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可怜的孩子 ( ?? ﹏ ??
——咔哒！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幽深洞口。
凤姐双手抠着门缝,指间全是泥和血，她用尽所有力气,用身体撑开了那道石门。
“密道开了！快进去……”
“快！进密道！”乔三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红着眼对慕怀钦吼道：“公子，你先撤,我掩护！”
慕怀钦不再犹豫,一手拽起萧彻，紧紧握住手腕，可就在下一秒,他的手又徒然一松,目光深深地望去萧彻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萧彻还是看懂他的内心。
那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此去,是谁都撼动不了的,也是他们此生再不相见的诀别。
彼此都不再逼迫，去留与否？选择权交给了他。
萧彻双眼被满脸的血映得通红，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他回头张望了一眼还在厮杀的顾佟,一抬手,便紧紧抓住慕怀钦的手腕,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那冰凉的指尖一扣，慕怀钦嘴角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颤抖，“为什么不走？我已经放了你……”
萧彻拉着他朝洞口拼命奔跑：“顾佟不会放过你，只有朕在,才能保你平安。”
奔跑中，慕怀钦眼中都是萧彻的侧脸，他看不见萧彻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前方晦暗不明的路。
只能感受到对方十指相扣的坚定与柔情。
呼啸的山风刮过耳畔，将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撕得支离破碎，他忽然觉得，这条奔逃的路若是没有尽头该多好。
混乱的人群中。
“陛下！”
看到萧彻转身的背影，顾佟的刀锋骤然僵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
他难以想象陛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然而，他冲进人群之时，乔三已经挥刀拦住他的去路，萧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陛下！”他再次暴喝，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就在他怔在原地，情绪难以自控之时，乔三的刀瞬间劈过去，那刀锋来的猛烈，直逼顾佟的脸，幸亏身边的护卫抵挡的及时，可刀尖还是划过他一侧的脸颊，一道细长的刀痕在眼角下慢慢溢出鲜血，顺着脸颊像泪一样滴落。
顾佟几乎没有察觉到疼，他忘了反击，全身的感官还凝固在陛下转身那一刻。相比萧彻的决定更让他心痛百倍，彻骨的寒。
“三哥！快撤！我坚持不住了。”
石门在一点点的闭合，凤姐用身体抵挡着石门，已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周围又出现了骁骑卫大批的人马，乔三不再缠斗，带领还能动的弟兄，边打边退，向洞口涌去。
就在离洞门几米远时，
暗处，一直未曾露面的沈民安，带着身边几个护卫躲在茂密的树丛后，突然冒出了头。
护卫递上长弓，他抓住时机搭上一支破甲箭，拉开弓弦，从侧面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在指挥众人撤退的魁梧身影。
“三哥小心！”凤姐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失声惊呼。
“嗤！”
厉箭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贯入了乔三的后心！
巨大的冲击力让乔三身躯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撞在洞门前的岩壁上。
乔三嘴里喷出大口的鲜血，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锋利箭簇，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染血的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远处持弓的沈民安，滔天的恨意和不甘，让他一双眼睛变得猩红无比，他抬手想再次抓住刀，可却发现自己再使不上任何力气。
“三哥！”
“大当家的！”
周围的弟兄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快走……快走……关石门……”乔三嘴唇翕动，他失力地看向洞门前凤姐的身影，那身影模模糊糊，忽远又忽近，他拼命想靠近，却触不可及。
“凤妹子……”
他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衬托下，一张柔和美丽的笑容缓缓淡出在眸子里，那只手最终垂落。
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凤姐所有的理智，泪水翻涌而下，她身体一顷，想要冲出去报仇，身边的小柳猛地抱住她的腰，“凤姐，不要！兄弟们还等着你带他们出去！”
“要报仇，也是我去！”
“沈民安！”
小柳的嘶吼压过了所有厮杀声，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捡起乔三染血的大刀，像头失控的幼兽冲向沈民安。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刀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小柳，回来！”凤姐的指甲深深掐进石缝，却见那孩子已冲进箭雨，箭矢擦着他耳际飞过，带起一缕断发，他完全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个仇人的身影。
沈民安刚搭上第二支箭，忽见一道黑影扑至眼前。他仓皇抬弓格挡，精铁打造的弓身竟被一刀劈断。
寒光闪过，沈民安右臂传来剧痛，“啊”地一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连同半截断弓飞向空中，血雾顿时漫天弥漫。
