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慕怀钦掉马甲
慕怀钦迅速套上衣裤走去门口,一开门，顾佟手里提着个食盒，见到慕怀钦穿着单薄,满脸红晕带着水汽，问道：“慕兄沐浴呢？”
慕怀钦疑惑地看着他,“顾大人不是去清点兵马了吗？”
顾佟投来一个不咸不淡的笑,“交给手下去做了，我来找方大胜,他不在,便听管家说你身体不适，准备的酒席也没吃，所以过来看看你。”
顾佟拎起食盒拍了拍,笑道：“顾某不请自来,大将军不会拒绝吧？”
慕怀钦看着他。
见对方迟疑，顾佟又道：“我可是替陛下来看你的,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慕怀钦这回听明白了,顾佟是带着陛下的话而来。
他挪开身子,顾佟举步入门，刚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慕怀钦迫不及待地追到跟前,问道：“陛下可留了话？”
“没留什么话,倒是给你带了一份礼物。”顾佟拍了拍刚放在桌上的长匣子。
“送给我的？”慕怀钦孩子般兴奋地要打开,顾佟伸手拦住,“诶，一会儿再看。”
慕怀钦自觉有点失态，难为情地笑了笑，低声问道：“陛下,他……可还好？”
“还好，就是……”顾佟抬脸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便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几盘菜肴，酒水摆放桌上。
“就是什么？”慕怀钦着了急，探过半个身子紧盯着顾佟。
顾佟不慌不忙坐下，伸手斟好两杯酒，将一杯轻轻推置到他面前，“来，坐下，你我兄弟二人先喝上一杯，暖暖身子。”
顾佟端杯先敬，饮酒入喉，一抹畅意后，将视线落在慕怀钦眉眼上。
慕怀钦眉宇间凝着不安，自是无心吃酒，顾佟两句话就将他一颗焦躁的心悬了起来：“顾大人……”
一声低询，言外之声别在卖关子惹人急了。
“唉！”顾佟轻叹，“你想必也能猜到一二，陛下为了你的事又与摄政王闹得不可开交，陛下说若是将军不归，他便也活不成了，摄政王瞧不得陛下这般作践自己，凡事也就答应了他。”
“…………”
慕怀钦领教过萧彻作死的本事，脑袋里像过桥段似的各种威胁相逼的情景都让他过了个遍，萧彻不把自己折磨的人鬼不认肯定誓不罢休。
心头的忧虑，焦躁，总是逃不过歉意的眼神。
他端起酒将其一饮而尽。
顾佟挽袖将他杯中再度斟满，又道：“陛下不易，命我前来增援，不仅调动了骁骑卫，京都三个城防营也派了大半，他虽拿回了军权，但能派出去的兵，也只有这些，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自你走后，陛下头疾时常发作，而且越发严重，太医开了方子他也不饮，偏去饮酒，醉了，倒在哪里睡在哪里，清醒时便盯着窗外发呆。”
慕怀钦垂下眼帘，手臂沉沉地捏住酒杯，又将酒一饮而尽。
顾佟淡淡去否定他，“他病了，你不该让他为你操碎了心。”
这一语，慕怀钦忍不住眼眶发热，“是我不好。”
顾佟死死盯着慕怀钦脸上每一丝神情，越是看到慕怀钦愧疚，他心中越是欢愉，已是迫不及待想看到对方那张陷入绝望的脸，是如何慢慢被折磨致死，简直畅快淋漓！
顾佟：“慕怀钦，实不相瞒，我顾佟对你没什么好感，起初是漠视，后是厌恶，现在……对你倒有了一份同情。”
慕怀钦怔了怔，没听清顾佟的话，再抬眼，那人目光已经泛着阴鸷的寒冷，那张原本温和的脸顷刻间变得恶毒起来。
“顾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顾佟笑着摇头，但却半句不解释方才的话。
慕怀钦十分困惑，不一会儿功夫，他突然感觉眼前渐渐变得花白，顾佟的笑声忽远忽近，连自己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脑袋嗡地一声，这才意识到这酒里可能下了毒！
待等起身去摸架上的剑，已为时已晚，那毒发挥极快，起来的一瞬间，四肢突然使不上任何力气，甫一瘫倒在地上。
“顾佟……你在酒里下了毒？”
顾佟回应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似乎再说你变聪明了，“别怕，也不是什么剧毒，只是些令人失力的软筋散而已。”
慕怀钦为此不惑，顾佟此举诡异万分，既然投毒，为什么不投下剧毒痛快杀之？
“你要杀便杀，为何多此一举！？”
顾佟抿出一个奇特的笑，“有人对我说，要让你死得体面点，可顾某想来想去却不知何为体面？所以我决定还是让你自己来选。”
慕怀钦听出话外之音，顾佟是受人指使，“摄政王……派你来的？”
