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七个“涟七”

第21章 十七个“涟七”

第二天清晨,寒星纬被曹朔摇醒。密林的天亮得比外面晚,树冠太密,阳光透不下来,营地里还是一片昏黄。曹朔已经收拾好了背包,站在帐篷外面,嘴里叼着一块压缩饼干。

“走了,今天要多赶点路。蒙西那边传消息过来,说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塌了,要绕行。”

寒星纬从睡袋里钻出来,把睡袋卷好塞进背包。他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水晶,水晶是热的,比昨晚更热。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水晶,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

队伍在六点半出发。今天寒星纬走在突进队的后段,曹朔走在他前面。密林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苔藓,垂下来像帘子,拨开的时候会有水珠落下来,打在后脖颈上。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的队伍停了。寒星纬从队伍缝隙里往前看,蒙西的先遣队在前面几公里处。

曹朔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寒星纬说:“绕行要多走大约八公里。今天到不了预定的营地了,要在林子里过夜。”

寒星纬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密林深处接收不到中央城的信号,只能靠队伍内部的短波通讯。

队伍在原地休息了二十分钟,然后转向西侧的一条小路。这条路更窄,两边的树枝几乎把路封死了,需要用刀砍掉才能通过。

寒星纬跟在后面,低着头,避免被弹回来的枝条打到脸。他踩到一根湿滑的树根,脚下一滑,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曹朔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小心。”

寒星纬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水晶。它还是热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寒星纬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拿出水壶喝水。舒玥从情报组的方向走过来,脖子上还戴着那颗蓝色珠子,脸上被树枝刮了一道红印子。

“星星,前面的人说,绕行的这条路会经过一个旧营地。”

“什么旧营地?”

“不知道。是蒙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十年前第七探索队在那里驻扎过。”

寒星纬的手顿了一下。十年前,涟七的队伍。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背包。

舒玥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声音又来了。它说,到了那个旧营地,你会看到一些东西。让你一个人去看。”

“它说看什么了吗?”

“没有。就说让你一个人去看。”舒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地面开始出现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陡坡。蒙西在前面选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尽量降低坡度,但背包的重量让每一步都变得很艰难。寒星纬的大腿在发抖,小腿抽筋了一次,他停下来揉了揉,继续爬。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到达了那个旧营地。营地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上,周围有几棵粗大的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几个已经塌陷的帐篷痕迹,还有一些生锈的铁罐和破碎的木箱。

蒙西的先遣队已经在营地周围布了警戒线。蒙西本人站在营地中央,正在看地图。他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突进队,没有说什么。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两顶帐篷都搭好了。

天黑了。营地里点了三堆篝火,突进队一堆,先遣队一堆,情报组和后勤支援队一堆。寒星纬坐在突进队的篝火旁边,等营地里的人睡着。

阙大成从后勤支援队的篝火那边走过来,在寒星纬旁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烤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寒星纬。

“小孩儿,你今天走路有点瘸,脚怎么了?”

“踩到树根,崴了一下。不严重。”

“晚上用热水敷一敷。明天还要走。”阙大成咬了一口烤饼,嚼了两下,“我今天看到一件事。”

寒星纬看着他。

“蒙西的先遣队有几个人,不是从中央城调来的。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对,装备也不一样。他们的弩机是新型号,我们都没见过。而且他们从来不跟别的队的人一起吃饭,自己开火,自己做。”

寒星纬想起了涟七说的,蒙西就是高层的人。那些人可能是高层直接派来的,不是在探索队系统内招募的。

“大成哥,你离他们远点。别打听他们的事。”

阙大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吃完烤饼,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

晚上九点,大部分人都进了帐篷。寒星纬等曹朔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从睡袋里钻出来,穿上靴子,拉开帐篷的拉链。外面的篝火已经烧成了炭火,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营地。

他朝营地北侧走去。那里有几棵粗大的老树,树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他打开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凑近去看。

树干上刻着字。不是一个人的字迹,是好几个人的。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已经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他用手拨开青苔,辨认那些字。

“涟七,第七探索队,中央城历二十七年。”

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浅,但还能看清。

“活着回去。”

寒星纬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看下一棵树。这棵树上刻的名字更多,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许多名字排成一排,下面也有一行小字。

“等我们回来。”

他站在那棵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刻痕的边缘被风雨和岁月打磨圆钝,没了原始的粗粝。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地最北侧的一棵老树前。这棵树比其他的都粗,树干上缠着厚厚的藤蔓,几乎把树皮全部遮住了。他把藤蔓拨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刻痕。

这棵树上只有一个名字。

涟七。

不是刻一次,是很多很多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刻到一半就歪了,像是手在发抖。寒星纬一棵一棵地数,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十七个“涟七”。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刻这么多自己的名字?

