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古兽的愤怒
都荔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寒星纬。
曹朔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寒星纬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寒星纬挣扎,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一块碎冰。他把碎冰往蒙西的方向扔过去,碎冰砸在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蒙西的靴子旁边。
蒙西没有看那块碎冰。他举起电击器,走向涟七。
涟七的步足动了一下。一根步足从侧面扫过来。下一秒,寒星纬被举到了半空中。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蛛丝从步足的末端射出来,缠住了他的腰,又缠了几圈,把他固定在冰崖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后背贴着冰面,脚离地面大约两米。
他记得曹朔给他的“剧本”应该就只有这些,后面好像没他的事儿了?
寒星纬半眯着眼,悬在半空中吃瓜。只见蒙西的电击器碰到了涟七的甲壳。蓝色的电弧在甲壳上跳了一下,涟七的身体猛地一颤,步足收缩,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剧烈地闪烁。
冰窟里有人喊叫,有人奔跑,有人摔倒。要他说这还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居然都没人想到万一他们不是涟七的对手,该怎么逃跑。
然后他听到了涟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闭上眼睛,别睁开。”
寒星纬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冰窟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方向。
他听到蒙西的电击器发出刺耳的嗡鸣,电弧击打在涟七甲壳上的声音像鞭炮。然后是一切碎裂的声音,冰层断裂,冰碴飞溅,砸在冰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有人在喊撤退,声音被冰窟的回声拉得很长,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幼兽。
寒星纬被蛛丝固定在冰崖上,后背贴着冰面。蛛丝不粗,但韧性极强,他挣了一下,蛛丝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抬起头,涟七的身体已经完全从冰层下面升了起来。
八条步足全部展开,每一根的末端都钉在冰面上,将整个身体撑得离地三米多高。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剧烈跳动,像无数条闪电在蓝黑色的底色上疯狂游走。腹部像佩戴着盔甲的气球鼓胀起来,那些被冰封了十年的肌肉在这一刻全部激活,腹部的甲壳缝隙里渗出透明的黏液,黏液滴在冰面上,立刻冻结,发出嘶嘶的声音。
银白色的瞳孔完全张开,虹膜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东西,也是银白色的,但更亮,亮到刺眼。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叫响起,低到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共振,骨头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跟着那个频率颤抖。冰窟里的冰壁开始出现裂缝,细小的冰碴从头顶的穹顶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
“全体撤退!”蒙西终于对队伍下达了新的指令。
寒星纬看到几个先遣队的队员站在原地,手握着武器,但手臂在发抖,弩机没有举起来,手里握着的短刀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秒,一道阴影盖过蒙西的头顶。只见涟七最前面的一对步足抬起来,末端扫过冰窟中央的人群。虽然没有碰到任何人,但带起的气流还是把许多队员掀翻在地。
一个突进队的队员被气流推出去好几米,后背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闷哼,滑下来,瘫倒在冰面上。
曹朔蹲在冰窟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朝寒星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蒙西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冰窟的回声盖住了,寒星纬没听清。但能看到蒙西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自己。
服了,不会还有他的事儿吧。他现在都已经被捆成这样了,嚯嚯也得换个人吧。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涟七的另一对步足再次抬了起来。步足末端的尖刺猛地刺向冰面,刺穿了冰层,冰屑像水花一样向四周飞溅。尖刺刺入冰面的位置就在蒙西身前不到一米处,冰面被刺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冒着白烟,是冰层被高温融化产生的蒸汽。
蒙西又退了两步,把电击器挂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
察觉到对方的挑衅动作,涟七的第三对步足动了。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大了。步足从侧面挥过来,目标是先遣队聚集的位置。
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往两边跑。步足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坑的边缘裂开几条长缝,一直延伸到冰窟的墙壁。
先遣队的队员跑开了,但有一个跑得慢了半拍。涟七的步足没有再抬起来,但步足上的一根绒毛扫过了那个队员的肩膀。绒毛硬得像钢针,直接把他的队服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露出来,没有出血,但留下一条红色的痕迹,像被鞭子抽过。
那个队员惨叫一声,捂着肩膀摔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拖起来,架着胳膊往后跑。
寒星纬看到都荔站在冰窟的入口处,她的右眼绷带在蓝紫色的光中显得很白,那只露出来的右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把很多东西压在最底下不让它们翻上来的平静。
涟七的头转动了一下,看向都荔。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蒙西朝寒星纬的方向跑了几步。他踩在被涟七砸碎的冰面上,靴子陷进冰碴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星纬!你能不能动?”