顾佟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慕怀钦，淡定地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他，还能是谁？！”
顾佟哈哈大笑：“是不是特别好奇是谁想要了你的命？你肯定意想不到！”
慕怀钦越听越不对劲，那人笑声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欢愉，似乎在诉说他心底也有一份出乎意料，并为此感到无比兴奋。
还在疑惑，顾佟突然走了过来，抓起他的衣领，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猜不到吧，那我来告诉你，就是你心心念念，为他舍生忘死的大梁天子，萧彻！”
萧彻……
慕怀钦瞳孔骤缩，呼吸停滞了一瞬，最后那个名字，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石，重重砸向他的胸口。
砸得他浑身冰冷，连软筋散带来的麻痹感都被这彻骨的寒意所覆盖。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不可能……你撒谎！萧彻他怎么可能会杀我？”
顾佟欣赏着他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拾起那个放置许久不曾打开的长匣子，道：“现在是打开这个的时候了。”
慕怀钦捂着心口，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顾佟那所谓的“礼物”，然而，下一秒，一张明黄色的圣旨映入他的眼底。
顾佟：“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陛下一直苦苦寻找的先帝遗诏，在你出征后，摄政王把它交给了陛下。”
慕怀钦不敢相信，父亲一直命他寻找的遗诏，竟然落到了摄政王的手里。
顾佟展开遗诏摊在他眼前。
当目光触及继位者名字的一刹，他浑身一颤，那名字似一道闪电，瞬间将他全身血液劈得凝固，一股蚀骨的绝望从心脏窜向四肢百骸。
他指节一松，那页重若千钧的遗诏，便从他脱力的掌中悄然滑落。
他懂了，什么都懂了。
这封遗诏已将自己和萧彻，无情地推向皇权争斗之中。
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萧彻他答应过我的，会护我一生周全，他曾从那万丈悬崖之下追随我而去，难道这些是假的吗？
“你拿一封假遗诏就想离间我和萧彻之间的关系，未免太可笑了。”慕怀钦像是看穿了一切地冷笑：“这遗诏是你们伪造的，我怎么可能是先帝之子？”
“慕怀钦，别再强撑了，你好好回想一下，你慕家人都是怎么死的？当年慕家起兵为拥立四皇子萧恒坐稳皇位，可曾有说谁是四皇子吗？兵败后，你二哥慕清明，怎么突然间就承认他是萧恒把剑自刎了？他是替你去死的啊。还是你父亲，你大哥为了保你安危，致死也没说出遗诏的下落，桩桩件件你还想不明白吗？”
慕怀钦反复回想着过去，想起二哥的临终遗言，要他活着，好好活着。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泪水忽然决了堤。
顾佟：“我来讲讲你的身世，你娘亲，也就是慕老将军的亲妹妹，当年太祖皇帝受宠一时的端妃娘娘，太祖皇帝薨逝后，你娘被贬入皇家寺院出家为尼，两年后生下了你，而你，慕怀钦，就是先帝和太妃所生之子，你的身世是皇家的丑闻，一生见不得光，先帝呢，本来也没想要你活着，可惜你命大啊，被你亲舅舅给救了，养在了慕家，结果呢，你却把他们都害死了，你说说，你不是个祸害是什么？”
慕怀钦：“你的故事简直漏洞百出，我若真是皇子，萧彻当时还身为太子，那先皇为何不立他，偏偏为何要立我继承大统？这根本说不通。”
“问得好！”顾佟连拍了两个响亮的巴掌，哂笑道：“不过，说得通，因为陛下同你一样，身世也见不得光，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当今的摄政王——沈仲！”
慕怀钦听了，脑袋嗡地一声，僵在原地，他望着前方，目光穿梭去千里之外那龙椅上的身影。
所有的不合理，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合理，所有的荒唐，似乎也都不再荒唐。
一直以来，他和萧彻总在吵吵闹闹中度过，在磕磕碰碰中肯定彼此，哪怕是以前会打得他皮开肉绽，萧彻也不曾放弃过他。
萧彻对他是贪婪的，全身心占有的，他们情投意合，慕怀钦确信他们心中各自都有着对方，并且任谁也无法取代，独一无二。
