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英雄面基
出发当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已经全是人了。
寒星纬四点半就醒了。他没有等通讯手表震动,自己坐起来,穿上队服,把靴子系紧。曹朔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很快,三分钟就收拾好了。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
营地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先遣队站在最前面,蒙西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突进队站在中间,后勤支援队站在两侧。寒星纬找到突进队的位置站好,看到阙大成在后勤支援队的队列里,舒玥在先遣队的队列里。
舒玥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背包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了两道印子,她的腰被压得有点弯,但站得很直。
都荔站在主席台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出发顺序:先遣队先行,突进队跟进,情报组和后勤支援队随大部队行动。各队队长负责清点人数,每两小时向指挥部报告一次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冰原上的环境不比密林。低温,大风,能见度低。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自改变路线,不得接触任何不明物体。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要自作主张。”
她说完,点了点头,示意蒙西可以开始了。
蒙西走到先遣队前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走。”
先遣队开始移动。他们穿着浅灰色的雪地迷彩,背着统一的制式背包,步伐整齐,踩在营地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蒙西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先遣队的队员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
突进队跟在先遣队后面。寒星纬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刘组长,后面是两个他不熟的老队员。曹朔走在队伍侧翼,负责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们穿过营地的东门,走上通往北方的土路。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营地的灯光渐渐被树冠遮挡,前方的路只能靠头灯照亮。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开始亮了。东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橘色,土路两边的树木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树干是深褐色的,树冠是灰绿色的,和他们在密林外围看到的一样,但更稀疏,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更大。
曹朔从侧翼走到寒星纬旁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段路是十二公里,到补给站休息。你注意脚下,这段路碎石多,容易崴脚。”
寒星纬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确实有很多碎石,大小不一,边缘锋利。他的靴子是新的,鞋底的花纹很深,踩在碎石上还算稳。
先遣队走得更快,已经消失在前面的一道缓坡后面。突进队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每走一小时休息十分钟。寒星纬利用休息的时间喝水,调整背包的肩带。十五公斤的背包压在肩膀上,走了两个小时之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发酸。
中午十一点,队伍到达了第一个补给站。补给站是一个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简易棚子,里面堆着几箱水和压缩饼干。都荔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几个队长讨论路线。寒星纬没有看到蒙西,先遣队应该已经走远了。
舒玥从情报组的队列里跑过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额前的碎发从帽子里散出来,贴在脸上。
“星星,你累不累?”
“还行。你呢?”
“背包太重了,肩膀疼。”她揉了揉肩膀,“但我组长说,到了冰原上会更冷,不多带衣服会冻死。”
阙大成也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后勤支援队的灰色队服,背上背着一个比舒玥还大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看起来很清明,不像前几周那样涣散。
“小孩儿,补给站这里有热水,你去灌一壶。冰原上冷水喝多了胃疼。”
寒星纬去灌了一壶热水,塞进背包侧袋里。三个人站在补给站的背风处,吃了几块压缩饼干。阙大成吃得很慢,咬一口饼干喝一口水,嚼很久才咽下去。
休息了半个小时,队伍继续前进。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前几天下过雨,有些路段还有积水,靴子踩进去,水没过脚踝,鞋里又湿又冷。寒星纬的脚趾很快就冻得发麻,他加快了脚步,想让身体热起来。
傍晚六点,队伍到达了第二天的宿营地。宿营地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周围没有树木,视野开阔。都荔让大家搭帐篷,生火做饭。突进队的帐篷是两人一顶,寒星纬和曹朔分在一顶。曹朔搭帐篷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内帐和外帐都撑好了。
寒星纬去捡了些干柴回来,阙大成已经生起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足够取暖。舒玥坐在火堆旁边,把靴子脱了,袜子湿透了,她拧了拧,搭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烤。
“明天下午能到密林边缘。”曹朔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到火堆边,“后天开始进密林,走三天,然后进入荒原。荒原走五天,就到冰原边上了。”
寒星纬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出发到冰原,一共要走十天左右。加上在冰原上的时间,整个萨那计划至少要一个月。
第三天傍晚,寒星纬走在突进队中间的位置,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周围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头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像一堵墙。
他低着头看路,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曹朔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刘组长站在前面一棵大树旁,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另一个队员低声讨论什么。
“休息。”曹朔说,“今晚在这里扎营。”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靠着树干坐下。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小腿被蚊虫咬了几个包,痒得难受。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不知道为什么这水里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舒玥脸色很差,在寒星纬旁边蹲下来,声音很小。
“星星,那个声音又来了。”
寒星纬看着她。
“这次说了好多。它说今晚会有人来找你。让你一个人去营地东边的林子里。”
寒星纬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看了一眼营地东边的方向,那里只有树,密不透风的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带着那个东西。”舒玥指了指他的口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舒玥说完就走了,没有多问。
寒星纬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它是温的,比前几天更温。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水晶,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
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的篝火亮起来,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吃东西。寒星纬没有去,他坐在自己那顶帐篷旁边,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蓝紫色的光从水晶内部透出来,很淡很淡,要在黑暗中凑近了才能看到。蜘蛛纹样在光中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他等了很久。
等到营地里的说话声渐渐消失,等到篝火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等到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然后他站起来,一个人走向营地东边的林子。
没有月亮,树冠遮住了天空,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头灯,光柱在树干之间扫来扫去,照出一片一片的青苔和垂下来的藤蔓。脚下的腐叶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他自己的呼吸声很大,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头灯的光柱忽然照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棵大树干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胸口有第七探索队的队徽。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寒星纬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涟七。
不是七七,不是意识碎片,不是梦里的幻影,是涟七本人。或者说,是涟七的本体意识投射到这个密林里的一个影像。
他站在离寒星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胸口的队徽在头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寒星纬关掉了头灯。
黑暗重新把他吞没。但黑暗中还有光,很弱很弱,从涟七的身体表面透出来,蓝紫色的,像是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寒星纬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涟七可能听到了。
在塞克圣学院的图书馆里,他翻过无数次涟七的照片。那些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站在密林边缘,目光沉静,嘴角没有笑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他把那些照片看了太多遍,每一张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涟七左眉角有一颗小痣,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个老茧,队服左边的口袋总是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照片,不是画像,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是他本人。
“你来了。”
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头顶树冠里栖息的鸟。他睁开眼睛,瞳孔是淡红色的,嘴角有一圈极细的蓝色纹路。
寒星纬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挤出一句话。
“你真的是涟七?”
