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的眼前一半是血色一半是黑色,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他绝望，两本笔记本只有一本是他亲手写下来的。
云听舟站在他眼前，垂着眼眸用声音压过他的颤抖,直抵心灵，“你知道哪一本是你写的吗？”
圆满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滴在本子上,将上边不能再晕染的字迹打湿，他的双手各翻动一本，又向后翻了一页，截然不同的情绪和天气拉扯着他的理智，让他混沌不堪。
他分不清,起码现在分不清。
他的脑子里被塞进了两段记忆,可笑的是这两段记忆居然都是为了保护他。
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和施暴者的身份。
盼盼见状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跪在地上的圆满,但手在半空中被人拦截，他抬眼看过去，与一双深邃的眼眸对上视线，“你放开我，这样他会疯的。”
云听舟闻言手上的力道不减,眼底的情绪很平静毫无波澜,“在你编制梦境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
“现在还不是你叫醒他的时候。”
说着云听舟看先小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将盼盼困在一边,等两人从他身边离开他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小孩身上。
圆满已经眼泪糊了满脸,他不清楚为什么时间一样而结果和天气不一样，难道有什么平行世界吗？
太难了...
“太难了...”他呢喃着又向后翻开一页，那一页上边两个笔记本都记录着他的爸爸妈妈，他用手抚摸那几个字,最后突然笑了一下。
两个不一样的字迹，不一样的本子，不一样的天气，却有着一样的爸妈。
无论在哪个笔记本里，圆满的爸爸妈妈都是反派角色，不是将他关在昏暗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就是他们是疯子。
而他好像永远在这个角度是受害者，只不过是情绪不同道路不同罢了。
片刻后，他抬起手擦掉脸上布满的泪水，从地上站起身，将两个笔记本都揣进了怀里，看向云听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说：“两本都是我写的，又都不是我写的。”
“谢谢你。”
云听舟听着他的道谢，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挑眉等待回答。
圆满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云听舟也不介意，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打开的门，这次说的话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要来了。”
没有人问她是谁。
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句话，无异的很惊悚，明明刚摆脱掉她，她刚被一块块撕碎，泯灭，现在却又转土重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将她杀死。
她无论如何都会重生并掌控那些老人。
“要把门关上吗？”小草站在被捆住的盼盼身前，她的指尖还捏着一张卡牌，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
“不用。”云听舟说着上前一步，整个人抱着手臂靠在打开的门边上，说不出的松弛感。
他不急，但有人急了。
盼盼挣扎着想从地面坐起身，奈何被捆的太紧，四肢无法着力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伸着脖子大声说话，“不关上我们等会就会被撕碎，我好不容易才把圆满救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不仅在指责云听舟，还在警醒圆满。
他刚醒来看看这个世界，怎么能够再次面临死亡呢？
而话题的中心者圆满却在此时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刚云听舟说的那句话在别人耳边是一个意思，但落在他耳边却有另一个意思，他知道却依旧在犹豫。
现在听到盼盼说出这句话，他终于想清楚了，抬起头看向云听舟，动作很轻的点了点头，无声的说：我答应你。
云听舟眨了眨眼睛，开口说的话却是回应盼盼的，“我？我什么也不想做。”
“圆满...”眼看着这个人说不通，盼盼又将目标放在了圆满身上，他张了张嘴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出来，声音都带着颤抖。
可惜还没等他说出什么煽情的话，他们心心念念的老妇人就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屋子外。
