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两人相识了这么久,互相对彼此的秉性都是再了解不过的。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但傅远河此时却恨不得两人形同陌路。
他刚才的反常行为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台上驻场歌手被他打断了,周围的客人带着责怪的目光纷纷朝他看过来。服务员愣了愣,主动过来帮他擦了被酒水浸湿的桌子,连声安抚道：“先生，别生气,你们是吵架了吗？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了……”
“谢谢。”宫辰点头道，“不用担心,他没事的。”
那服务员犹豫了一下，将信将疑地走了。
他认出了宫辰,想想觉得对面那人再生气也揍不了宫辰,于是便离开了。
“你凭什么说我没事,我有事好吗？”傅远河一下子陷入卡座里，面对宫辰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就算再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宫辰望着他。
傅远河叹了一口气：“知道你们出事的那天。”
就在他们出事的消息传回城内的那天，傅远河知道了宫辰为什么能从禁区返回的原因。
那段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医院研究所两头跑,连家都顾不上回。他父母催他相亲,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生,他胡乱应了，却忙得连通讯器都顾不上看，等到他看到女生发来的“你好”时，已经是四天后了。
他回复了一个“你好”过去,却发现对面已经把他拉黑了。
这倒也没什么，傅远河本身就是一个只顾事业不顾家庭的人，从小到大唯一关系好一点的也就宫辰一个。
没什么其他原因,宫辰是唯一受得了他脾气的人。其他小孩跟他一起玩得久了，总会被损得体无完肤，然后流着大鼻涕哭着回家找爸爸妈妈。
那些Y城沦陷时莫名出现的感染者迄今都没有查出感染源，新成立的研究所全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学生，有经验的研究员全都在别的所里研究异能相关的东西。傅远河手底下的研究员也都是一群吃干饭的，成天捧着书念着里面的一些冗杂理论，却连一点实操的经验都没有，连量杯碎了这种小事都要问傅远河需要扔到哪个垃圾桶里。
带领一群弱智儿童研究感染者，傅远河觉得就算分出八个分身来都不够用。
前些天对那些感染者进行了彻彻底底的血检，今天应该就会有人把报告送给他了。
傅远河吃过午饭，正待在办公室小眯一会儿，却突然被军区的熟人告知了宫辰他们失踪的消息。
一瞬间，他的心脏骤停。
那人跟他说，宫辰他们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了沙鬼，连人带车一起被吞进了地底。不止宫辰，失踪的人还包括喻明琢和两个S级哨兵。
傅远河只觉得当时的大脑一片空白，等他的意识回笼时，他已经套上了外套准备往军区跑。
他要去问问唐柳德，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开门的时候，他和刚来研究所的实习生碰了个正着。那实习生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看到他就连忙道：“傅先生，血检报告我拿过来了，你现在……”
“回头再说。”傅远河无暇顾及其他，正要越过他离开，余光一瞥却突然看到报告上几个莫名熟悉的字符。
那实习生也习惯了傅远河风风火火的性子，抱着报告就准备放到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回来再看，却被傅远河又拦住了。
“等等，报告给我，我看一眼。”傅远河从他怀里抽走了几张报告。
“哦，噢噢，好的。”实习生乖乖站在一旁等傅远河看报告，见他的目光黏在其中一串长长的字符上，于是出声解释道，“这是血检出来的不明物质，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感染者的血液样本里都有这东西。我们这边迄今还没有相关信息，应该就是感染源了……只不过感染途径暂时还是不清楚。”
傅远河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一连翻阅了好几张报告，上面那串乱码一样的字符却全都如出一辙。
那实习生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血检报告，一脸新奇的样子。
他以为傅远河也是第一次见，殊不知这上面的字符傅远河却再熟悉不过。
宫辰进行血检的那一次，得出来的报告上也有一样诡异的字符。
傅远河深吸一口气。
宫辰之前也说过，他能听到和感染者一样的波动声，当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始终不愿意相信，然而现在证据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了，傅远河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也是不可能的了。
之前研究所开会的时候就讨论过这些感染者，大家一致认为异人就是由感染者转换而来，只要发展到后期，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变成异人。
