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故人
晚上六点半,食堂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寒星纬和阙大成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阙大成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坐着喝水。他的目光没有看寒星纬,而是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那些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模糊圆点。
"小子,你后面还有安排不?"阙大成放下水杯。
寒星纬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没啊,怎么了哥?"
阙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寒星纬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菜端起来,放到了回收台上,然后走回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还能骗得过我?我都听玥宝说了,曹朔那小子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跟他学坏了。"
寒星纬抬起头。阙大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神也比平时沉了一些。
"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了,我自己能搞定。"
阙大成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你从都荔那儿回来之后,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只是你自己没那个意识,人只要一着急,干啥都下意识想要速战速决。"
寒星纬没有反驳,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阙大成在密林里活了那么多年,观察人的习惯比一般人细致得多。
寒星纬知道阙大成不傻,但突然被戳破还是多少有点儿尴尬。
"你就放心吧哥,我多厉害啊。"寒星纬说。
阙大成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寒星纬听清楚:"如果再进密林出了事,记得往北跑。"
他说完就走了。
寒星纬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阙大成的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站起来,把餐具放到回收台上。
他看了一眼食堂门口的方向,等他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
基地里的路灯亮着,地面上铺着一层橘黄色的光。那些光并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剪碎了一样。
沿着食堂后面的小路绕了一段,寒星纬没有直接往西走,而是先绕到了训练场北边。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快速移动,像某种瘦长的动物。他从一排闲置的物资帐篷后面穿过去,那些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旧仓库在基地最西边,靠近铁丝网围栏。仓库不大,两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是暗红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已经生了锈,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仓库门口的灯是坏的,灯泡的玻璃壳碎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底座,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营房的灯光隐约照到这边,勉强能看清路的轮廓。
寒星纬走到仓库门口,看到了那扇铁门。铁门很厚重,表面刷着一层暗灰色的漆,漆面有磨损,边角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很多次。
门边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面板,面板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裂痕里卡着一点灰尘。他抬起通讯手表,靠近面板。面板上的红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绿灯,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楼堆放着许多木箱和铁架,上面落满了灰。那些木箱有的已经散了架,木板歪斜着靠在墙上,露出里面的空膛。
铁架的横梁上挂着几条已经风化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垂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木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放了很久,又混上了一点干涸的水泥气味。他打开头灯,光柱照亮前方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自己的脚印刚踩上去,就在灰面上印出一个完整的鞋底纹路,边缘清晰得像刚拓出来的。
仓库角落有一扇小门,门是铁制的,没有锁,只插着一根铁栓。铁栓已经生了锈,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粉,摸上去会沾到手指上。
他拔掉铁栓的时候,手指蹭掉了一层锈,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痕迹。他拉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砖块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颜色是暗绿色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头顶有一盏灯,灯罩是铁皮的,但灯泡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根细小的灯丝垂在灯罩边缘,像是被剪断的。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回荡。楼梯一共有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比前一级低一些,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头顶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他头灯的光照着脚下的路,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区。
地下二层比一楼更冷,冷得像是温度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潮湿的气味和地下室里特有的那种沉闷感混在一起,让人呼吸的时候觉得胸口发紧。
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了,有的只剩下半个数字,有的完全被刮掉了,只剩下两个小孔,像是钉子曾经钉过的地方。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标着"档案室"的门,门牌上的字是用黑漆写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档案"两个字。门没有上锁,推了一下就开了。
档案室很小,大约只有他的宿舍那么大。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散落着许多文件夹。有些文件夹已经变形了,纸张从边缘翻出来。
一张桌子靠在窗边,桌面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地图,地图是密林区域的旧版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符号。寒星纬走到铁皮柜前,随便抽出一份文件夹,打开。纸质的触感有些脆,边角一碰就掉屑。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洇过,看不清原来的字。他翻了几页,种类那一栏写着"甲壳类"或"节肢类",没有更具体的名称。
捕获地点那一栏大部分写着"野外",有几个写着"边境"。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条记录。那一行的种类栏是空的,没有填任何字。捕获地点写着"中央城",接收日期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感觉到纸面微微发凉,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特别的东西。那是一张手写的备注,字迹比其他的记录更工整,像是有人专门认真写的。