老妇人还是那个永恒不变的装扮，双手都捏着一个铃铛，脸上虽然有些许虚弱，但也被狠厉掩盖了。
“你们倒是找的好地方，来这真是正合我意。”她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是疯狂的杀意，她抬起手晃了晃铃铛，在叮铃声中轻声说。
“也正合我意。”
云听舟好整以暇的靠着门，笑着说出这句话。
除了他本人和头上的蓝色水母，其他人都觉得他疯了。
先不说门打开的事，就单面前的路都被一群老人们堵住了，哪怕最后他们能逃走，也会被再逼回来。
老妇人闻言愣了一瞬，随后是声音更大的笑声，她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将所有人踩在地下，唯我独尊的感觉，“哈哈哈...那你说说，把真相复原给我看。”
“嗯。”云听舟向前走踏出屋内，整个站在两波人中间，他脸上面无表情，很平静的说：“在此之前，你先猜猜我讲述真相之前，要把谁杀了。”
老妇人脸上挂不住了，明牌坏人不就她一个，有什么好问的好猜的，她啧了一声，突然弯下腰用手背敲了敲自己的腰，声音沧桑无比，“听起来像是要杀老婆子我啊。”
得到了回答，云听舟就那么大方的把自己后背对着老妇人，也不换位置径直转身看向被绑在角落的盼盼，他眼睛看着盼盼，“不如，你也猜猜，毕竟这件事和你们都有关系。”
盼盼听见这话咬着牙跪起身，毫不犹豫的说：“除了那个老妇人，你还会杀谁？”
是啊，除了老妇人还有谁？
云听舟问完了问题，抬脚走向屋内，手腕一翻转抓着圆满的领子，就将他从屋子里拽了出来，丝毫不心软的，用手上的刀插//入了他的心脏。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他们没想到会是圆满，更没想到云听舟会下死手，看动作和力道，他完全是想要圆满死的。
“唔...”
直到一道闷哼声响起，才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来。
率先有反应的是盼盼，他挣脱开绳子，从屋内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整个人扑在了圆满身上，手终于触碰到了那张熟悉脸，他抖着身体，怒吼道：“你疯了吗？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等面前的青年有反应，盼盼将圆满平躺着放在地面，嘴里嘶哑的唱着难听的歌，像是在催眠。
原本还没有动作的老妇人，看见这一幕脸都黑了，她一改刚刚弱不禁风的样子，三两步来到两个小孩身边，用枯木一样的手抓住盼盼的脖颈，警告他，“你最好不要做这种事，不然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合作二字。”
“滚。”盼盼不再是害怕的表情，他双目猩红，对老妇人的警告视若无睹，只想将嘴里的话说完。
于是他仰起头，手摸向老妇人腰间，从那抓住了一个铃铛，用力的摇晃。
“叮铃铃——”
如同一个开关，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们，又全部朝他们袭来，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玩家，而是NPC。
老妇人被逼得松开手，目光沉沉的盯着盼盼，不得已也拿出一个铃铛，在那叮铃铃的晃。
在他们两方对峙的时候，云听舟转身向屋内走去，来到沈屿青身边，骨节分明的手贴上他的颈侧，感觉到微弱的脉搏后，微凉的手将他从地面扶起来，然后环着他走了一圈，视线上下不停的打量。
最后，云听舟在靠近沈屿青的后腰处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其实和他们在梦里见到的差不多，只不过这张上边的血液是新鲜的。
就当他把符纸抽出来的那一秒，沈屿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睫毛扑朔着睁开了眼，他倒吸一口凉气，“嘶。”
“我怎么了？”
沈屿青半睁着眼，勉强站立思绪开始往脑海里灌，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红毛，抬眼看见了面前的青年，又开口叫人，“哥...”
“嘘。”云听舟堵住了他的话头，示意他转身向后看，等人看清局势之后，又吩咐道：“现在，去把圆满抱进来。”
“好。”沈屿青摇了摇脑袋，意识清醒了，伸着懒腰就大摇大摆的从屋内走了出去，当着一群人的面，把躺在地上看起来毫无生息的圆满抱在怀里，然后原路返回。
小草在门边看的胆战心惊的，以为老妇人和盼盼起码会有一个人阻拦，没成想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非常虚弱，摇一下铃铛要喘上好几口气。
而老妇人一下不慎，节奏被打乱铃铛声音被压制，整个人被那些老人压着又开始撕扯。
“他们...”小草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留下半句话没有说。
“不必在意。”云听舟向后退一步，让沈屿青抱着圆满走进屋内，然后他挡在门口，欣赏了一下丧失行动力的两个NPC头头。
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沈屿青的声音，他还是有点虚弱，声音像飘在空中一样，四处摇晃，“哥，这小孩又死了？我拼死拼活救的...”
