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西岭山上
结束和方寻康的最后谈话，施淮雨怀着一腔沉重心情回到家里。
五月初的梦泽已然充满生机，远处言信初中门前又开启大片大片的蓝花楹，高三生却无心欣赏任何城市中的美景。书桌上挂着倒计时的亚克力牌上只剩“37”，出柜事件就算没对他造成太大伤害，也终究是在决战前扰乱了他的心。
更何况，他还失去了一个曾经很重要的朋友。
五一假期的后面几天过得有点混沌。施淮雨泡在铺天盖地的题海里做试卷做得昏天黑地，唯二乐趣就是站到出租屋阳台上仰望头顶大片金黄绚烂的晚霞，以及和孟景桥聊天。
出柜后他跟孟景桥打视频就不用刻意避着家长了，住处相隔大半个梦泽的二人便常常开着摄像头陪对方远程做作业，遇到不会的题目就直接开始讨论。施安之偶尔上楼给儿子送点水果，要是和孟景桥对上视线还会温和友善地打个招呼。
四号那天晚上，施淮雨将好不容易写完的理综试卷拍照上传到慧学网，然后照例跟孟景桥聊起来。神风中学的少年这会也非常闲，他边翻看着桌上台历边随口问施淮雨道：
“明天要不要出来？离咱们谈恋爱马上就要一周年了，但下个月十有八九没时间过，可以提前庆祝一下。”
“行，咱们去哪？”
这话倒是让孟景桥微微犯了难。梦泽是全国知名旅游城市，可当地人早就把各种名声在外的景点玩腻了，在题海里泡太久也没研究过有什么特别适合情侣过周年的地方。孟景桥翻着小绿书上一条又一条关于“梦泽约会地点”的攻略——中途被“岭云省top高中排名”吸引过去看了一眼——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若是去翠池，他们早在之前当朋友时就把这儿去腻了；若是去津渡古镇，两个理工男觉得这样古色古香的地方没太大意思；若是去约会圣地水族馆，梦泽这座内陆城市的类似地点又实在没啥意思……两个少年隔着屏幕各自翻找，划过无数条却都没得出准确结论。直到你一言我一语否掉一大堆地点，孟景桥才忽然提出一条：
“要不，咱们现在去西岭山上看日出？”
“西岭？”
听到这话，施淮雨略微疑惑地挑了挑眉毛。梦泽市有“情侣爬西岭山必分手”的传言，他虽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涉及这个却还是会有点忌讳。孟景桥却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没事，网上经常传的那个话其实不全。文姨和我说过，西岭山的山神厌恶的是不忠的情侣；山神会给真心相爱的伴侣祝福，却会给虚情假意的情侣降下分手诅咒。所以西岭扶的是正缘，咱们去当然没问题。”
听孟景桥补出这样一番他先前没听过的话，施淮雨放下了本就不太有依据的担忧。恰好五一假期最后一天是立夏，他也好久没上过西岭山，没好好看过这座自己生活过十八年的美丽城市了。
于是，这天太阳刚藏到西岭山后，施淮雨就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踩点上了梦泽地铁最后一趟一号线。他坐到市中心的东风场换乘，最后在三号线尽头的西岭公园站和男朋友碰面。
既然是提前进行一周年约会，孟景桥打扮得自然比平时慎重不少。他难得没走平时常用的冷色系穿搭风，而是换了身清清爽爽溢满少年气的白黄色衣服。少年离开前将那副上黑下金的眉毛框眼镜镜片精心擦过一遍又一遍，就算夜色深重也想把自己心上的人看得再清楚一点。
此时正值五一放假，省内外的游客纷纷慕名来到西岭，哪怕时间已晚也灭不掉他们喷薄而出的热情。一对外地情侣在旁笑闹着，女生硬是要男生给她买路边阿姨卖的花环，男生表面无奈却还是满眼带笑为她付了账。施淮雨瞧着那女孩戴上花环后蹦蹦跳跳的样子不由灵机一动，走上前切上方言问道：
“嬢嬢，这个花环咋个卖？”
“十块切儿（钱）一个，不便宜嘎！”
看男朋友忽然离开身边跑去看小摊，孟景桥面带疑惑地走了过去。不想他还没走到摊前，施淮雨就转过身踮起脚朝他头上扣了一个东西。身高腿长的少年愣了愣，然后听卖花的阿姨夸道：
“买买三三，板扎！这个小伙子太子弟了！”
（很好啊！这小伙子挺帅！）
