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装疯卖傻
队伍抵达冰原边缘的时候,风已经变了。风刮在脸上,沙粒嵌进皮肤的纹路里,擦出细小的血痕。
寒星纬眯着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灰白的霜。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的布料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蒙西的先遣队已经在冰原上扎好了营地。
寒星纬跟着突进队走进营地。他的靴子踩在冰碛上,碎石被压进冻土,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稀薄,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曹朔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他停在一顶小帐篷前,侧过身,用手掌挡了一下门口,示意寒星纬先进去。
“今晚你住这顶。”曹朔的声音不高,被风削掉了一截,尾音有点哑,“明天一早,记得要开会哈。”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坐到睡袋上。帐篷不大,两个人坐进去膝盖碰膝盖。曹朔没有出去,他蹲在帐篷门口,把拉链拉上了。
“明天的事,都荔让我跟你说清楚。”曹朔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套。手套的指尖磨得发亮,有一根线头翘起来。
寒星纬看着他。
“明天蒙西会带队进入冰洞。”曹朔抬起眼,声音压低了,“冰洞里的温度极低,普通人待不了多久。蒙西有一个装置,可以发出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对人的神经系统有干扰作用。他会说那个装置是用来稳定冰层的。”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寒星纬问。
“是逼涟七出来的东西。涟七被冰封了十年,意识大部分时间在沉睡。蒙西要用电磁波刺激冰层,让涟七的身体产生应激反应,自动解冻。”
寒星纬的手攥紧了膝盖,布料被捏皱了一团。
“涟七会受伤吗?”
“会。”曹朔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身体本来就脆弱,应激解冻会让他的肌肉撕裂,骨骼断裂。”他顿了一下,“蒙西不在乎。他要的是涟七的尸体,不是活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风擦过帐篷表面的声音,像砂纸磨在粗布上。
“都荔让我做什么?”
“让你假装被电磁波影响。蒙西的装置覆盖范围有限,你只要站到那个范围内,做出被干扰的样子就行。蒙西看到你被干扰,会以为装置已经生效,不会再去调高功率。你拖住他,我们才有时间切断电源。”
曹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片,拇指指甲盖大小,银灰色。他捏着金属片的边缘递过来,手指在寒星纬的掌心里碰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
“把这个贴在脖子后面,它会释放微弱的电流,让你的肌肉不自主地收缩。蒙西的仪器检测到你的肌肉电位变化,会认为你真的受到了干扰。戏要演得像。”他嘴角扯了一下,“你要是直接倒在地上抽搐,我也不介意多给你拍几张丑照。”
寒星纬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外面的风比他进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他上衣的下摆翻起来。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第二天早上,帐篷外面结了一层薄霜,是那种又细又密的霜花,均匀地覆在帐篷的布面上,用手指一碰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寒星纬穿上最厚的队服,把水晶贴身放好,水晶隔着两层布料贴在胸口上,还是冰的。
蒙西已经在营地中央集合队伍。他站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先遣队全副武装,背着冰镐和绳索,腰间挂着信号弹和短刀。突进队跟在先遣队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冰镐,冰镐的尖端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都荔站在蒙西旁边,穿着那件厚实的深蓝色大衣。晨光照在她脸上,右眼上的绷带比周围的脸皮白了一个色号。
队伍朝冰原深处进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寒星纬的脚趾已经冻麻了,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自己确实踩到了冰面上。
前方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宽约两米,边缘的冰层是断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撕开的。裂缝向下延伸,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的阴影叠在底下。
蒙西在先遣队最前面,第一个跳下裂缝。他侧身踩住冰壁,靴子蹬了一下,换了一只脚踩下去,冰镐凿进壁面。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镐都凿进同一道裂隙里,往下移了半米再凿第二下。
寒星纬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冰壁内侧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一层一层的冰层,每一层颜色都不太一样,有的发蓝,有的发白,有的几乎是黑色的,像是沉积了不同年代的灰烬。最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蓝紫色的,光晕在冰层里漫开,像一盏被冰封住的灯。
他跳下去。冰镐凿进冰壁的时候,手臂猛地一沉,肩关节被拽得发酸。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下爬。越往下越冷,冷到手指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本能的抓握。
他用指腹去感受冰镐的握柄,但握柄上缠着的胶布和指腹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他低头看了一眼,曹朔在他下面大约十米处,正仰着脸看他,然后抬手招了一下,幅度很小。
落到底部的时候,地面是平的。冰面上铺了一层防滑垫,黑色的橡胶垫,踩上去比冰面软一些。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冰壁像镜子一样,映出他们头灯的光。光点在冰壁里来回折射,一个光点变成几十个,几十个变成几百个,整个通道像是被碎光填满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寒星纬走进冰窟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里,在梦里,在涟七的意识里。巨大的穹顶,穹顶表面有细密的冰纹,像血管的走向。
地面是光滑的冰面,光脚踩上去会滑倒的那种光滑。冰层下方有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轮廓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八条步足收缩在身侧。
涟七的本体比他在梦里看到的更大。八条步足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步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绒毛尖端是透明的。
甲壳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上面布满了银白色的纹路,纹路在头灯的光里一跳一跳地亮。它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胸腹交界处一直延伸到尾部,伤口边缘结了冰,冰是暗红色的,像是血被冻住了。