"样本身份无法确认。其肢体结构与常见异化生物存在显著差异。建议进行进一步鉴定。"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字迹太草,他看不清。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试图分辨出那几个字,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几个文件夹,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记录的模式很固定,像是有人用同一套模板填了很多份,只是改动了几个栏目里的字。
他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有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箱,比之前的铁皮柜小很多,大约只有鞋盒大小。
箱子的盖子是盖着的,没有上锁,但盖子的边缘有一圈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很多次。他把铁皮箱拖出来,箱子底部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种沉闷的刮擦声。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台子上的人形物体。它的身体被束带绑住,四肢伸展,头微微偏向一侧,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
那层硬壳在照片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哑光,像是石灰凝固之后的质感。它的脸露出来了半边,另外半边被硬壳覆盖住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浅,几乎看不清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淡了。
寒星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铅笔的痕迹很淡了,像是写过很久,又被人用手指蹭过。"疑似非完全异化体。附注:未记录来源。"字迹和前面那条备注很像,但更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上去的。
寒星纬把照片放回铁皮箱里,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回桌子底下。箱子在地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拖着一块粗糙的石板。
他站起来,关掉头灯,沿着楼梯回到一楼,推开铁门,回到夜色里。外面的风迎面吹来,比进仓库前大了不少,吹得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飘。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种地下室的霉味换成了地面上干燥的空气,然后朝基地北边走去。
沿着铁丝网走了很长一段,走到基地最北边的一个废弃哨塔下面。哨塔是一座水泥结构的方形建筑,大约五米高,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四周用铁栏杆围着。
这个哨塔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楼梯口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铁链在风里轻轻地撞着金属管。
他靠着哨塔的水泥底座坐下来,面朝冰原的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干涩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经过了很长的路程才到达这里。
远处基地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小片橘黄色的水波。天上是灰白色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云层边缘偶尔透出一丝微光,很快又被遮住了。
他闭上眼睛。
"你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到手术台上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涟七……”
下意识喊出的名字让他有些心惊胆战,寒星纬反应过来之后庆幸地叹了口气,还好附近没什么人注意。
风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一种均匀的、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很厚的书页。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夜队员的说话声,隔得很远,听不清内容。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地。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应了,四周的温度忽然低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把他周围的热量一点点地吸走。他呼出的气开始变白,在夜色中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很快被风吹散。
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明明白白看见一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夜色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紫色光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层光晕很薄,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只有在他移动的时候才会折射出一丝细微的颜色。
他穿着那件旧队服,深蓝色的布料看起来已经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道裂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脸看起来也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眼窝更凹,下颌线条更硬。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寒星纬就是知道对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怎么?来了也不欢迎一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礼貌。"涟七说。
寒星纬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坐得有点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涟七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比较冷,跑几步都有些喘,脸颊也有些烫烫的。
"我……我刚刚去了仓库,看到了档案,还有一些照片。"寒星纬说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结巴。
涟七的目光在寒星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
"你看到了什么?"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半人半怪物一样的东西,被固定在台子上。照片背面写着‘疑似非完全异化体’。"
涟七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冰原方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衣角的一侧,那道蓝紫色光晕也随之轻轻晃了晃。
"那间档案室里的资料,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的标准和现在不同。他们记录得更详细一些,也更直白一些。后来这些记录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留下的大多是筛选过的东西。你看到的是筛选后剩下的。"
"记录转移?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做人体实验?如果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要转移那些东西?"一连串的疑问从寒星纬的嘴里蹦出来。
"因为有些样本的来源,不能写在公开档案里。"涟七转回头,看着他。"如果你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非完全异化体’被记录下来了,那它旁边应该还有一个编号。编号如果是手写加粗的,那就说明它来自内部渠道。"
寒星纬想起那张照片。他记得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之外,确实还有一个编号,是手写的,写在右下角,字迹比那行字更粗一些。
"有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被送进实验室之前,已经有记录。它可能来自中央城的居民区,也可能来自那些在密林边缘被边境巡逻队‘处理’过的人。"涟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收进了袖口里。
"你们当时知情吗?"