寒星纬试着挣了一下,蛛丝收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再用力可能会断。
“动不了!”
蒙西骂了一声。他看了看寒星纬和冰面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高,他够不到。他转身朝突进队的方向喊了一句:“拿梯子!冰镐也行!”
没有人回应。突进队的队员已经撤到了冰窟入口附近,正在往外撤。曹朔听到了蒙西的喊声,他从巨石后面冲出来,朝蒙西跑过去,边跑边喊:“别管他了!先撤!队长让你先撤!”
ber……兄弟你……
虽然知道曹朔是在演戏,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太性情了。
蒙西没有理他。他在冰壁上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想把寒星纬从蛛丝里解下来。
涟七注意到了蒙西的动作。它的一根步足收回来,停在半空中,末端的尖刺指向蒙西的方向。那根尖刺离蒙西的头顶不到两米,只要涟七愿意,它可以在一秒内刺穿蒙西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蒙西朝寒星纬的方向躲了过去,整个人闪到了韩星纬的身后,一手抓着悬崖的峭石,一手紧紧拽着寒星纬身上坚韧的蛛丝,堪堪躲过了一击。
蒙西倒是躲过了,寒星纬可就没有那么幸运。
涟七劈过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一旁冲着曹朔挤眉弄眼着傻乐,完全没注意下一秒带着尖刺的巨大步足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尖刺划过极局韧性的蛛丝。然后就是“砰”地一声,寒星纬直接冲破束缚,脸朝地在冰面上摔了个狗啃屎。
涟七的尖刺收回了几厘米。但依旧悬在蒙西的头顶上方,像一把吊着的剑。
寒星纬的后背已经开始发麻了。刚刚蛛丝勒得太紧,他的血液循环受到了影响,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开始失去知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余的蛛丝从腰部开始缠绕,一直缠到胸口,像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线头还在涟七的步足末端连着。
涟七的另一根步足抬了起来。这次它的目标不是人群,是冰崖。步足的尖刺刺入冰崖的侧面,像一把巨大的冰镐,凿进冰层半米多深。冰崖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几块碎冰从寒星纬头顶上方落下来,砸在他身上。一块拳头大的冰块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
涟七开始往上爬。它的八条步足交替钉入冰崖,身体缓缓上升。随着它的上升,冰崖摇摇欲坠,蒙西单手扒住的那一小块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没了寒星纬这个支点,似乎只要涟七轻轻一动,就能结果了蒙西的小命。
“你个怪物!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蒙西朝涟七喊。
涟七甚至没给蒙西一个多余的眼神。
新的蛛丝再一次缠绕在寒星纬的身上,蛛丝持续收紧。刚刚重获自由的呼吸权,被再一次夺走,寒星纬只感觉到自己的胸廓被勒到了极限,吸气的时候只能吸进很少的空气,呼气的时候也不能完全呼出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点一点地减少他的呼吸空间。
好家伙,又是自己遭罪,你们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哈,苦都让他这种小卡拉米吃完了。
涟七把步足钉在崖顶的冰层里,然后开始吐丝。
丝线从涟七腹部的吐丝器里涌出来,颜色是蓝紫色的,比之前缠住寒星纬的蛛丝更粗更密。丝线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寒星纬身上,从肩膀到脚踝,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寒星纬的视线被丝线遮住了。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他看到涟七的脸在蓝紫色的光中缓缓转向,看向冰窟入口的方向。都荔还站在那里,曹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着这边。
丝线完全封住了。寒星纬被裹在一个蓝紫色的茧里,只有鼻子和嘴巴的位置留了一条细缝透气。茧倒挂在冰崖上,离地面三米多,只有一根蛛丝连着涟七的腹部。
他在茧里蜷缩着,身体被丝线固定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茧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丝线隔绝了冰窟里的寒气,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慢慢回升。但呼吸很困难,那条留出来的透气缝太小了,吸入的氧气不够,他的头开始发晕。
外面传来蒙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茧听不太清。然后是一个巨大的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然后是涟七的低吼,比之前更响,震得茧壁跟着一起振动。
茧猛地晃了一下。寒星纬在里面被甩来甩去,头撞在茧壁上,一阵眩晕。涟七在移动。它带着茧离开了冰崖,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