涟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对什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尽量是。”
寒星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腐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涟七面前,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但他没有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伸手。
“我从小到大都在看你的照片。塞克圣学院的历史图鉴上,你的照片在第173页。右上角。你站在密林边缘,穿着一件旧队服,左边口袋鼓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听到了,但他控制不住。“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到那一页看一眼。我想记住你的样子,我怕有一天连照片都没有了。”
涟七看着他,没有说话。蓝紫色的光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不是在萨那冰原下面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意识。冰层太厚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偶尔能出来。”涟七的声音很平静,“七七帮我找到你的位置。他不能陪你进密林,但我可以。”
寒星纬想起了七七说过的话,到了冰原上,梦境不稳定,但他没想到涟七会真的替七七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没入袖口,像是活的。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以为涟七会说什么更重要的话,关于萨那计划,关于冰原,关于高层,关于那些生死攸关的事。但涟七说的是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被压在冰层下面十年,应该是那群人对不起你!他们到现在还在崇拜那个‘奴他神’,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这些明明都该是你的!”寒星纬的声音有点冲,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对面的人是他从小就崇拜的英雄,他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涟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她。”
“像谁?”
“你母亲。她也这样,急的时候说话很冲,说完又后悔。”
寒星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上全是泥,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出来的口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什么语气。
“七七说,你把自己分成了两部分。脆弱的部分给了他,坚硬的部分留给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涟七。“你现在是坚硬的部分吗?”
涟七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是什么部分都不太像了。在冰层下面待了十年,坚硬的东西也冻碎了,脆弱的东西也冻硬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寒星纬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这话太冲动了,他咽了回去。但他咽回去的时候,涟七的眼睛忽然看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寒星纬想起七七说过,水晶里有涟七的意识碎片,涟七能感知到他周围的情况。他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涟七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脸一下子热了,幸好头灯关着,蓝紫色的光不够亮,涟七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寒星纬赶紧换了个话题。
涟七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萨那计划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大部分。都荔告诉我了,曹朔也告诉我了。高层要销毁你,都荔要救你。蒙西是先遣队的队长,他听高层的指令。”
涟七点了点头。
“蒙西不是听高层的指令。他就是高层的人。”
寒星纬愣住了。“什么意思?”
“蒙西在加入探索队之前,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的研究员。他参与过第一代异化病毒的人体实验。那些实验对象里,就有你父亲。”
寒星纬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父亲……是蒙西做的实验?”
“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在那个团队里。后来实验出了问题,高层把整个团队解散了,大部分成员被调到了其他部门。蒙西被安排进了探索队,从队员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副队长。高层留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杀了他风险太大,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他知道涟七就是当年那个‘成功’的实验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变成了什么。”
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密林特有的潮湿和寒意。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涟七被蓝紫色光照亮的脸。那些蓝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缓缓移动,像河流,像根系。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寒星纬一时间气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愤怒让他的舌头都像是打了死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
“按原计划走。跟着都荔,别靠近蒙西。到了冰原上,我会再找你。”
他说完,身体开始变淡。蓝紫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别走。”寒星纬往前迈了一步。
涟七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留在黑暗中,看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的,”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蓝紫色的光彻底消失了。
寒星纬站在黑暗里,伸手往前摸了一下,只摸到了空气。树干上还有一点点余温,是他刚才靠着的位置,还是涟七靠过的位置,他分不清。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扎手,是实的,是真的。不是梦。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打开头灯,照着来时的路,走回营地。帐篷外面的炭火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曹朔在帐篷里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他钻进睡袋,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水晶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把水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涟七。”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水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颗心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水晶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