“这一刀，为我爹娘和二哥！“小柳的刀刃卷着腥风再度扬起，沈民安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刻。
三柄长枪同时刺穿小柳的胸膛……
少年踉跄着，却用最后力气将刀掷出，刀锋深深贯穿沈民安的身体。
“这一刀……为我三……三哥……”
石门的闭合声如同丧钟。凤姐在逐渐缩窄的缝隙里，看见小柳被长枪挑起的瘦小身躯，像片残破的落叶挂在枪尖。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看着血泊中倒映着天上的圆月，缓缓闭上了双眼：“爹、娘……二哥……孩儿长大了，没给你们丢脸……”
“小柳————不！”
凤姐的哀鸣与石门闭合的轰响同时震颤整个山谷。
“砰！”
石门彻底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再听不到任何厮杀声，这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宁静。
一地狼藉的尸体、残肢断臂，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
顾佟一步步踏过尸首，眼角下的刀痕将他的脸衬托得冰冷而伤感，他伫立在石门前，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许久，未下追捕的命令。
亲卫走到身旁，拱手道：“大人，卑职这就带兵去山中追捕！”
顾佟在恍惚的意识中回过神来，他慢慢把剑收入剑鞘，无力道：“不必了，就算找到他们，慕怀钦也会殊死抵抗，他不回去，陛下的心…就回不去。”
亲卫听了话，面上有些不知所措，“那……就这么不管了吗？摄政王那边我们要如何交待？”
顾佟眉头皱起，环视了周遭，手下的将士死伤过半，这些人当中，多数都是他安插在骁骑卫里的死士。
死了这么多人也没能救回陛下，摄政王一旦知晓，他说不过去的。
回想之前，方大胜故意放跑了慕怀钦，这件事已经引起朝臣诸多猜疑，他将此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摄政王顾念用人之际，才将此事强压下来就此作罢，眼下的状况，如果一旦有人再拿此做文章，参他一本……
顾佟正这般苦恼着，沈民安的怒骂声便传了过来。
“狗娘养的小杂种，还想杀老子！”沈民安身上伤虽重，但不致命，只是贯穿了肩胛。
他一边捂着断掌，一边拾刀，在小柳的尸体上扎了好几个血窟窿，最后命手下砍下乔三和小柳的头颅，大骂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做匪的下场！
顾佟盯着他，微微眯起双眼，沈民安一回头，两人便对上了视线。
“大人，顾大人！”沈民安连哭带嚎，连滚带爬地来跟前，“下官真的尽力了，您看看我这满身的伤……”
顾佟看了一眼地上被乱刀撕碎的小柳，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他没作声，也没搭理沈民安，接着吩咐手下整顿兵马。
沈民安久经官场，转得最快的便是脑袋，他清楚地知道顾佟心中所想，更懂为官者最怕的是什么——你可以无能，但绝不能失职。
他捂着残肢断臂，像只蛆虫似的跟在顾佟身后走，“顾大人，税银之事真的与下官无关，都是乔三他们这些贼匪所为，您开恩放下官一马，陛下此事，下官也绝不会多言半句……“
话行此处，顾佟脚步一顿，那沾满鲜血的脸上更加阴冷。
下一秒，腰间的三尺青锋突然出鞘，一道剑光乍现！
“呃……”
沈民安惊恐地瞪大双眼，他甚至没看清顾佟是如何出手的，只感到喉间一凉，本能地捂住，温热的液体在指缝间喷涌而出，再发不出一丝声响，一瞬间后仰过去。
顾佟后退半步，避开喷溅的血迹。他看着沈民安像条离水的鱼般在地上抽搐，冷嗤道：“谈条件？你也配！”
手中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剑刃上的血迹，“传令下去，永安知府沈民安勾结贼匪，放走朝廷要犯，陷骁骑卫于危难，已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骁骑卫抽出长刀，跟在沈民安身边的几名护卫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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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存活的弟兄加起来不到十人，伤的伤，残的残，他们相互搀扶着站在山脊上，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去山脚下，黑风寨，那个曾属于他们的家。
那里火光漫天，已燃起了熊熊火焰，映得天际如同白昼。
慕怀钦远远瞭望着那赤红烈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涛涛而下。
似乎这一刻，他质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如果他选择相信萧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厮杀，不会有那么多人倒下，小柳还那么年轻，三哥也不会死……
“不关你事。”凤姐清冷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听了话，慕怀钦平静了一会儿，转身看去凤姐。
凤姐比他想象中的坚强，她没有流泪，脸上很平静，目光一直盯着遥远的火焰，淡淡说着：“他说过，若他死了，是罪有应得。他是出家人，可双手沾了鲜血，他知道佛祖不会饶恕他的，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但为了慕家军复仇，他还是这么做了。”
“为了这世间的公道，他死都不悔，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坚强？”
慕怀钦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凤姐的眼睛，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所有人都在坚强，唯有他，一直沉溺于愧疚之中，懦弱地妥协。
“你们打算去哪安顿？”
“等风头过了，我们还会再回来。”
慕怀钦惊诧：“回来？”
“对，回来，回来……葬夫。”凤姐掏出怀里的木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目光再次望向黑风寨，平静道：“我不是出家人，没什么可惧怕的，我会一直守在那里，等待光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