“没死。”云听舟拍了拍沈屿青的背，让他把圆满放下来。
圆满的身体刚接触到冰冷的地面，他就睁开了眼睛，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很急促，被吓得了。
“你看，活了。”云听舟歪着头看圆满的状态，出声提醒沈屿青。
“哇哦——”沈屿青拖长语调，声音里带着惊喜，颇有崇拜的意味，“神医啊，哥。”
过了没几秒，他又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有些不解的问：“那盼盼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外面。”
“他不会有事的，再差也不会死，说不定等会你出去的时候还会和他脸对着脸。”
云听舟边说话边伸手将圆满拉起来，话锋一转，问道：“听清楚他刚刚在你耳朵边说了什么吗？”
圆满迟疑着点点头，声音都染上了悲伤，“是我在梦里日日夜夜都能听到的，寄托。”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本子，是我写的又不是我写的？”他苦笑着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
云听舟垂眸，思索片刻后回答了，他说：“我之前怀疑有两个你，就如我们被困在梦里那样，一个你在白日里，一个你在梦境里。”
“但现在，我觉得那两个都是你。”
“都是我？”圆满看着这个瘦小的身躯，脸庞圆圆的，标准的小孩子样，怎么会陷入这种复杂的事情。
“我之前见过你，你忘了。”云听舟见状，出言解释道：“我在第一层梦境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虽然当时你是斧头人罢了。”
“这对吗？”沈屿青瞪大了眼睛，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孩子和梦里那个拎着大斧头砍人的斧头人，相匹配。
圆满沉默了一会，才说话，“应该是对的，那么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变回去？”
“把笔记本给我，两个。”云听舟将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是一个讨要的姿势。
圆满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把两个笔记本又还给了面前的人，将其稳稳的放在了那摊开的手掌心上面。
“你怕疼吗？”云听舟收回手，头也不抬的翻开一个笔记本，直接来到最后一张，“刺啦”一声，将它撕下，抽空问了一个问题，然后继续刚刚的动作，把第二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也撕了下来。
“不怕。”
“好。”云听舟左手捏着两张纸，右手一抛将笔记本扔给了离他相对较近的沈屿青，然后摸出打火机，把两张纸点燃。
黑色的烟气从纸尖飘出，发出呛人的血腥味和发霉的潮湿气，全部扑在了圆满脸上。
云听舟的眼底映着火光，衬得他的表情更加冰冷，他语气平静的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
得到准确的回答，云听舟没有犹豫向前一步，声音不容置疑，他将燃烧的纸扔在了圆满的衣服上，看着火苗舔舐他的皮肤，才轻声提醒，“不要躲。”
那两张纸被完全留在了圆满的身上，火焰也从方才的火苗，一点点壮大，火光几乎要冲天，燃烧着圆满血肉的火舌张牙舞爪的，照亮了整个房间。
而被火烧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惨叫也没有，安安静静的被吞噬。
云听舟找准时机，在圆满完全化成灰之前，脱掉了自己身上从老妇人那拿的破旧衣服，手一扬把衣服也扔进了火堆，不过片刻火苗终于彻彻底底的熄灭。
房间又重新恢复了黑暗。
在屋内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昭示着这里有人。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一堆灰开始在黑暗里移动重组，原本只是小小的一堆，却能够组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圆满的脸从灰烬里显出来，之前圆润的脸庞已经被火烧毁，他现在脸上全是烧伤，眼睛也不复之前明亮，眼眶猩红，和那晚的斧头人无异。
如果一定要说不同，那恐怕是他此时此刻没有握着斧头。
“现在，完完全全的醒了？”云听舟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村民衣服的圆满，郑重的问。
“嗯，我知道了。”圆满抬起自己遍布伤疤的手臂，手掌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声音变得虚妄，他说：“我要找到有罪之人。”
“我要开始审判。”
“人就在外面，你现在就可以去了。”云听舟侧过身体，给面前的人让开一条路。
圆满看了他一眼，抬起脚步亦步亦趋的走到门口，沉下眼眸，手搭上把手，猛地一拉开，门发出嘎吱一声，从内打开，光从外面透了出来。
