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孢子
蘑菇林瘴气极重,白茫茫的，不说视野极其受限了，多待一些时候都会感觉浑身难受。
好在他们有术法蔽体,尚且能抵御。
苏白到时，果真看见了一堆蘑菇，圆的扁的,红的白的,扎根在朽木或泥地上，确实符合蘑菇林这个名字。
他们一行五人,入了蘑菇林就隐隐有了迷失方向之感,连忙掏出拓印的地图查看,比划方向。
丛林中鸟兽隐隐约约,似是觊觎着不速之客,但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小龙舟昂首,瞳孔骤缩，发出低吼。
苏白微微侧过头来：“怎么了？”
小龙舟哼气：“这群家伙想吃了咱。”
苏白不以为意：“那到时候都给它们烤了,给咱小龙舟做顿烤肉大餐。”
他说话时，威压泄露出来,须臾,杂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川赞赏不已：“不错。”
自修补灵体以来，苏白对灵力的掌控愈发熟稔，在同辈里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不说碾压陈傲了，甚至能与方彻一较高下。
稚嫩了些，相对同门小辈,也算得上老练。
苏白不知清川思绪，对比了地图，脚步一顿,伸手指向前方。
“那个好像就是图上所画之物。”
白雾中，隐隐约约露出蓝紫色的蘑菇，影影绰绰，约两掌宽，伞盖下密密麻麻堆叠着孢子，隐隐可见中央有什么东西。
清川上前去，在苏白欲抬步时呵道：“别上来！”
苏白猛地一颤，只听他说：“这是蝶茧菇，一种吃人的菇。”
小辈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吃人？”
清川随手摘了颗孢子，捏碎成渣，取出内里那坨被粘液包裹的物什——那是一只被吞掉分解的鸟类翅膀，已经快消化殆尽了。
他颇为嫌弃地甩掉手上黏液，取出手帕擦拭后随手一丢，而后连着手帕烧了那一小片蝶茧菇。
火烧得极快，不多时便只剩灰烬，一股子糊味很是难闻。
“蝶茧菇，正如其名，它的孢子和虫茧类似，会通过吃掉生物来孕育下一代，孢子破了，新的蝶茧菇也便长出来了。”他不疾不徐望向四个挤在一起打颤的鹌鹑，冷笑，“要是谁一个不小心碰了——”
鹌鹑们纷纷咽了口水。
“附近的蝶茧菇就会尽数扑上来，吞噬殆尽，渣都不剩！”
鹌鹑们在小龙舟的带头下吓得嗷嗷叫唤。
故意吓唬完的清川正色，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燕不回柔弱举手：“那上仙，你为何没事？”
清川白了一眼：“我是剑灵，剑灵何来肉/体之说。”
“哦哦哦。”
苏白沉吟：“那我们拿东西把脸和手包起来，应当就无碍了？”
清川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
鹌鹑们俯身倾耳以请。
“这可是卞易那老不死的据点啊。”他望向某处，眼神带了某些鄙夷，“西南养蛊，指不定连蘑菇都一块养呢。”
于是鹌鹑们缩着脖子蹑手蹑脚随大步迈去的清川行进。
不知是小龙舟和苏白的威慑起了作用，还是蝶茧菇邪性太强，但凡靠近蝶茧菇的地方，都没有任何一只凶兽出没。
而燕不回那只名叫百金的蓝翅红喙鹰，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警示的鸣叫。
这便奇了。
而且沿路的蝶茧菇孢子越来越大，甚至已经到了一个拳头的大小，多少有些诡异了。
苏白沉思时，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眼前出现了人影，掩在瘴气中，只能看得清人形的影子来回摇晃，四肢不大协调地扭动。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
尚不明朗对方是什么东西时，他们谁也不敢打草惊蛇。
忽而蘑菇林深处传来一阵鼓声，古老，神秘，勾人魂魄，摄人心魂。
鼓点有节奏地响着，恍若在操控这些人影，只见其同时转向一处，扑通下跪，朝拜远方。
他们身后亦不知何时出现脚步声，更远处的人影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无言包围住他们。
苏白眉头一跳，眼疾手快拉着旁边几人一起下跪，佯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人影发出的嘶哑怪叫应着鼓声，逐渐汇聚起一股狂风，直击心灵。那股狂风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浓雾无不被卷走吞噬。
苏白看清了这些人影的真面容。
——浑身泛紫的、或肿胀或干瘪的、双眼无神的尸体，身上多多少少都残留着孢子。
行尸走肉。
鼓点骤然激昂起来，行尸走肉纷纷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
他们口中的吼叫逐渐演化了含糊不清的呢喃，从“嗯嗯啊啊”变成了“敬颂主上”，青紫色退去，竟成了与常人无异的肉色。怪异的肉/体比例恢复正常，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人影眸中清明一片，笑意盈盈，却森然无比。
