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巴掌
黑色君留步花海已然和长夜融为一体,却见中央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扑腾扑腾闪烁。
苏白凑近两步，才发现这是赤明的灵体被掏出,充当了照明物。淡淡的赤红魔气释放而出，光看颜色纯度，就知此人魔气之澎湃。
若是真交战,说不定苏白三两下就被拦腰横斩了。
向宸蹲坐在灵体前,一言不发地望着微微颤抖的手掌，上面还隐隐残留血迹。
“醒了？”向宸嗓音哑着,看样子状态不太好。
“嗯。”
赤明的灵体静静漂浮在他的肉/身旁边,双目紧闭,灵体核心被一张符篆贯穿,动弹不得,真就成了任人宰割的模样。
好歹也是一族之长,怎么就这么傻呢。苏白想着。
向宸抬手伸入雨夜，雨水哗啦啦地积蓄成小滩,又顺着指缝流淌而下，坠入土壤,彼时他微微喘息,哼气道：“也许我太急功近利了。”
“赤氏魔族的魂很难炼，赤明尤甚。”
“此话怎讲？”
“魂宿于灵体，灵体乃灵力、魔力等一切力量的根。我以为远离赤氏魔族阵地，就能将他的魂提出来，谁知……”向宸嗤笑,“一族之长，一心向族。心在，魂在。我也只得强行剥离灵体,另寻提炼之法。”
那就是还有时间。
向宸抬眸，歪头不见苏白身后有人，疑道：“另一人呢？”
“你说燕休雨？人在后头呢。”
苏白也不知道燕休雨何时才能抵达，干脆坐下来和向宸一道等候。他自醒来就开始一路奔波，此时此刻遁入临时搭的草棚内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风再吹一下，瑟瑟发抖，喷嚏打个不停。
剑气自剑柄渡出，顺其手臂、腰肢慢慢萦绕至胸脯。
就好似清川在抚摸他的身躯，然后大力地拥抱，只是……
苏白朝着剑气暗暗怒吼：“你摸哪呢？！”
另一头清川刚刚抵达赤氏魔族阵地，感知到苏白的心声，颇为委屈地传递他的内心想法——我这是借主人的浮光六弦功抵挡侵蚀！我问心无愧！
信你才有鬼嘞！
清川嘴角一勾，承诺不再动手动脚，双指一伸，大量灼热又不伤肌肤的法术顺剑气渡去，驱散严寒与潮湿。与此同时，他目视前方，堪堪站定。
赤氏魔族再一次围聚上前，警惕之心更甚，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死死盯着不速之客。
而不速之客清川坦然自若，单手背在身后，斩断剑气建立的联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扫视着，冷言：“唤赤曜出来，我知道他没死。”
赤氏魔族骇然，寻思此人怎会知晓上一任赤氏魔族族长，来头定然不小，忙不迭回族内请示。
赤曜已至风烛残年，黝黑的皮包着外露的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赤红的头发花白大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得靠着赤氏魔族的搀扶才能外出。
可当他看见故人翩翩于此，依然一副冷傲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上仙？”
清川颔首，踱步而来，一改往常高傲神态，反倒是彬彬有礼恳切鞠躬：“清无邪此次前来，是来收人情的。”
“上仙但说无妨。”
清川直起身子，神色如常，却字字骇人：“我要你们协助孵化孕兽种。”
赤曜闻言大咳不止，半晌在族人的治愈下才缓回来，他已是一副震撼模样，说话更是小心翼翼。
“孕兽种世间罕有，光是寻觅就得耗费不少精力。上仙，我能冒昧问一嘴，你是从何发现的么？”
“有人做局，顺着演戏罢了。”清川露出一个玩味的神情，半是戏弄道，“不巧，正好是你们的老相识。”
清川附耳而去，吓得赤曜又是一阵狂咳。
他倒也不心急，静静等候他恢复平静，才道：“赤氏魔族阵地是孵化孕兽种的最佳选择，天时地利人和均在此处，我想百年前的人情足够抵了吧。前族长意下如何？”
赤曜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眼前此人容颜如旧，自身却是如此耄耋模样，该说岁月不饶人还是该说命运使然呢。末了，微微一叹。
“行吧。孕兽种孵化，灵气、魔气、世间万兽精血缺一不可。”赤曜眼睛微眯，忽而想起近日仙家大事，不敢置信道，“你想借我族阴阳灵泉，然后去御兽大比寻个机缘？”
清川含笑不语。
“上仙以前就这副狂傲模样，百年后化作剑灵也是丝毫不变么？有意思。”
清川眼眸耷拉一刻，不知在想什么，当他再度抬头时，见赤曜率领万千族人俯身下跪而拜。
“赤氏一族，愿听差遣。”
清川扬起下巴，示意起身，振袖而去。
*
燕休雨终于赶到。
说来也巧，他到的时候，雨也就停了，真是人如其名。
“魔物呢？”向宸不在乎他是否要跑断了气，强硬地讨要他怀中储囊袋，“现在，马上，把狩猎来的魔物扔出来。”
燕休雨嘴唇张张合合，也不敢多言，当场掏出数只心口插着翎羽箭的魔物，或大或小，无一例外地，一击毙命。