话音未落，阿姨就从不知哪里掏出一面镜子。孟景桥看到自己出门前特地打理了许久的头发被施淮雨用一个各色相间的花环完全压住，哭笑不得的同时又隐隐觉得耳根有点发烫。施淮雨却已经在这时掏出二维码付完钱：
“行了，男朋友戴这个很好看。咱们去花街吧，看看五一假期有没有什么新吃的。”
言罢，施淮雨弯起清秀好看的眉眼，朝身边人微微露出一个笑。他无所顾忌地牵起孟景桥的手，顺着人群走向尚且灯火通明的古色街道。
“赶紧赶紧，ne边呢咳人（那边的客人）等不得啦，再整两个粑粑（饼）！”
“稀豆粉米线，稀豆粉米线！不吃稀豆粉么来梦泽某得（没有）意思嘛！”
“大促销，大促销，梦泽特色鲜花饼大促销！精选心选玫瑰制作，一口上头买回家去不吃亏不上当！”
旅游景点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里，各色店铺的叫卖声在四下响起，好奇而惊叹的拍照声响更是不时传入耳内。孟景桥像个头回来梦泽玩的外地毛小子一样，头上顶着精致漂亮的新鲜花环，在五一假期的西岭人潮里和心爱的少年牵在一起边笑边四下点评。他们一下在小吃摊前随手买点烤串，一下在店铺旁拍些并没啥意义的照，一下又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店里穿写着对方名字的坑钱小手串。
高三本该是人智商与理智的巅峰时期，难得逃离现实的他们却享受着这仅仅一晚的放纵，抓住最后疯狂的机会做尽一切蠢蠢笨笨的傻事。今夜，他们不是言信神风身负重任的学霸，也不是立志在卿大相会的考生，只是西南春城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小小恋人。
终于从花街出来时，手机上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孟景桥目送一群大学生聊着天走过牌坊，被工作人员指引着走上安全的路。然后他掏出一只小巧电筒递给施淮雨：
“走吧。现在上去还能在山上坐会，在梦泽住了这么久我还没看过云海湖的夜景。”
“嗯，好。”
午夜时分绝大多数市民已然睡去，那和他们争过独木桥的千军万马也大多开始养精蓄锐，这对少年却一人一只电筒跟着热情而好奇的游客爬上了山。属于华国不同地区的交谈声在山间道路上响起，入夜后的西岭山上山风微凉，四周热闹的人气却让他们半点不觉得冷，心中反倒燃烧着一团无比年轻的烈火。
时钟指针在看不见的角落将地轴一点点推动了，山上路灯的微光和远处城市中大片大片的金黄灯海隔着空间连在一起；银白色的手电光束在树影重重间划过草地又划走，一闪一闪好像在和漆黑天幕上的星星对话。
不知道顺着山路走了多久，他们忽然看见一片花海。几个兴奋的大学生见状立刻来了劲，欢笑着朝那边跑了过去。施淮雨和孟景桥明显比他们稳重许多，却也还是怀着轻松心情走向那边。
这一处花田风景极好，坐在那能远远看见月光下白光粼粼的云海湖，还有梦泽双塔上闪烁着的繁华灯光。太多游客将花蹂躏得有些败了，从中散发出的阵阵淡香却还是沁人心脾。施孟二人挑了处离大学生们远的地方坐下，施淮雨望着面前橙黄色的亮带忽然道：
“好美啊。之前看梦泽夜景都是在飞机上，没想到从西岭看这么漂亮。”
“怎么可能不漂亮，西岭自己就是睡美人山。”
“对啊。要是下午想到这个主意我们还能先看完云海湖日落再过来的。”
“没事，高考完机会多得是。而且凌虚楼的日出也很有名啊。这次不看，下次再跟俩游客一样大半夜上西岭就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到这个，心情难得轻快的孟景桥摘下头上花环放到施淮雨头上。施淮雨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索性摘下花环抱进怀里，然后向后一倒任由自己睡进粉白相间的花海中。身边人也跟着他的动作躺下了，两个少年卧在宁静星空下挨得极近。施淮雨大脑放空地感慨道：
“真没感觉啊，居然还有三十多天就要高考了。”
“是啊。我感觉我来神风上初中都还是上个月的事，结果楼梯间里的电子屏一天一换，换着换着就剩最后一个月了。”