“敬颂主上，主上赐予我等新躯。”
“敬颂主上，主上赐予我等新生。”
……
苏白无言张口，佯装自己也是在念诵的一份子，眼神止不住地乱飘，打量周遭环境。
他们一路念诵，这会路边的孢子居然有一个小型丹炉那么大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孕育着类似人一样的东西。
这场面太过渗人，他只觉得浑身寒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白，运起玉清九天诀，一刻也不要停。”
清川的声音顺着剑气传来。
苏白调动灵力，堪堪压下恐惧，然后抬头，奇诡的恶心的场面映入眼底，不由大惊失色。
这群被苏白称之为“伪人”的东西，身上的皮连带着孢子一层层褪下，露出血管和肌肉，再至破裂的孢子处，拾起那层皮，从头到脚，给自己一五一十地贴上。
苏白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场面，一批人换上了新皮，越过那片孢子后，下一瞬孢子尽数喷射出去，粘稠的汁液流了一地。
“人”被摔到地上，如蛆虫般蠕动，爬向远处，再吞食掉蝶茧菇，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圈。
“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竟有旁人怪叫，惊恐不已，刹那伪人齐刷刷扭头，此时此刻他们眼里已经有了情绪。
不满，愤怒，疑惑，憎恶……
包围圈进一步缩小。
其中一个伪人开口：“不是同胞？”
“不是。”
此起彼伏。
“敌人。”
他们簇到一处，密密麻麻地贴到一起，拔腿疾驰。浩浩荡荡的伪人狂奔不已，追着那惨叫声，步子竟是越来越快！
惨叫声越跑越远，忽然凄厉而拔高音调，逐渐没了声息。
待苏白看见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被啃食得只剩皮囊，衣服七零八落，背篓内的草药零碎不堪。
他因为一声恐惧的叫，就亲自葬送了自己，死不瞑目。
伪人将撕扯掉的肉块随手丢到孢子上，任凭孢子吞食吸收，眼见又是一批小小的蝶茧菇生长起来。
在惨死的那人身侧，还有两个同样背着背篓的，互相捂住嘴拼死闭眼的人，服饰足以说明他们是同行者。
“敬颂主上……”
伪人微笑着扭转身子，朝远处走去。
苏白与那两人打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闭嘴跟上，届时再找机会。
两人点点头，眸中惧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体型各不相同的伪人步调也不一致，因而苏白他们寻出规律抓住时机，不动声色地挪到队伍最后方，远远地脱离部队后，才敢长吁一口气。
燕不回颤声，直拍胸脯：“吓死我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陈傲李诃脸色好不到哪去，皆摇摇头。
苏白深呼吸几下，勉力恢复神色，朝向那两个弟子，温声问道：“你们是？”
那两个弟子哇呀一声哭出来：“我们是百草堂的，前几日奉命来蘑菇林寻找菌子和药材，好拿去捣药卖钱。谁知道……小吴这就……就生生被吃了去！”
百草堂是个民间的小商会，新任会长凭着自己早年游走各个仙家学来的一些三脚猫功夫，在上任的十来年间给商会带上了修仙的路。
然而他们并非正统仙家，无非也就是体质好点，自保能力强点。
苏白蹙眉：“百草堂，按理来说精通草药，知晓蝶茧菇的恐怖之处，怎么还会？”
那两人哆哆嗦嗦：“蝶茧菇只会吞食活体，不去触碰便无碍，但是没人告诉我们这里有怪物啊！你们也看见了吧！他们那副鬼样子，还扒皮贴皮，妈妈——”
他们一个叫赵钱一个叫孙李，死掉的同伴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入会的小伙子，平常也就是跟着前辈跑腿打杂，哪里见过如此场面。
他们哭爹喊娘，声称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入这百草堂了，安安心心回家种地去。
且不说平民百姓没见过了，纵是浮仙门的人也没见过，只是后者相对来说经验丰富些，心理素质强硬些。
清川沉吟：“这里确实怪异……至少百年前我没见过。”
百年前……
苏白垂了眼眸，俩大拇指打着圈。
赵钱缩着脖子，哆嗦着举起手：“那个，您几位是仙家的人吧？”
李诃闻言便傲了起来，收了那副难看的神色道：“我们几位出身自浮仙门，这位是清川上仙。”
孙李大喜：“那太好了！有几位在我们就有救了！”
赵钱连忙伸手欲握住清川的手，却被后者撤了一步避开了，尴尬赔笑：“几位仙家能不能带我们出去，这里太可怕了……我们，我们可以给钱！”
照常来说，仙家弟子碰见这些受苦受难的寻常百姓，理应第一时间带着他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才是。然而清川这回却出尔反尔，予以拒绝。
四个弟子异口同声：“啊？”
清川不冷不淡道：“方才追着你们过来，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