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宫辰睁开了眼睛。
宫辰睁开了眼睛。
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他伸手摸了摸，全是泪水。
刚刚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大概就是顾昔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如今梦醒了,他最后那点作为人类的回忆也跟着烟消云散。
宫辰靠坐在角落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摸到喻明琢身边。
“明琢，明琢？”他轻拍着喻明琢的脸颊。
他现在已经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不能以他的身体极限去衡量其他人。有关顾昔的梦又做得很长，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身边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极限。
“嗯……”听到了宫辰的声音,喻明琢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算作回应。他想睁开眼,但身体太累,实在没力气。
还好,还活着。
宫辰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去检查叶安和叶宁的情况。
两人也都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现在三个人都倒下了，能行动的只有他一个。宫辰想了想,把黑雾幻化的长鞭缠在三人身上,准备拖着他们往前走。
往叶安身上缠绳子的时候,他突然摸到地上有一块冰凉平滑的东西。
宫辰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把那东西捡起来。
那东西有两层，下面一层是柔软的布料，上面则是坚硬冰冷的铁片，铁片上面浮着几串细密的文字。这东西遗落在这里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铁片上面已经有些生锈了，但依稀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宫辰凝神摸了摸，慢慢分辨出了上面凸起的编号。
N0219221903。
是顾昔的编号。
宫辰呼吸一滞。
刚才那个漫长的梦里,顾昔在发觉自己逐渐失去人类意识的时候，当机立断就将胸章扯了下来。
宫辰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如果他真的沦为了一个只知道嗜血杀人的怪物，那么胸章上的编号只会给军区带来莫大的侮辱，要是有人通过他的编号认出了他的身份，那南方军区日后要怎么在四大军区中立足？
换做是宫辰，面对这种情况也会第一时间选择销毁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这枚胸章就这样被顾昔扔到了地下，原以为永远不会再有被人捡起的一天，没想到三年后，又被宫辰捡到了。
来不及悲伤，宫辰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枚胸章是顾昔的，难道说他们现在正行走在顾昔当年带着他走过的路里？
可是怎么可能呢？
当年他们是在C128区遇害的，这次他们进入的是U778区，两片禁区之间至少隔了一千多公里，怎么会……
不，等等，这种情况也不是全无可能。
如果他们在坠落的一瞬间受到了某种移位异能的影响，那么落入同一片空间似乎也不是难事。
梦中紧追着顾昔不放的那个“它”似乎十分强大，如果是“它”的话，拥有一两个特别逆天的异能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这真是顾昔当年带着他走过的路。
宫辰慢慢直起了身子，转头望向右面看似深不见底的隧道。
那他可能知道出路在什么地方了。
宫辰打起精神，把几人都绑在了绳子末端，随后俯下身吻了一下喻明琢的额头：“明琢，对不起，接下来可能会难受点，你忍忍，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的体能也不够了，不足以将三个昏迷不醒的人一个个背出去，只能出此下策。
只要能活着出去，等喻明琢醒来，再怎么埋怨他都没关系。
宫辰将顾昔的胸章装到了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拍了两下，确定不会随便掉出来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三个人步履艰难地往前走去。
梦中的他和顾昔几乎都不用进食，顾昔带着他在地底下兜兜转转了那么长时间，两人都是滴水未进，可身体却毫发无损。
身体被那蓝色的东西入侵后，他们就不需要吃东西了。宫辰一直不明白身陷禁区的那三年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看来，答案原来早就摆在他眼前了。
饥饿感还是有的，只不过就现在看来，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梦中的记忆哪怕放在现在也格外清晰，眼前漆黑一片的甬道似乎早就标注了显眼的符号。宫辰熟门熟路地转弯拐角。
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路径，他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这样坚持了几个小时后，宫辰注意到身后三人的呼吸声似乎又浅了一点。
他连忙停下脚步，照例划破了手指，依次给喻明琢和叶安喂了一点血。
