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哎呦,我的队长大人

第29章 哎呦,我的队长大人

夜里十一点过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寒星纬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过今天在资料室看到的那些东西。他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肩膀处,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不远处一遍一遍地擦着什么粗糙的东西。

他快要睡着了。眼皮发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就在那道缝隙快要合上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喊叫。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喊声,像是一块布被猛然扯开的声音。

寒星纬猛地坐起来。

那声喊叫之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粗重而凌乱,寒星纬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

“大成哥?听得见吗?大成哥?”寒星纬晃了半天阙大成的胳膊,阙大成依然毫无反应。

寒星纬急了,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触到阙大成的下一秒阙大成大叫一声从床板上坐起来,吓了寒星纬一大跳。

阙大成坐在床边,上半身前倾,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张开着,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看着阙大成的肩膀快要像扇贝一样合起来,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间歇性的震颤,一下一下,间隔很短。

“大成哥?”寒星纬稳了稳神,又问了一遍。

阙大成的手攥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关节泛白,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没有开口。

过了大约两分钟,阙大成抬起头。他的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刚从黑暗的地方出来,还没有适应光线。他看了一眼寒星纬,又移开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倒地的靴子上。

“没事。”阙大成的嗓子哑得厉害,“做梦了。”

阙大成从密林回来之后,半夜被惊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寒星纬也不好意思多问,只能坐在那里,等着阙大成把呼吸彻底调匀了,才开口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把杯子递给阙大成,阙大成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壁。

“要我联系医生吗?”寒星纬问。

阙大成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没事,我就是……又梦见我家那个傻小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

寒星纬坐在旁边没有动,他知道真相,但他没有说话。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咽了回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哥。”阙大成把那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他以前不这么叫我。他从小跟我一起进林子,从来不喊哥,就喊我名字。后来他跟着涟七走了,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村口,喊了我一声哥。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寒星纬低着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能看到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段时间训练磨出来的。他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在梦里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我说哥在这儿,你别怕。”阙大成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柜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我,没有回答。然后他转过身开始走,我追上去,他越走越快,我追不上。我就醒了。”

寒星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大成哥,你再躺一会儿。明天还有物资要清点,后勤那边少不了你。”

阙大成没有回应,但他把脚上的另一只靴子脱了,放在床脚,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肩膀处。他侧过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了。

寒星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他走下楼,穿过大厅,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夜色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和冷。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基地边缘那排铁丝网的轮廓。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一条被拉伸过的金属线,看不到尽头。

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一种更沉的、黏在胸口里的感觉。阙大成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档案室里的东西,不知道极有可能他的弟弟就是无辜的试验品。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但寒星纬知道。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一个可以让阙大成彻底放下或者彻底崩溃的东西,他只能选择沉默。

站了一会儿,寒星纬回到楼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寒星纬就出了门。通讯手表显示的时间是五点零七分,基地里的路灯还亮着,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靴子踩上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他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水壶和压缩饼干,还有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走到营区大门口,门口的哨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外出训练”,哨兵就放行了。

营地东边三公里处有一棵枯树,树干歪斜,树枝光秃秃的,周围是矮灌木和干枯的草丛。他走到枯树下面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升起来。

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时间没过多久,一种细微的变化从树干的表面开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皮内部往外透过来,先是颜色变深了一些,然后变成了那种他已经熟悉的蓝紫色。

光线从一道细缝里透出来,那道细缝越变越宽,像是一层被从中间揭开的布。蓝紫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半空中铺开,然后凝结成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型,但中央已经能看到一条通道,通道的内壁光滑,反射着那种蓝紫色的光。

涟七从门洞里走出来。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更实在一些,边缘没有那种半透明的模糊感,像是他能把更多的力量集中在七七这个形态上了。

他的头发扎在脑后,垂成一条细长的低马尾。淡蓝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浅,像褪了色的水面。

“你在里面待了太久。”七七说,“那些纸上的东西,是你该看的,但不是从你该看的那个位置看的。你现在站的位置,看到的都是已经被筛选过的东西。”

“那什么地方能看到没被筛选的?”

七七侧过身,朝门洞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这里面。真实的档案在基地的地下三层,不在旧仓库。旧仓库的档案是十年前整理过一轮之后留下的,目的是让人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寒星纬,落在门洞内壁的蓝紫色光纹上,像是在确认通道稳定。“你进去之后会看到一些比火甲虫更惨的东西。比那张照片上拍到的还要直接。”

“但是如果有你的帮忙,这些东西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废话,”涟七白了寒星纬一眼,“不然就凭你,能进得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涟七套上人形的壳子,性格都要刻薄很多。

“嗯嗯,是的大英雄。没你我可怎么办呀~”寒星纬故意往涟七的身上蹭了几步。

下一秒,涟七像是被气急了。整张脸憋得通红,头一甩,直接进了通道里面:“闭嘴,你爱去不去!别在这儿恶心我!”

