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奴他”背后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基地的地面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的水洼还没有完全渗下去,每一个浅坑里都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气味,泥土和灰尘被水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气息,混着路边枯草的涩味。
寒星纬走在去礼堂的路上,靴子踩过积水,每踩一脚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水花溅到裤腿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避开了那些大一点的水坑。昨天在训练场上磕到的膝盖还在隐隐发酸,绷带在裤腿下面磨着皮肤,有一种持续存在的、不太舒服的触感。
他比昨天到得早,礼堂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前排空着好几排,后面几排零星坐着几个队员,有的在低头翻讲义,有的靠着椅背闭眼休息。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昨天记的那几页。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急,笔画有些潦草,他在"奴他"旁边画的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圈,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封面上。
曹朔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训练服,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寒星纬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进入那种半休息的状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朝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八点整,冯研究员准时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淡灰色的制服,领口比昨天高一些,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刚好卡住喉结的位置。
他手里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水杯换了一个颜色,从昨天的白色变成了淡蓝色,边缘有一圈磨损。他走上讲台,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件图标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软件。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双击了今天要用的课件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是一只异化怪物的头部特写。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凸起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像是从甲壳内部往外顶出来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甲壳表面。
投影的亮光映在冯研究员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张图片和上一张图片之间没有区别。
"我们今天讲异化生物的适应性进化。"冯研究员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图片,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楚,"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发生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不是随机的,它有一定的方向和规律。"
屏幕上的图片翻了一张,变成两张对比图。左边是十年前拍摄的怪物照片,甲壳表面平整光滑,边缘的线条清晰锐利,颜色均匀。右边是最近拍摄的照片,同样的怪物品种,但甲壳表面布满凸起和沟壑,颜色更深,表面反光更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两幅图并排放在一起,差异很明显。
"这种变化在甲壳类异化生物中最明显。"冯研究员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图表。"它们的甲壳厚度平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硬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十年前有效的武器现在可能已经不够用了。中央城探索队的伤亡率在最近五年有所回升,与这种变化有关。"
台下有人举手。冯研究员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举手的人,是一个穿突进队队服的年轻队员,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手臂举得很直,手指笔直地指向上方。
"请问,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是自然选择,还是别的原因?"
冯研究员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下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目前主流观点认为,主要是环境压力导致的自然选择。污染区核心区域的辐射水平和化学物质浓度在过去十年持续上升,对异化生物的生理结构产生了筛选效应。能适应高浓度污染环境的个体存活下来,把它们的特征传给下一代。"
"那环境压力的源头呢?"
"源头仍在研究中。目前没有定论。"
那个队员没有再问,把手放了下来,目光回到了讲义上。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这个回答没有解决他的疑问。
曹朔在寒星纬旁边坐直了身体。他刚才一直维持着那种靠后闭眼的姿势,现在他的脊背往前移了几厘米,靠在椅背上的角度从倾斜变成了直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然后他举起手,手臂抬到与肩膀平齐,手掌朝前,没有多余的晃动。
冯研究员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请说。"
曹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冯老师,我有一个关于异化生物转化产品的问题。"
"你说。"
"我们目前饮用的'奴他',是从异化生物的血液中提取的。根据中央城官方的说法,'奴他'的成分已经过处理,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但我的问题是——如果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在持续变化,那它们血液的成分是不是也在变化?我们喝的东西,还是十年前那个东西吗?"
礼堂里安静了。寒星纬看到周围几个人把头转向了曹朔的方向。前排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后排有人坐直了身体,原本翻动讲义的声音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屋顶通风口的低鸣声。
冯研究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双手放在讲台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大拇指的指腹贴着食指的侧面,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像是量过的一样精确。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曹朔,像是在确认他说完了,然后开口。
"'奴他'的生产工艺有严格的质量控制标准。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每个月都会对每批次的产品进行成分检测,确保其安全性。异化生物的生理变化确实会影响血液的组成,但我们的工艺会随之调整,保证最终产品的参数稳定。"
"也就是说,人喝的东西,会根据怪物血液的变化而变化。"曹朔说。
"可以这么说。"
"那如果怪物血液里的某种成分对人体有长期影响,而这种影响需要很多年才能表现出来,我们怎么知道现在喝的东西是安全的?"