它的脸还是人的脸,但比梦里看到的更瘦。眼窝深陷进去,颧骨突出,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蒙西站在冰层边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银白色,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方有一块很小的显示屏,屏幕黑着。他把箱子放在冰面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装置。装置是一个圆盘形的金属物体,直径大概三十公分,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灯,灯是灭的,灯泡表面蒙了一层细霜。
“全体后退。”蒙西的声音在冰窟里回荡。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先遣队和突进队往后撤了十几步,靴子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寒星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都荔看了他一眼,他才往后退了三步。
蒙西蹲下来,按下装置上的一个按钮。圆盘边缘的灯亮了一盏,是白色的。寒星纬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概每秒钟两次。震动沿着脚踝爬到小腿骨里,骨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鸣响,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很粗的弓弦。
他看到冰层下的涟七似乎动了一下。涟七的一根步足往外伸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蒙西又按了一个按钮。圆盘边缘第二盏灯亮了。震动的频率变高了,大约每秒钟四五次。寒星纬的牙关开始发紧,上下牙轻轻磕碰了两下,他咬住了后槽牙。
曹朔站在他前面两米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摸了一下左耳垂。这是昨晚说好的信号:曹朔摸耳朵,表示都荔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切断电源。
寒星纬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他让自己的身体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比肌肉自己抖动的幅度更大一些。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含在嗓子眼里,“啊”了一声,尾音往上翘了一下。但在冰窟里,这一声被壁面弹回来,来回撞了两三趟,听起来比实际响得多。
蒙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寒星纬缩着脖子,歪着头,眼皮半耷着。蒙西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操作装置,按下了第三个按钮。
冰面上的裂缝开始扩大。冰层像龟裂的河面,从装置的位置向四周延伸,裂缝的走向不规则,有的笔直,有的拐了个弯。裂缝越来越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冰屑从裂缝边缘崩出来,细小的碎冰粒溅到寒星纬的脸上,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刺痛。寒星纬感觉到脚下的冰面在晃动,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颤。他趴下来,把脸贴着冰面。冰面是凉的,凉意从颧骨传到颅底,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到了涟七的脸。冰层已经薄到透明了,薄得能看清涟七睫毛上结的霜,霜是针状的,每一根都细得像汗毛。涟七的眼睛闭着,眼皮是淡青色的,能看到眼皮底下眼球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上下唇之间有一条细缝,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寒星纬往前爬。他用肘部撑着冰面往前挪,膝盖顶着冰面,硌得疼。他爬到冰层边缘,伸出手,手掌贴在冰面上。冰是凉的,但透过冰层,他试图感受涟七的温度,凉意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腕骨就停住了,再往上是温的。
曹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曹朔的膝盖碰到他的腰侧。曹朔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他快要出来了,你到那边去。”说完朝冰窟一侧的冰崖扬了一下下巴。
寒星纬站起来,走到那堵冰崖下。冰崖是冰窟边缘的一堵冰墙,大约有七八米高,表面凹凸不平,有棱有角的冰棱凸出来,像一排斜插的刀片。
蒙西的装置发出最后一道脉冲。蓝紫色的光从冰层下方喷涌出来,是从裂缝里射出来的。整个冰窟被照得像白昼一样,冰壁上的光点全被淹没了,只剩下一片刺眼的蓝紫色。冰层碎裂的声音像鞭炮,但比鞭炮更钝,噼里啪啦地响,中间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像冰川内部在坍塌。响声持续了很久,长到寒星纬觉得自己的耳膜开始发胀。
涟七的身体从冰层下面升起来。冰层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指甲盖。涟七的八条步足撑在冰面上,步足的尖端有一层透明的硬壳,硬壳上沾着碎冰。
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在蓝紫色的光中跳动,纹路的明灭频率和装置的脉冲一致,像闪电被凝固在了上面。它的脸还是人的脸,但那双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深蓝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紫色的光。
涟七的目光扫过冰窟里的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到蒙西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最后落在寒星纬身上。涟七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寒星纬从它的嘴唇形状认出来了,它在说:“你来了。”三个字,嘴型清楚。
蒙西从腰间接下一个电击器。电击器是黑色的,有两个金属探头,探头之间有蓝色的电弧在跳动,噼啪作响。他朝涟七走过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碎冰上,碎冰被压出咔嚓的声响。他走到涟七的步足旁边,离最近的一根步足只有半米远。
寒星纬从冰崖上扑过去。他蹬了一下冰面,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他扑到涟七的步足上,抱住那根粗大的步足,步足表面是凉的,凉意隔着两层袖子渗进来。他大声喊叫,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嗓子喊劈了,尾音破了一个口子。
“不要杀他!他不是怪物!求求你!”
声音在冰窟里来回弹射,弹到穹顶又弹下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蒙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寒星纬。他的表情没变,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像一个灯被调低了一档。他又转回脸,看了一眼都荔。
都荔站在原地,右眼上的绷带被蓝紫色的光照得发白。她的嘴抿着,下巴绷紧了,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