宫辰，他和感染者之间……
傅远河默默捂住了脑袋，靠在墙壁上顺着墙面滑坐在地上。实习生见他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忙蹲下身来问他：“傅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傅远河的声音闷闷的，“把血检报告放下，你走吧。”
他把血检报告藏了起来，逢人就说他找了专人研究里面的不明物质，研究所的人都是一群书呆子，他说什么他们信什么，只有傅远河知道，他只是为了把宫辰的异样藏起来。
有了这么一遭，他也不敢去军区询问唐柳德具体情况了。能当上首领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他怕自己会露出马脚，反而害了宫辰。
医院和研究所都请了假，傅远河一个人窝在家里睡得天昏地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没多久，西方军区那边就传来了宫辰等人又从禁区活着逃出来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傅远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糟心。
高兴的是宫辰没事。
糟心的是怕他的事情终究会被披露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
他就这么煎熬着，直到宫辰返回南方军区，并和他见了面。
·
“原来是这样。”听完傅远河的叙述，宫辰微微垂下了眼睫。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异变了，至今却依旧保持着身为人类的意识，但得知真相之后，梦中的那些事就成了悬在宫辰头顶的一把尖刀。
他不知道刀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变成跟异人一样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我在地底的时候给明琢和叶安喂了我的血，这会对他们有影响吗？”半晌，宫辰问。
“不知道。”傅远河摇头，对于这些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人类只能做出最保守的猜测，“感染途径目前是未知的……往好了想吧，你是特殊的，因为你保留了人类的意识，那么被你喂血的那些家伙说不定也会继承你的特殊体质，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
特殊吗？
宫辰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傅远河说的对，他有可能是特殊的，有可能他就是那个神明的宠儿，哪怕遭受了异变依旧可以保持人类的意识，且永远这样维持下去。
可谁又敢保证他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异人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傅远河捋了一把头发，受到宫辰的情绪感染，他也镇定了许多，“我建议你不要再进禁区了，谁知道里面那些异变的怪物会不会对你产生什么不良影响……换个军区生活，尽量隐姓埋名吧。我这边兜不了太长时间，唐柳德迟早会发现那些血检报告的。你知道的，他是个为了保证人类存活不择手段的人，要是被他发现你……那样，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换个军区，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吗？
宫辰眨着眼望着傅远河。
这些对策肯定不是傅远河临时想出来的，他请假在家的那些天，肯定考虑了无数的办法：“我这边有几支假死药，提取一种异变羊的基因制作出来的，这些天有些不法分子老是在城里惹是生非，你要是遇见了，就通知我一声然后直接上，最好把现场弄得乱一点。到时候我过来给你注射药剂，直接就能宣布你当场死亡。我已经准备好了关于你检测出D级的报告，到时候就说你遭受禁区的影响异能维持了一阵子，但时间长了，你的异能越来越不够用，最终还是跌回了D级。这样其他人肯定不会怀疑什么的。剩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到……”
“远河，谢谢你。”宫辰诚恳地道谢，“但还是不用了。”
傅远河瞪着眼睛看他。
“我们对异人并不了解，万一我并不是受上天青睐的幸运儿，万一我总有一天也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那我现在跑路就是对人类的不负责。”宫辰镇定自若道。
傅远河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不轻，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忍着怒火道：“那你想怎样？”
宫辰摩挲着掌心一道道细小的疤痕，那些伤疤都是他为了维持喻明琢的性命留下来的，不知为什么，连白子岑都没法根治这些伤疤。
或许是他的潜意识里不想让这些伤疤消失。
因为或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伤疤就是他唯一能怀念喻明琢的东西了。
“我会再进一趟禁区。”宫辰说道，“然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