新鲜的空气扑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到肮脏。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嘶哑，是在火烧中被烟呛坏的。
就站在门口的老妇人和盼盼见到门口的人的那一刻，浑身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想要逃的念头在他们脑子里播放。
“诶诶。”
就在他们要转身走的时候，面前传出来一道十分欠揍的声音，“别着急跑啊，小爷我都没跑呢，你们跑什么？我都送上门了，你们不杀了？”
老妇人和盼盼眼皮一跳，抬眼看过去，只见沈屿青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欠揍的表情，眉眼间都是得意，而云听舟和小草一人捧着一个笔记本，靠在后方一点，也是抬着头盯着他们看。
他们两个人咽了咽口水，转头对视，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狠厉和厌恶，于是他们一左一右站立，根据站位用相对应的手勾着铃铛，不停的摇晃，操纵着老人们站在了自己面前。
企图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
不得不说，确实反应很快。
但是，也是真的没有用。
“杀了村子里的孩子，捏造一个海神，传长生的谣言，把我当做赌注，这么些年，好玩吗？”圆满每说一句话，眼底的杀意就越明显，他的眼眶通红，已经承载不动这种感情。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圆满，是我啊。”
盼盼和老妇人同时开口，一个人装听不懂，一个打感情牌，他们太想活着了，想要全身而退，可是怎么会这么容易。
圆满闭了闭眼睛，冷着声音说：“别叫我，盼盼早就死了，而你也会在今天去死。”
他说完这句话，从怀里掏出很多张纸，一股脑全部抛到了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又落下来，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孩子。
鲜活的，在梦里见过的。
见到这一幕，他们终于慌了，开始向后退，嘴里却还是不饶人，说着恶毒的话。
“你算什么？这个村子是我们说了算，海神是真实存在的，你想用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孩子来对抗我们这一方吗？简直是可笑。”
圆满向前走一步，淡淡道：“这么说，你们很厉害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躲，不是不怕吗。”
老妇人的脸上已然狰狞，她想要让老人们去动手，却发现铃铛没有用了，无论怎么摇晃那些让都不动，他们像是定在了原地，如同木桩子一样。
见状，她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向后跑，反应速度快到连她身旁的盼盼都没跟上。
圆满比她更快，她转身没跑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掐住，力道大到将她甩到了黑漆漆的房子墙壁上。
她眼冒金星也没忘记跑，刚站起身就被靠近门的云听舟，一脚踹倒在地面，再也爬不起来，只能无力的呻//吟。
盼盼看着远处的老妇人，又看向不断朝自己逼近的圆满，咬着牙张口要把人再次拉入梦境，可惜还没吐出一个字，结局就和老妇人一样了，眼冒金星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们，要帮他吗？”小草皱着眉看逐渐朝他们走来的圆满，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不用。”云听舟抬眼和圆满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点了点头示意，才重新低下头，“我们只是真相的记录者。”
他们对话结束时，圆满也来到了晕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用烧伤的手抓住他们头发，让他们抬头看着他，开口问：“你们，是否承认你们是有罪之人？”
“不承认...”盼盼率先给了回答，他在梦境里和圆满相处的时间更长，他知道即便说不承认很可能也没事。
但他忘了，梦和现实和相反的。
圆满得到答案之后，固定住盼盼，拿出一把刀，如同他们割下那些小孩的肉去给老人吃一样，割下了他的肉，一片一片中间没有停歇，每割下一片他就塞进老妇人嘴里。
直到盼盼浑身上下只剩下空空的白骨架子。
圆满松开了手，用沾着血的手拉住老妇人的头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这一次的恨意更加明显。
“你呢，你承认你是有罪之人吗？”
老妇人翻着白眼，嘴边流出鲜血，喉咙里呜呜咽咽的说出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