"当时大部分队员不知道,就连都荔估计也只知道一部分。"涟七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签了的人,才能接触那个编号系统的档案。"
"你签了吗?"
涟七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冰原,沉默了很久。风的节奏没有变,一直吹着,哨塔底座旁的几根枯草被风吹得压向地面,又弹起来。
"我签了。"他终于开口,"签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一部分样本在被送到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是被边境巡逻队从密林里截住的人。巡逻队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身上有异化痕迹的,全部拦截。拦截之后送到基地,基地再送进实验室。那个流程里,没有问他们是不是还认识人。"
寒星纬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湿了,是他的手心出的汗。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冰面上的灰尘才会有的气味。干燥,微凉,没有任何别的味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一些。
"你拦过吗?"
涟七看了他一眼,但寒星纬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流程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当时觉得,如果我留在里面,至少能改变一些什么。"涟七停顿了一下,"后来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寒星纬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张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涟七。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变,还是大约一米,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涟七的头发吹得朝一个方向偏过去。
"我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被怎么处理?"
涟七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想要靠近,但又停在原地。
"他在密林里走了十年。他比你想象的要谨慎。"涟七说,"他如果不想被找到,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是他往北走了。他去找你了。"
涟七没有否认。
"他来找我这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拦过他,没有成功。"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他最后传给我的那段信息里说,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洒在密林里。他说他不想被关在任何地方。"
"他还说了别的吗?"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风再次吹过来,他头发被吹到脸侧,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说,如果你能找到我,就让我替他给你带一句话。"涟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走进密林。"
寒星纬站在那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后背是热的。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放松。他觉得有些话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从喉咙里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涟七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内容,"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酸,是一种更闷的、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沾了一层灰,是旧仓库地板上的那种灰,已经干掉了。
他听到涟七走近了一步。不是脚步声,是空气被扰动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人从一米远的地方移动到了半米远。
"你父亲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涟七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他说,‘如果他还记得我,就让他知道,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
寒星纬抬起头。涟七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之前近得多。他能看清涟七下巴上那颗小痣,能看清他右眼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细纹,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来的,已经淡得看不清了。涟七看着他的时候,那层蓝紫色光晕的边缘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呼吸。
"你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吗?"寒星纬问。
涟七没有回答。他看着寒星纬,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穿过很厚的水,蓝紫色光晕顺着手指的移动轨迹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弧。他把手停在寒星纬的肩膀旁边,没有碰到他。
"以前觉得什么都没有。"他说,"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寒星纬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出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温度。他看着涟七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在夜色中半透明的脸。
"那些被做成武器的样本,保留着意识的人。"寒星纬说,"他们真的被做成武器了吗?"
"有一部分。"涟七收回手,那层凉意也散去了,"但还有另一部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没有被做成武器,也没有被销毁。他们被放在地下三层,一直关着。他们活着的方式,就是不出声。"
寒星纬想说点什么,但涟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蓝紫色的光晕在他身体的边缘逐渐收窄,像是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我该走了。"
"下一次……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涟七转过身,朝冰原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很慢,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风还在吹,哨塔底座旁边的几根枯草还在动,远处的营房灯光还亮着,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只有他面前的那片地面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脚被冻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到脚趾传来的刺痛感,像是有很多根细针在同时扎。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张被折叠起来的纸。纸的边缘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丝网在他的右侧延伸,一直延伸到基地的边界。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灯柱,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训练场边缘的时候,看到场地里已经没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