“感觉咱们的高中生活好有意义啊。学校搞了好多各式各样的活动，我们认识了各种不同的人，也留下了好多永远不可能被替代的记忆。”
施淮雨和孟景桥不是同一所学校的，这时回想起过去三年却都能在言风两校的快乐生活里找到让人幸福的共同点。他们就这样数着四大青春，数着梦想起航，数着英语语文剧，又数着三年来的言信黄金周和神风运动会，就好像在数天上眼前那一颗颗闪闪发光的亮白色星星。夜色一点点变得更深了，有几个大学生休息够了重新出发；孟景桥却在某一时刻福至心灵，问道：
“小雨，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什么？”
“岭云一直是竞赛弱省，想像强省竞赛生一样靠这个保送名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现在离我们最后一次竞赛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我真的很想知道……”
说到这，孟景桥偏头看向睡在身边的人。他的眼睛这时候像黑曜石一样亮，声音柔和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到施淮雨耳中：
“努力学了这么久竞赛最后却只拿到那样一个不尽如人意的名次，你觉得后悔吗？”
施淮雨像是没料到孟景桥会在高考前忽然提起旧事，仔细想想这问题倒是也在情理之中。这次他仰望着天幕静静思考了很久，久到孟景桥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再次开口：
“不后悔。虽然有时候想起会觉得没进省队有点遗憾，但是不后悔。”
“为……为什么？”
“因为学习的意义从来就不在拿奖啊。我学竞赛本来就是因为喜欢物理，想多学哪怕一点点更多更深奥的物理知识。最后那次竞赛是考砸了，但我热爱和我想学的东西都已经进到了我脑子里；我的物竞生涯确实草草结束了，但是研究物理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高三最后的学生功利心容易加重，当年竞赛的意外失败却让施淮雨多了段独特的人生经历，让他明白追逐梦想的意义在于其实梦想本身。于是，他没在一次次分数排名的大冲刷下失掉自我，大考越近心绪反倒越平静。
从这个角度看，那次竞赛落榜，似乎反倒成了命运赐予他的人生宝藏。
说到最后，施淮雨渐渐笑了，高举起手像是要去碰天上的星星。可手在半空中放到一半，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他偏过头去与身边人隔着镜片对视，将手从满天星空移向身边少年，满眼带笑对孟景桥道：
“更何况，要是当年没去梦泽一中的物竞夏令营，我也不会再遇到你。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最浪漫的两件东西就是爱和热爱，既然这两样都因为学过竞赛来到了我身边，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沉眠少女一样的连绵山脉依旧静谧，立夏第一天的风依旧清凉，云海湖上倒映的月光依旧如条条银鱼般在不断跳动。孟景桥听着听着身边人的话，连日被考试压力压着的心也忽然就释然了。
良辰美景中的夜风带来无数次心动，孟景桥忍不住凑上去再轻不过地碰了碰身旁人的唇。然后孟景桥再次仰面看向夜空，看向那可能会成为他未来无数年钻研方向的宇宙星河。烂漫花海间，两个少年肩并肩睡在一起，两颗心也挨得特别特别近，似乎真正应了施淮雨一年前说过的那个词：灵魂伴侣。
最终，孟景桥轻轻启唇说出这样一句：
“既然这样，那就全都圆满了。”
他们的青春，没有任何缺憾了。
【作者有话说】
叠甲：躺花海谈心是为保证氛围感和艺术性，真正旅游时非常不建议干这种事（而且应该也没类似地方给躺）。
回扣文案就是现在，下面进入正文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