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睁开眼，又是一贫如洗的一天
已经是日高三丈,西周王和摄政王带着人马早就在猎场等候多时。
见到萧彻扬扬洒洒的下车，西周王碍于面子，倒没说什么,可摄政王的脸上却有了些许的不悦，总之他看萧彻就没怎么悦过。
萧彻在沈仲面前倒也乖巧,见其不悦,立刻上前行礼：“舅父。”
而这个称呼他并不常用，算是等了这么久的赔罪,沈仲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萧彻左右瞧了瞧，对西周王笑问：“西周王，怎么不见其木格小公主？”
西周王：“说来惭愧,这孩子吵着自己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又不想来了。”
萧彻挑挑眉,平时见她蹦跶得欢,关键时候倒是不见了人影,这小姑娘心眼儿颇多，该不会在宫里又琢磨些什么不该有的。
正想着，沈仲道：“陛下,时候不早了,现在比试怕是要到了晚上,不如先在此安营扎寨,明日再试。”
萧彻瞧了瞧日头，笑了笑：“先安营也好，不过朕觉得夜间狩猎更有乐趣，若夜间还能不逊往常,岂不更显勇士们的过人之处。”他又看向西周王问道：“西周王，你觉得朕的提议如何？”
“我们西周勇士没得说。”西周王道：“若我西周胜了，盐价之事大梁可要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朕，金口玉言！既然西周王同意，这场比试就这么定了。”萧彻问向沈仲，“摄政王，您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沈仲看着他。
探子已经来报，顾佟安排了刺客埋伏在丛林里，陛下选择夜间狩猎，定是要起幺蛾子，那便看结果就是了。
他笑道：“全凭陛下喜好。”
萧彻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背后披风高高扬起，他面向身后的勇士们，带着帝王的威仪和与生俱来的霸气。
“传朕旨意，安营扎寨后狩猎比试，一举夺魁者，朕赏千金！”
安顿好一切，已近黄昏。
房帐中有些憋闷，萧彻带着全无病出去想透口气，刚出帐门，抬眼就见方大胜和慕怀钦从远处走了回来。
方大胜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到说了些什么，两人并排前行，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各自都将头扭去一边，像是一对鸡狗做了邻居，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方大胜。”萧彻开口问道：“你在那嘟囔什么呢？比试什么规则，怎么定的？”
一见陛下，方大胜像是看见了救星，屁颠颠地凑近身前，回禀道：“陛下，那边定的是两人一组，三个时辰为限，猎多者赢。”
“两人一组？”萧彻目光微沉，“为何要分两人？”
“说这林子里猛兽多，为了安全起见，才定的两人一组。”
“那…不错。”萧彻微微侧目瞧了一眼旁边的全无病，不过心地随口说着，再转过脸就看方大胜一副要死了的表情，便问：“你摆着这张臭脸做什么？”
方大胜倒是直言不讳，压根没想顾及某人的颜面，张口就来：“刚随机抽的签子，我和慕怀钦一组，我不想跟他个……”
方大胜把嘴里的脏话咽了回去，脸色黑的像块土，因为唐宁，他对慕怀钦心里有气，这种气说不出个源头，分不出个对错，就是一见到人心里便不舒服，灾星一般。
萧彻看了慕怀钦一眼，挑挑眉，“是这样啊……”
慕怀钦也不搭话，他理解方大胜的心情，自己的兄弟被他害成这样，任谁，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心里自当有愧，方才说了唐宁被人欺负的情况，还拿出自己的积蓄让方大胜去打点，谁知方大胜当场就火了，骂他是只烂泥巴里的白莲花，装他妈什么善良！
误会就误会吧，他也不想解释，现在，别人怎么说，他怎么听着就是。
萧彻：“那你想同谁一组？朕给你调就是了。”
方大胜眼睛亮了起来，直言道：“臣想同顾大人一组！”
萧彻瞪了他一眼，“顾佟不行，他受伤了，朕命他在家中休养。”
“什么，还休养呢？”方大胜嘟起嘴，唉声叹气道：“那……要不退而求其次，陛下也行。”
………退而求其次？！
萧彻又气又笑，这个粗人，好不容易用句成语，倒是用朕身上了。
方大胜等不见陛下发话，急着问道：“陛下，那行……还是不行啊？”
这是件麻烦事，萧彻考虑着：顾佟已经在林中埋伏好了一切，准备对全无病动手。
如果方大胜与自己一组，那慕怀钦只能和全无病一起，一旦双方交手，会打成什么样，不得而知。
可方大胜若与全无病一组，以方大胜对顾佟的了解，顾佟的身份很快就容易被识破，届时，后果难以处理。