“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寒星纬转过身。涟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旧队服,头发散在肩膀上,和昨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你来了。”

涟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刻满名字的树。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异化了。有时候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所以我每天在树上刻一次自己的名字。刻完了,就知道自己还是涟七。”

寒星纬看着那些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刻了多久?”

“三年,后来就刻不了了……”涟七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不用刻了。我记得住。”

寒星纬转过身,面对涟七。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涟七下巴上那颗小痣,近到他能感觉到涟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那种被冰封了十年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令他胆寒。

“你昨天说的那件事,关于我父亲和蒙西的。你还没有说完。”

涟七点了点头,在树根上坐下。寒星纬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

“你父亲叫寒维远。他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最年轻的研究员,专攻病毒基因序列。他和你母亲是在研究院认识的。你母亲是实验室的助理,负责记录数据和整理样本。”

“异化病毒的源头,来自萨那冰原上的那个古老生物。高层把它叫做古兽,派了好几批研究团队去冰原上采样,你父亲是第三批团队的成员。他在冰原上待了四个月,带回了第一批完整的病毒基因样本。”

“回到中央城之后,你父亲开始尝试破解病毒的基因序列。他想找到一种方法,阻止病毒攻击人类神经系统,只保留它对身体的强化作用。也就是说,让人变成怪物,但保留人的意识。”

“实验初期取得了进展。他们在动物身上成功了,动物的身体强化了几倍,但攻击性没有增加。高层非常兴奋,要求尽快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寒星纬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你父亲反对。他说动物实验的数据还不够充分,进入人体实验的风险太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高层没有听他的。他们从中央城的监狱里调了一批死囚,开始了第一批人体实验。”

“蒙西当时是实验团队的副手。他负责执行你父亲的方案,记录实验数据。第一批十个实验对象,死了八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完全异化,失去了人类意识;一个部分异化,保留了部分意识,但身体已经变成了怪物。”

“那个部分异化的实验对象,就是你父亲。”

寒星纬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我父亲是被自己做的实验感染的?”

“不是感染。是注射。高层为了加快进度,要求所有研究员在自己身上做测试。你父亲拒绝了很多次,最后被高层以‘不配合实验’为由,强制注射了病毒。你母亲是在照顾他的过程中被感染的。”

“那他们走进密林——”

“不是殉情。是逃亡。高层要把所有知情者全部灭口,包括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他们把你父亲和你母亲逼进了密林,你母亲把你托付给了教堂,然后和你父亲一起进了林子里。他们想躲开高层的追杀。”

“他们成功了吗?”

涟七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活了下来。他变成了一个部分异化的怪物,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但身体已经彻底改变了。你母亲没有撑过去。她在进入密林的第三天就完全异化了,失去了意识。你父亲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寒星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涟七没有安慰他。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一棵树等着风停下来。

过了很久,寒星纬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父亲还活着吗?”

“我最后一次感知到他,是在两年前。他在密林深处,靠近萨那冰原的边缘。他的意识还在,但很微弱。他一直在往北走。”

“往北走?”

“他说他要来找我。”

寒星纬抬起头,看着涟七。涟七的眼睛在蓝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水面下、只露出一个光滑表面的克制。

“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但我知道他在往这边走。”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的纹路。“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他没有停。”

寒星纬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泪水是咸的,沾到嘴唇上,除了咸味还有一丝丝的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你觉得你准备好接受真相了吗?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觉得你能接受,但是我怕往后再没时间了。”

“我现在准备好了。”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你父亲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异化了,皮肤变成了甲壳,四肢变成了节肢,他的脸只剩下一半是人脸,另一半是虫子的脸。他每次从密林深处给我传信息的时候,我都能感知到他的痛苦。”

“可是你也感受过对吗?所以你才把自己分成了七七。”

涟七沉默了。

寒星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看到涟七的表情变了一下。

“对不起。”寒星纬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在树下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藤蔓轻轻晃动,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在蓝紫色的光中若隐若现。

涟七站起来。

“该回去了,你明天还要赶路。”

寒星纬也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涟七,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

他想说,你别走。他想说,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他想说,我从小到大都在找你,我现在找到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消失。

但他只说了一句:“你明天还在吗?”

涟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尽量。”

蓝紫色的光从涟七的身体表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寒星纬伸出手,在光消失的最后一刻,碰到了涟七的手。

凉凉的、滑滑的触感传遍全身。

涟七的手在他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光灭了,手也不见了。

寒星纬站在黑暗中,伸出手,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走回营地,钻进帐篷。曹朔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寒星纬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水晶的温度比之前高了,高到有点烫手。

他把水晶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涟七。”他在心里默念。“你说你尽量,但我希望一定要再见到你。”

水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很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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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激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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