粘在树干上的。”
寒星纬的心又提了起来。
“有血腥味吗?”他问。
阙大成摇了摇头:“没有。就算有,也很淡了,完全被草药的味道盖住了。而且这些毛发已经有些干枯了,应该不是在这附近受的伤,而是受伤之后走了一段路,蹭到树干上的。”
舒玥眨巴着眼睛,看看阙大成,又看看寒星纬,小声说:“可是……这密林里面还会有其他动物吗?”
阙大成的目光转向了寒星纬。
作为三人里唯一一个在试炼前进出过密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上过学、读过书的人,寒星纬被默认成了“知识担当”。
寒星纬看着阙大成和舒玥投来的目光,又看了看树干上那缕诡异的红色毛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这很正常,森林里什么动物都有”,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晚,在那个梦境里,七七的蜘蛛步足上,也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蓝色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和眼前这缕暗红色的毛发,质地惊人地相似。
颜色不同。但那种细、那种软、那种不像普通动物毛发的质感……
一模一样。
寒星纬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发干:“我……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我们最好快一点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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