若自己同全无病一组，自己的武艺又不是全无病的对手，若是被挟持，那后果更加难以控制。
真的是……礼部设定的什么破规则！
衡量利弊后，萧彻最后还是决定答应方大胜，毕竟顾佟所说，他手下的死士武艺都不在慕怀钦之下。
他目光有一眼没一眼地向全无病飘了过去，像是哪家的汉子想出去跟兄弟鬼混，又怕媳妇瞧着生气，再想起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又将声音突然抬高了起来：“你那么想同朕一组？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话还没倒完，慕怀钦这个特别知分寸又懂礼数的，怎么能棒打鸳鸯，直接插过话去，“方统领，陛下得陪全大人，你别耽搁了。”
萧彻沉下脸色，听那话，不仅冷漠，竟还带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萧彻可能是人前懒得与之计较，白了一眼，转身便对全无病笑了，笑容还有些歉意。
正当想说些好听的哄人话，全无病竟率先开了口：“陛下，不如就让方统领跟着陛下吧，这林子里毒蛇猛兽多了些，方统领武艺高强，他在身边护佑陛下安全，臣也能放心，我就与慕大人一起同行，您看可好？”
既然全无病这么说了，萧彻自然顺水推舟。
“还是你懂事，知道关心朕，那就这么定吧。”说着，他卸下身上的披风罩在全无病身上，宠溺地亲了亲额头，叮嘱道：“林子里冷了些，别受了凉。”
这一幕，站在一旁的两位侍从总算惺惺相惜了，各自相继滚了滚喉咙。方大胜滚喉咙不知为什么，反正慕怀钦是因为胃里一直在作呕，硬压着的。
锣鼓喧天，号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
慕怀钦急匆匆的要上马，却被萧彻抓住后腰带一手拉了下来。
慕怀钦有点火，没好气道：“做什么？”
萧彻将那把虎弦弓递了过去，目光极具凝重：“拿好了！”
慕怀钦微怔，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吩咐人将弓从宫里取了来。
他恭敬地接手。
这把弓是当年先皇命人亲自打造送给萧彻的生辰礼，萧彻视若珍宝，慕怀钦没带一方面是负气，还有一方面是真舍不得用。
萧彻凝视着他，眸中流转着难以言说的忧色，“多猎些回来，切记，保护好……保护好……”
话音在唇齿间辗转数次，终究未能道尽。慕怀钦不想听他多言，利落地一拱手，“臣知道了，陛下不必多言！”
说罢翻身跃上马背，扬鞭绝尘而去。
“慕怀钦你这……傻子。”
朔风掠过额前碎发，策马疾驰间，慕怀钦恍惚听见身后飘来萧彻的低语。
他没有回首，却比谁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将如此重要的托付交予他手中，这是给他下达了命令，一定要保护好全无病，说些负气话，萧彻可以容忍，但全无病是底线，他的小脾气已经到此为止了。
夕阳已落，林子里树叶繁密，也透不进什么光，该死的内务府怕是集体阵亡了，主子出行，连个提灯火折都没给备着，慕怀钦带着全无病走走停停，也不知钻进了哪里。
林子里确实有些凉，尤其是太阳落了以后，全无病裹着披风在马上摇摇晃晃像是要马上睡着了，看样子他对狩猎是丝毫不感兴趣。
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还来做什么，不如早些回去休息，省着还要顾及你的安危。慕怀钦这般想着，便道：“娘娘若是倦了，臣就送娘娘回去休息。”
全无病眯着眼，声调拉得很懒散：“别这么称呼，我不喜欢。”
慕怀钦没回话，你不喜欢没用，陛下赏赐的，是规矩，也是你的殊荣。
全无病蹙眉一笑，“看来你不怎么喜欢我啊。”
慕怀钦充耳不闻，他没心思去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从全无病摔坏了那枚玉蝉起，他对那张与二哥一模一样的脸，已经没有任何好感了。
他目光时刻扫着周围猎物的动静。
忽感草丛异动，他绷紧弓弦，一道冷光冲出，箭如闪电般钻入草丛，狠狠将猎物钉入地中。
“呦，眼神不错，准头也不错。”全无病坐在马上撇撇嘴，脑袋一歪，“一只小兔子。”
对于冷嘲热讽，慕怀钦习以为常，萧彻嘴上那般恶毒的都见识过，他这套号的就是小巫见大巫，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自顾自去捡起猎物，回来时笑得像个孩子。
全无病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拉起弓如似丛林之王，回来就变成了只开心的小兔子，模样反复转变的还挺滑稽。
他忽然说道：“我说慕怀钦，你这人真挺怪的。”
半晌，也没个回音儿。
“喂！你听到了吗？”全无病又道。