苏白再次感慨他箭术的精妙，若是能进仙家好好修炼一番，说不定能在箭术上有更高的造化。
“你们虽步入邪修行列，想来也不曾见得我流炼魂大法。今日算你我有缘，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不如……”
苏白下意识地心一沉。
“拜我为师，我亲自教各位如何提魂炼魂，带你们走上富裕的修仙之路！”
苏白当即脸色阴沉下来。
“我有师尊的。”他的声音极小。
向宸不由得凑前些：“什么？”
苏白缓缓抬头，一副淡然的模样，但双眼却红得吓人。他再度重复，声音大了不少：“我有师尊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可能背着师尊，另拜他人为师？！
向宸冷不丁被吓到，试图敷衍而过：“我开个玩笑而已……我只是看咱奔波一夜都太累了，寻思活跃下，不拜也可以的。你看咱都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必要上纲上线的是吧？哎我说拜师就是玩笑话……”
“你再说一遍？”
向宸心说难道没听清？重复了最后一句，干笑道：“我说拜师就是玩笑话。”
啪！
干净利落的巴掌声响彻云霄。
那手劲实属惊人，向宸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久后左脸火辣辣的疼，似乎肿了起来，这才恍惚。
他被扇耳光了。
向宸愕然，未曾想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敬重师长，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话……
下一秒。
啪！
又是一记耳光呼啸而来。
力道更甚，脆响更甚。
少年冷漠地抽回右手，漫不经心道：“第一个巴掌，我替我师尊打的。我有师尊，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只有他一个师尊，我不允许也绝不可能拜他人为师。”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手帕擦拭方才与向宸脸颊触碰的地方，颇为嫌弃，然后随地一扔，再度抬眸，精芒大盛：“第二个巴掌，我替你师尊教训你，教训你个丝毫不知尊师重道不知廉耻的不孝子。”
向宸欲反驳，又被其生生逼得咽下话语。
“哦我知道了，也许你没有师尊，你不过是个苦苦寻求师徒关系但无人怜爱，因此只能觊觎人家徒弟体验一把师徒快感的可怜人罢了。”
“向宸，你好可怜啊。”
那语调如此平静，又如此讥讽。
像是在对一个流浪儿假惺惺地施以同情。
向宸蓦地一怔，他从未想到自己内心会被一个不过十几的小孩层层剥开，糜烂的疮疤见了光，刺痛无比。
当场，愤怒冲昏了头脑，向宸只觉眼前一黑。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冒出一札符篆，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以血液蘸写看不懂的咒文。
只听得向宸咆哮：“你，懂，个，屁！”
符篆飞出，再见向宸双手掐诀，咒文血光大现照彻黑夜，可怖的威压自符篆中迸出，顷刻汇聚成大爆炸。
轰——
长鸣不止，苏白提剑格挡爆炸余波，忽闻耳畔又是一声怒吼，再度执剑刺去。
“你有师父，你过得快活，你有师父垂怜庇佑，你大可以跟着你师父一直待在宗门，你懂什么！”
向宸手中再度浮现新的咒文，苏白认出了那是他在赤氏魔族阵地使用的招式，脑子里早已有了应策之法。
“就你也配替别人教训我？你也配？”向宸的理智已经彻底丧失了，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却一直一直在爆发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毛都不懂就跟着人出来混邪修？大逆不道，我都替你师父悲哀！”
火花一点即爆，两人气昏了头，当场扭打在一起。
燕休雨哪里见过如此画面，吓得连连后撤，也只能远远喊道“你们不要再打啦”。
他们一个喊着“有钱有权为什么还要跟穷人抢饭吃”，一个吼着“你又懂什么谁告诉你我有钱有权”，剑影符文乒乒乓乓地对着，谁也不甘下风。
终是燕休雨看不过去，瞅准时机射出一箭——
那箭精准地从两人眼前擦过，建立起一道短暂的隔离墙。
“打够了没！”
两人同时齐刷刷地盯着燕休雨，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鲜血滴淌下来。
燕休雨不惊反怒：“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老子我都没门派，我找谁说理去！”旋即他声音平静下来：“打够了就商量怎么处理那人。”
他们这才清醒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