寒星纬没有犹豫,走近门洞,侧身迈了进去。通道的内壁是柔软的,触感像是某种编织得很密实的丝线,布满了细小的凹凸纹理,每走一步脚下都有种轻微的弹力。涟七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蓝紫色的光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周围扩散,把通道照亮了一小段。

他们在通道中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周围的空间虽然狭窄,但并不让人觉得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静感,像是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这层丝线隔绝在外了。

那种安静的包围感逐渐变弱,脚底的触感从柔软变得坚实,空气中开始出现新的气味,一种他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里面混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某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像是混合了很久,已经无法分辨它的源头。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边界。涟七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寒星纬。“到了。”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那道蓝紫色的丝壁被撕开一条裂缝,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墙面和冷白色的灯光。

寒星纬侧身挤过去,踩在了坚实的水泥地面上。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墙壁是浅灰色的,表面涂着某种耐腐蚀的漆,墙角有一排金属管道,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通道里更浓,那股铁锈味也更清晰了,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释放出这种气味。

涟七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丝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他抬起手,几根细长的蓝紫色蛛丝从指尖射出,攀上了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蛛丝覆盖在摄像头镜头上,像是几道极细的胶带,把它们遮住了。

“这些摄像头的画面会被替换成几秒前的静态图像。可以维持不到十分钟。”

寒星纬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两侧的墙壁收拢又反射回来,在空荡的走廊里形成一种细碎的回声。

消毒水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变得更强,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处置过什么,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走廊两侧分布着几扇门,大部分是金属材质的,表面没有标识,只有嵌在上面的编号牌,有的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涟七跟在他后面,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标着“档案室”几个字,字体是压印的,清晰而整齐,像是新的。他抬起手,蓝紫色的蛛丝从指尖涌出,一缕,细如发丝,探进锁孔。那些丝线在锁孔内部蜿蜒、分叉,没过多久,门锁内部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像是金属弹片被拨动了一下。涟七收回丝线,退后半步。

“牛啊,这么厉害!”寒星纬发自内心得称赞道。

“用得着你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带队打怪物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吧!”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推开门。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没有任何闪烁。几张铁皮柜靠墙排列,柜门是关着的,拉手的位置擦得发亮,像是被人经常使用。

房间正中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被擦过但还没来得及落满。墙角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冷风从那里持续地涌进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一截。

寒星纬朝铁皮柜走去,拉开了第一扇柜门。里面的文件夹没有他想象中的散乱,排列整齐,按照编号顺序依次站立着。文件的边缘也没有发黄或卷曲,保存状况比旧仓库里的那些好了太多。

“涟七,你来看看是这个不?”

他抽出其中一份,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台子上的人形物体,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硬壳,四肢伸展,头部微微偏向一侧。这张照片里的物体比他在旧仓库看到的那张更完整,能从各个角度辨认出它原本的形态。

它的一条手臂保留着接近人类皮肤的外观,手指的形状和关节位置都是人类的,指尖处还保留着指甲的轮廓,只是颜色发暗。而另一条手臂已经完全被硬壳覆盖了,表面凹凸不平,末端不再是手指,而是一截尖锐的突起。

而这个东西的身体上还插着一根管子,似乎正在从怪物的身体中抽取着什么东西。

寒星纬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排手写的数据,记录了对象的编号、尺寸、重量、甲壳厚度,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术语缩写。其中一行写了“语言能力:一级”,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能发出简单音节,无法形成完整句子”。另一行写着“自我识别能力:部分保留”。

他的目光在“部分保留”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这几个字的意思是,这个被固定在台子上的存在,还知道自己是谁。

涟七没有靠近那些档案,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你还有不到四分钟。”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蓝紫色光晕随着话语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内置的计时器。“这里的记录比旧仓库里的新一些。但那些旧记录代表的流向,它们可能指向更深的层次。”

寒星纬没有再翻。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把柜门合拢。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那些被保留意识的存在,有一部分现在还在吗?还是说他们已经被转移走了?”

七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落在寒星纬脸上,像是评估了一下对方的承受程度,然后才说:“有一部分还在。在更深处。资料室下面的那层楼,就是锁着那些样本的地方。你需要自己看了才能确认。但如果你要下去,只能自己走下去。光线在那一层非常有限,每隔一段距离才会有一盏应急灯。”

寒星纬站在那里,掌心的温度已经被档案室里那股持续的冷风吹掉了不少,连指尖都是冰的。

他没有犹豫多久。他朝七七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分不出轻重和先后。

“你会带我去的。对吧?”

涟七看着他,那层蓝紫色光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冻结的水面。“你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你肯定会的。”寒星纬走到涟七的身边,高大的身躯把涟七整个人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挡住了周围所有的光源。在涟七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像星星般闪耀的眼睛。

曾几何时,他在无数少年的眼中也看到过这样的光芒。但时间久远到记忆模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似乎跟自己曾经遇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寒星纬,看涟七没有回答,整个人弯下身子,又靠近了几分。

少年笃定的语气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同样令人悸动。涟七感觉自己左心房那颗被改造过后沉寂已久的肉块,突然开始猛烈跳动。周围的温度也突然升腾,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这副不平常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秒,寒星纬还没等到涟七的回答,整个人就被推开一大截。

“哎!你怎么又生气了?老大?涟七?队长?哎呦,你还没回我呢!到底愿不愿意啊?”

涟七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朝走廊深处走去。寒星纬赶紧跟上去,走廊两侧的灯管在他头顶上方依次亮着,地面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每一个间隔都是相同的距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步伐。

越往前走,那种消毒水的气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气味,更沉、更闷,像地下室里长期不通风的角落散发出来的那种。铁锈味也在,但没有变得更浓,只是持续存在着,像是墙里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朝外面渗。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和前面的档案室不同,这扇门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表面一层暗灰色的金属漆,漆面平整,没有任何磕碰或刮擦的痕迹。

涟七停在门前,手指朝门缝的方向轻轻一抬,几根蓝紫色的蛛丝从指尖射出,探入锁孔。

门开了。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宽,台阶是金属的,踩上去会产生清晰的回声,像是敲击一面薄而硬的表面。楼梯间里的灯是暗的,只有墙角的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一圈小范围的光晕。

寒星纬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空气变得更冷了,连呼吸都会凝聚成淡淡的白雾。

下一秒,空气中奇怪的声音,让两个人停下了嬉戏玩闹的心思。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不是风声,也不是管道里空气流动的噪音。

寒星纬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消失,也没有变近,它保持着同样的响度和同样的间距,像是某种稳定的、持续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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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激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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