慕怀钦正将射来的猎物挂在马上，他又不聋，当然听得到，只是不明白全无病为何说这样的话。
听语气不怀好意，便不想理会，只“嗯”了一声，牵着马继续往下一片林子走。
这般做事，自是讨不了人喜欢，全无病在他身后跟随着，轻叹一声后开始自说自话：“哎呀呀，我说了半天话，你就回了个嗯，你这个人真是…难怪啊，难怪陛下说你…”
全无病顿了顿，微微偏头观察着慕怀钦的反应。
慕怀钦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显然这句话入耳了。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但萧彻在别人面前是如何评价他的，他倒是有兴趣知道。
可等了半天，马背上的人却不言语了。
他有些扭捏的转过半个身子，低声问道：“陛下他……他说我什么了？”
“哟，说话了？”全无病摇着马鞭，一副擎等着要看人笑话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不说就算了。”慕怀钦淡淡回了一句，已经察觉出那人的调侃之意，他扽了马绳快速前行。
全无病见他要走，忙喊道：“哎哎，慕怀钦，你是真不想知道陛下私底下是怎么看你的吗？那对你的评价非常中肯，而且相当的耐人寻味。”
慕怀钦被他说得心痒痒的，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微微扬起头，望过去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前倾着。
“想知道啦？”那人得意洋洋，居高临下看着他期待的神情，忽然嗤笑：“陛下他呀，他说你…”
全无病一字一顿道：“好无趣！床上更无趣，像个木头。”
“哈哈，不如我！”笑容淫.贱又放荡。
“你！”太无耻了！
早该料到，此人是个轻佻放荡之人，只是没想到会满嘴污言秽语，拿这种事说来取乐。
慕怀钦怒气高涨，快速翻身上马，再不理那厚颜无耻之徒。
全无病不知死活，还轻策马鞭溜溜跟了上来：“哎哎，这就火了？这可不像你啊，我还以为你挺能忍的。”
“话说陛下根本就不喜欢你，视你如娈宠一般亵玩，你还乐此不疲在人胯.下讨欢，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欺人太甚！
话已经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
慕怀钦僵住马绳，再不留下情面，反讽道：“你又算什么？也不过是别人的替代品而已！”
“哎哟哟！”全无病咧嘴一笑，随后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好像说得不是他一样。
“嗯，你说的确实，不过我好歹长的像慕清明，陛下自然会厚待于我，你不一样，你就是在陛下身下再怎么卖弄风骚也无济于事！”
话音落下，慕怀钦额头青筋已经暴起，瞧样子，怕是再敢多说一句就要挥拳相向，“你不要太过分！”
面对慕怀钦的愤怒，全无病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仰起头轻蔑的看着他，目光冷厉又恶毒。
“你哪来的脸瞧不起别人？身为慕家子嗣，堂堂七尺男儿，被人非打即骂，凌辱威胁，非但不奋起反击，还伏在人身下摇尾乞怜，真是愧对父母生养之恩，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慕家军的在天亡魂！”
他抬起马鞭，猛地抽向慕怀钦，大声咒骂：“你！丢尽了慕家的脸面，枉为人子，我要是你早就没脸活了！”
慕怀钦愣住了。
马鞭抽在了手臂上，却疼在了心里。
他嘴唇不断颤抖着，全无病的话每一句都在无情揭开他心里的伤疤。
他的目光不再愤怒，不再轻蔑，他已是身在堕落边缘的最底层，没资格再去瞧不起别人。
全无病冲他哂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脚下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怨得了谁？”
这一语，轻飘飘，可却一针见血地让慕怀钦感到无地自容。
他羞愧地将目光垂下，几年来，自己无时不刻不在悔过和厌弃自己中活着。
萧彻的束缚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是奴役因袭的铁狱牢笼，一旦踏进就是万劫不复。
他爱过，恨过，也悔过，却从没正视过最懦弱的自己，他总是试图想逃，从未真正地去抗争过。
全无病说的对，自己真的是枉为人子，不配活着。
………思绪不断飘散，月光悄然打进时，全无病望着他低垂的双眼，一刻，眸光变得不再那般恶毒。
“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