可摆在冰冷的皇权摆在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他抓住心口那枚玉蝉，曾是萧彻亲手为他做的，贴肤珍藏，日夜温养，此刻却冰冷刺骨，硌得心生疼。
情是真的，杀心也是真的。
泪水铺满了他惨白的脸，舌尖全是苦涩的滋味，他头脑愈发的混浊，眼前的一切，如此的不真实，他拼命地去摇头，仍强撑着：“我不信……我不信……”
“你是不信这遗诏是假的？还是不信你是先帝之子？”顾佟见那泪水似乎变得更加猖獗，他阵阵狂笑，笑得神态扭曲，“你信与不信，不重要，陛下他信了。”
“你试想一下，你是陛下，你得知这一切会怎么做？是会放你离开？还是把你永远囚困在身边？其实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你的心，可你的野心已经让他恐惧了，你若安安稳稳地待在皇城，他未必会对你下手，可你偏偏背着他跑去打仗，你让他在这个皇位上如坐针毡！”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有一日，你得知一切，若有一日，你足够强大，他要怎么面对你？看着你为慕家报仇？看着你杀死自己的生父，再看着你拿着弯刀一点点剜掉他的心吗？”
“慕怀钦，别再挣扎了，接受一切是你最好的选择！”
对啊……顾佟说的对，萧彻已经放手了，他放手了……
窗外风声呼啸，檐角的风铃再摇曳，他忽然想起乌勒临死前的诅咒，诅咒他会被欺骗，会被抛弃，没多久，这一切都被应验了。
顾佟：“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轮到你说了，说吧，你想怎么个死法？”
慕怀钦目光涣散，他在声声悲戚中绝望彻底，杀人不过头点地，顾佟的恶毒让人不寒而栗，他先是给予你情爱中的美好，而后，再残忍地将你推进深渊。
你越爱就越痛，痛到窒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痛苦而死。
他的“良苦用心”是一种偏执的嫉妒，甚至不满足肉.体的消逝，更要摧毁心中的精神支柱，无情地碾碎对手所拥有的一切。
他……成功了。
“我此生只是想活得简单一点，可苍天却从来未曾眷顾我……”
慕怀钦说话气息越来越弱，他流干眼泪闭上双眼，像是垂死之人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说出的。
此刻，顾佟闻言一怔，也许是他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慕怀钦的一番话，仿佛诉说着他以前的自己，扯痛了心。
可在转瞬间，那点可怜的人性便在脸上一闪而过，“既然你选不出怎么个死法，那顾某就代你选了！”
当慕怀钦再次睁开双眼，顾佟已经拽住他的脚踝，毫无体面可言地将他拖走，他双手抠着地面，腿部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可这种反抗几乎微不足道，他真的力气尽失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冰冷的地面擦过他的脊背，未干的发髻铺散在上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水渍。
眼前是池水蒸腾的热气，慕怀钦在顷刻间意识到顾佟给他选择了哪样的死法。
顾佟掐起他的下颌揶揄的笑着：“陛下想让你死得体面点，不想让你见血，得留下全尸，顾某又觉得白绫、酒会让你死得太痛苦了，陛下知道是会心疼的，不如就这么沉浸在水中慢慢去了吧。”
慕怀钦浑身上下侵入着寒意，顾佟已经做到了绝杀，最好的死法就是让他在众人眼里是醉酒过后溺水而亡，没有一丝血迹，体面，也能掩盖谋杀的嫌疑。
哗啦啦——
水花四溅，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大脑中的意识被激起的水浪所淹没，身体在慢慢下坠，那遥不可及的池边，有一双恶毒的双眼在看着他缓缓没入水底，他无力去反抗，只能在水中感受到无限濒临死亡时的残忍。
萧彻……
水面没过口鼻，吞没最后一丝气息。
一只手绝望地伸出水面，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仿佛要最后一次触碰那铭刻于心的笑靥，直到指尖的温度冷却，水面彻底平静下来。
死若能解脱彼此，成全就是了。
生命的尽头，我依然不懂何为情爱，或是水中影，或是镜中花，飘落在心间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