他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也不知道食用他的血会不会对几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这地下空间就好像与世隔绝一样，除了潮湿的空气和到处横生的怪石以外，没有任何能入嘴的东西。
喻明琢和叶安目前还没大碍，只要他能在预想的时间内把两人带出去，赶回人类城市，向导就能救得了他们。
但是叶宁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宫辰摸着叶宁脖子上跃动的脉搏，手有些微微的发抖。
心跳越来越弱了。
他划开手掌，给叶宁多喂了点血。
他得抓紧时间了。
·
找到能听到暗河流动的声音的地方时，已经是一天之后。
具体时间宫辰也不甚清楚，只是大致估算了一下。
只要能找到那条暗河，他们就能出去了。
宫辰将身后几人平放在地上，照例给喻明琢和叶安喂了血，随后准备去看叶宁的状况时，这才注意到叶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借着绳子上微弱的蓝光，叶宁的眼睛眨了几下，很精神的样子。
从跌入地底就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突然醒了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宫辰几乎不敢想。
“叶宁，你醒了吗？”宫辰小心翼翼地问。
叶宁慢慢转过头来，轻轻地叫了一声：“上将。”
“是我。”
“……我哥呢？”
“他在这儿。”宫辰抓着叶安的手放在叶宁的手心里，叶宁用手指使劲儿搓了搓，确认这双粗糙的手的确是叶安的手无疑了。
“……几天了？”他又问道。
“不知道，可能七天了。”宫辰回答。
他问的是他们被困在这里有多久了，虽然没头没尾的，但宫辰还是听懂了。
“好久啊……”叶宁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将，出去以后，你记得跟我哥说一声，我所有软件的密码都是093xxx，银行卡密码也是。你让他记得取钱，里面存了好多呢，够他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宫辰摇了摇头，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大块石头，痛得他难以发出声音：“你自己去跟他说。”
“就当帮我个忙嘛。”叶宁笑了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欢脱，只不过他实在没力气，尾音还是拖拉了些，“他要是不及时去拿出来，我的钱就要充公了。我累死累活这么多年，可不是让他这么白白把我的钱送人的。”
“叶宁，你别……”
“上将，”叶宁歪了歪头，声音有些哽咽了，“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宫辰闭上了眼。
“别带着我了，带着我，你恐怕都出不去了。”叶宁不顾他的沉默，继续絮絮叨叨，似乎要把下半生的话全部在这里说完，“我听到水的声音了，出路应该不远了……我哥还在睡吧？能不能把他叫醒一下……算了，还是别叫了，万一待会儿哭了，不知道还要消耗多少体力。”
“抱歉，我明明是S级的哨兵，但还是给你们拖后腿了……”叶宁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上将，我哥这人脑子轴，容易得罪人，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多帮衬帮衬他……我不在了的话，他肯定处理不好身边的……”
“好。”宫辰点点头。
“……谢了啊，上将。”叶宁低低地说了一声，然后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宫辰摸他的脉搏，一片静默。
宫辰伸出手，替叶宁合上了双目。
他没有听叶宁的，都走到了这里，他没有理由再把叶宁抛下。
安顿好喻明琢和叶安后，他再次绑紧了叶宁的身体，拖着两个人和一具尸体往暗河的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之后，宫辰到达了梦中的那条暗河旁。
他将几人用绳子缠得紧紧的，又在自己的身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学着顾昔的样子，把人一个接一个地推到暗河中。
水流依旧湍急，最先下水的叶宁身体被冲得一歪，差点把宫辰也拽了下去。他忙撑住旁边的石头稳住身体。把叶安和喻明琢依次推下水后，他自己也歪进了河里。
这条暗河比起梦中的那条似乎更急了些，身体刚没入水中，宫辰就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好几米。
微弱了许久的波动声在这一刻骤然增大，宫辰下意识抬头望向岸边。
岸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周围明明一片漆黑，那个人却清楚地闯入了宫辰的眼帘。
军区制服、破损的胸口、横贯手背的疤……
他胸口以上的部分依旧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模样。
宫辰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顾昔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是梦中顾昔最后的样子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梦境的最后，他连对顾昔道别一声都没能做到。
真正的顾昔已经死在了逼仄的地下空间，代表他生命的胸章此时就静静地躺在宫辰胸前的口袋里。
只是那个站在岸边的身影，真的像极了梦境的最后慨然赴死的那个人。
他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宫辰，自己却选择被隐藏在深渊里的怪物吞噬殆尽。
宫辰抬起手，朝岸边的人影挥了挥，轻声道：“再见……顾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