冯研究员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从左手手背上移开了半厘米,又在原来的位置重新落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让他的手指不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端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放下杯子,没有喝。
"中央城有完善的追踪机制,对所有长期饮用'奴他'的人口健康状况进行监测。到目前为止,数据没有显示任何系统性异常。"
"如果真有完善的追踪机制,我想应该也不会有近年来怪物只增不减的情况吧。"
礼堂里的空气变得更静了。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放慢了半拍。曹朔这句话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他用的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冯研究员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眼皮往下压了一点,眼白的部分被遮住了一小段,瞳孔的颜色像是变深了,整个眼眶里的光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硬,更冷,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盖住了。
他看着曹朔,没有立刻接话。那两三秒的停顿里,他的目光像是在扫描曹朔脸上每一个可以用来回应的信号。
"研究院的公开报告每年都会发布。你可以去查阅。"
曹朔没有再问。他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结束一场普通的对话,但他的后背没有靠回椅背,而是保持着坐直的姿势,胸口正对着讲台的方向。
寒星纬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奴他"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小团,他在问号下面又加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放下。
他想起舒玥在密林里说过的话。部分异化型怪物还保留着人类意识,他们能说话,能思考,能记得自己是谁。而他们的血液经过处理后,变成了中央城底层民众每天喝的东西。
他想起阙大成蹲在密林火堆旁边说的那句话,当时阙大成看着手里的水壶说:"我喝了快十年的奴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趴在树上,肚子裂开了,往外爬小虫子。"
他当时以为阙大成是压力太大,现在回想起来,阙大成是猎户,进出密林的次数比一般探索队员多得多,接触怪物的频率也高得多。如果奴他真的有问题,第一个出问题的应该是像阙大成这样的人。
冯研究员继续讲课。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每一句话的停顿都踩在相同的节拍上,像是节奏器在运转。
他翻到下一张幻灯片,开始讲甲壳类生物的繁殖周期变化,讲新出现的变异品种,讲中央城正在开发的应对手段。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流畅,好像刚才那段时间没有发生过。
寒星纬听不进去了。他的视线停在笔记本上那个问号旁边的墨点上,但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怪物是人变的,那人在喝怪物的血,会发生什么?奴他的生产工艺,官方说是高温处理加酶解反应,可以破坏有害成分,只保留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物质。但如果那些有害成分不是普通的毒素,是异化病毒呢?病毒在高温下会失活,这是教科书上的内容。
但异化病毒能在低温下存活几十年,在冰层里冻了十年还能重新激活。高温真的能把它杀干净吗?如果杀不干净,那每一口奴他都是在往身体里注入极小微量的异化病毒。
一个人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些病毒会在身体里累积吗?会在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改变细胞的结构吗?
那些正在变强的怪物,它们的进化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吗?还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让它们变得更强?
更强的怪物会产生更强的血液,更强的血液经过处理变成更强的奴他,喝奴他的人会变得更容易被异化,等他们异化了又被抓回来,变成新的怪物,变成新的奴他来源。
一个循环。
自己喂养自己的循环。寒星纬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笔尖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点,墨水慢慢洇开,盖过了旁边几行字原有的笔画。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封面里。
下课铃响了。冯研究员合上电脑,拿起水杯,从侧门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快,每步的间隔均匀,像有人在他脊椎上装了一把尺子。礼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说话声、拉链拉上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安静变成嘈杂只用了几秒钟。
曹朔站起来,把水杯拿在手里,侧头看着寒星纬。
"干嘛这副表情?"
寒星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看了一眼讲台上方白板上残留的字迹。那些字被擦过一遍,但还能看出几个词的大致轮廓。"适应性""进化""筛选效应"。他收回目光,看着曹朔。
"你问的那些问题,你自己有答案吗?"
曹朔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握着水杯,杯里的水面在缓慢地晃动。"有一些。不完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有。"
"七点,训练室。"曹朔侧了一下脸,朝寒星纬的方向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比笑短很多、只用来表示"我听见了"的肌肉动作,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寒星纬走出礼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来,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凉,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干净气味,像是所有灰尘都被雨水冲走了,空气里只剩下湿润和冷。
远处生物研究院大楼的灰色轮廓矗立着,外墙是浅灰色的,每一扇窗户都很小,排列整齐,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没有一扇是开着的。他不知道地下三层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下面有答案。关于循环的,关于奴他的,关于这些年怪物变化的答案就在那下面。
阙大成从礼堂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的方向。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是他习惯性的站姿。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今天那个姓冯的讲的东西,你信多少?"
"不多。"
"我也是。"阙大成把脚往前挪了半步,踩在台阶边缘,"我喝了十年的奴他。十年前在密林里,那些怪物的动作比现在的慢。有时候你跑得够远,它们就不追了。现在不一样。你跑多快,它们追多快,要说根本没进化,估计是个小孩都不信。"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垂下来挡住了一点视线,他没有抬手拨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脚下的路面还是湿的,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种细微的黏连感,每一抬脚都要稍微多用一点力。那栋楼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来越长,从一块深色铺开成一条拉长的灰白色条带,像一根手指指向基地的各个方向。
他没有再回头看它,只是沿着潮湿的路面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过水洼,又踩过水洼,发出均匀的啪嗒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