又一声轰响。这次更近,茧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寒星纬的身体在茧里弹了一下,肋骨撞在丝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过了一会儿,茧开始倾斜。涟七在松丝。茧被一点一点地往下放,速度很慢,但很稳。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降,茧壁摩擦着冰崖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再睁眼,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寒星纬!你能不能听到?”
寒星纬想喊,但肺里的空气不够,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你撑着!我们在想办法!”
茧又开始移动了。这次不是下降,是水平移动。有人在外面推着茧走。茧壁被推得变形,丝线的纹路在寒星纬眼前扭曲。他闭上眼睛,感觉胃在翻涌,想吐。
茧停了。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工具割丝线。丝线很韧,割了很久才割开一道小口。光从口子里照进来,刺得寒星纬的眼睛一阵酸痛。
“看到他了!刀给我!”是阙大成的声音。
刀尖从口子里伸进来,割开茧壁。丝线被割断的时候会往回弹,弹在寒星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口子越来越大,终于大到能让他把头伸出去。
寒星纬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阙大成的脸,阙大成的额头上有一道新伤,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寒星纬的脸上。
“能出来吗?”阙大成问。
寒星纬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蛛丝还缠着他,没有被割断的部分仍然很紧。
“动不了。”
阙大成把刀换到左手,从口子里伸进去,开始割缠在寒星纬胸口的丝线。刀尖好几次蹭到他的队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冻得太久,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隔着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却并不觉得冷。
缠在他身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断开,他的胸廓终于能扩张了。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冷空气,肺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周围的人一起合力把茧壁的口子撕大,把他往外拽。
寒星纬从茧里滑出来,整个人摔在冰面上。冰很硬,他的后脑勺磕在冰上,眼前一阵发黑。阙大成蹲下来,把他的头托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瞳孔。
“别闭眼,看着我。”
阙大成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眼角了。
曹朔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盖在寒星纬身上。
“先把他抬出去!这里太冷了!”曹朔朝后面的人喊。
两个人从后面过来,一左一右把寒星纬从冰面上架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脚拖在地上,靴子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
赢了吗?
好像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蒙西呢?他还活着吗?
寒星纬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问出来。
寒星纬被架出了冰窟,沿着冰壁爬上了地面。地面的风比冰窟里大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被抬到一顶帐篷里,有人给他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的。有人给他灌热水,水烫,他喝了两口就呛了。有人用绷带缠他手腕上被蛛丝勒出的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曹朔坐在他旁边,把毯子往上拉,盖到他的下巴。
“你差点死在里面。”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费力,只能朝着曹朔翻了个白眼。
“蒙西呢?”他问。
“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现在还没醒呢,已经被紧急送走了。”
“都荔呢?”
曹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风把帐篷吹得啪啪响,帆布拍打着骨架,像有人在不停地鼓掌。
寒星纬把手伸进口袋。水晶还在,温的,和之前一样。他握紧水晶,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手掌心里那个微弱的震动慢慢地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