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高楼夜雨
八点半结束喊楼，行远楼上的热闹气氛仍未完全褪去。最高层一角的理九班教室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关了灯站上讲台，伴着多媒体上炫彩变幻的MV画面尽情唱出一首又一首心爱的歌：
“什么鬼魅传说，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只有那鹭鹰在幽幽地高歌。”*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呼吸畅快，站在地上的脚踝，因为你而有真实感。”*
喘不过气的高三将所有人都压得无比难受，因此今天难得有疯狂一次的机会，全班同学就全都玩过了头。教室外乌云密布的天空上响起阵阵雷声，教室内的歌声却比闷雷嘹亮成千上万遍。
一群群少男少女在最熟悉的讲台上欢乐蹦着，张峋宇平时讲课用的小蜜蜂变成了话筒，被满脸笑意的年轻人们传来传去。施淮雨坐在二组第一排的座位上微仰起头看着多媒体，心中酸酸涨涨却又觉得无比满足。
这时候，齐绩忽然碰了碰他的手：
“你要不要上去露一手？我知道你唱歌可好了！”
“行啊，下首就上！”
于是，齐绩、袁轩、徐星星、魏语潇等一众同学配合，站到台上来了一首极土却极燃的《我相信》。坚定向上的歌词打动了很多人，乐雯郑晓虹等人踩着最后一首歌的时间上去，再次呈现了高二黄金周时候理九在露天音乐会上表演过的英文歌《Celestial》。
轻快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座位里所有人都眸光闪烁，好像被带回了当年在老校区时候最好的时光。几位少女在讲台上挥舞着手臂灵活跃动，漫步星河的潇洒与浪漫在离校前一晚被她们展现得淋漓尽致。施淮雨和几位同学跟着鼓点左右摇晃，教室后排几伙男生已经兴奋地叠成一团。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出现的张峋宇站在后面，听着歌曲脸上不由带笑。
“Let'smaketonightgoonandonandon.Celestialohh……”*
（星河漫步，此夜永恒。）
旋律戛然而止的同一瞬，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九点四十的放学铃声响起。理九少年们依依不舍地手牵手说了很久话，走读生却已不得不走了。施淮雨跟周围同学挥着手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伸手打开教室门的一刹那却和带着冰凉水汽的夜风倏然撞了满脸。
“下雨啦！”
没等施淮雨回神，几个隔壁班理十男生的喊声就穿过凛冽寒意直刺进隔壁教室里。原本面带伤感的理九少年们先是一愣，然后齐齐抬起脑袋，看向教室门外的光景。
夏夜天幕下，滂沱大雨朝这所蜗居城市一角的小小学校铺天盖地砸来。惊雷轰隆隆咆哮的声音不时伴着闪电响起，漆黑色的天空上翻滚着一团又一团深灰的云。这天夜晚的天气格外疯狂，密密麻麻的水柱被狂风冲撞着左右摇晃；它们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撕裂天空，化作一条条白色的光影长龙。
雨声在狂响，行远五楼连通开放的走廊被灌了个透，踏出教室的人在风暴中连站都难站稳。教室外个别柜子还没来及清空，灰白色的塑料门在烈风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被迫吐出一张又一张覆满红黑笔迹的试卷。那试卷摔上已极湿极滑的大理石地面，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潮湿和冷意所吞没，又在少年人不顾一切的欢呼喊叫声里渐渐溶化。有其他班学生拖着箱子想往电梯走，伞却差点被暴虐的风从中折断，只能带着满头满脸狼狈的痕迹退回到教室接受住校同学的嘲笑。
今夜梦泽市彻底疯狂了，天桥上的星河大道在寒雨里啪啪作响，行远楼外悬挂的红底条幅也被横冲直撞的雨扯着晃来晃去。少年们站在尚且温暖的教室里透过门上玻璃看向外面，好几个女生差点再次落下泪来。
好大的雨啊，他们活了十八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暴。这样不顾一切的挽留，是否是言信也不想让他们离去？
下晚自习放学后的教室应该无比吵闹，这时候理九班任何一个人却都没有说话，五十多号人在雨打雷鸣声中陷入复杂的沉默。最后还是站在后排的张峋宇重新上前，颤抖着哽咽的声音开了口：
“既然这样那一时半会就走不了了……继续唱吧！反正是最后一次！”
年轻的物理班主任一呼百应，刚才没抢到麦的同学愣怔过后拔腿飞向讲台，已被表演激起兴致的其他人更是当仁不让。争抢间他们抛却过去三年留下的各种大小恩怨，彼此都只是最普通却也最重要的高中同学。
袁轩和徐星星被女方好友强行架上去了，不少人都想看这对爱侣来段情歌对唱；原本不对付的乐雯和何希一前一后窜上讲台，乐雯笑骂何希刚才干嘛要点萧敬腾，最终却还是跟人握手言和让出了位置；魏语潇随手扎起许久不见的高马尾，大多数同学今天头会知道她原来会唱粤语歌……
经过狂风骤雨的堵截，教室内疯狂的气氛反倒变得更热烈了。雨浇不灭少年人炽热燃烧的心，也浇不灭他们心中最青春闪耀的光。黑板最上面的时钟指针不知不觉又转过一圈，某一时刻体委许成浩大喊：
“峋哥要不要来一个！你还欠我们好几节音乐课！”
话出口时，全班同学就齐齐将视线投向了张峋宇——当年刚换班主任时张峋宇焦虑他们吧成绩，打着“后面会还”的名号强占音乐课上了不少物理。一年高三上下来不少人都将这事忘了，经许成浩一说却又全部记起。
向来爱用自己唱歌难听打太极的张峋宇这时候却没再推脱，只是坐在光影里点点脑袋，然后走上讲台搜出个字母站视频。童声合唱响起时施淮雨一愣，随后他看清屏幕中心显示的四个大字：
《仰望星空》。
看到这四个字的一瞬，施淮雨的思绪跟着旋律飞到很久以前，飞到22年在梦泽一中举办的物竞集训营。那时候他和张峋宇刚认识，叛逆的青年初次见面就带他们这群高中生疯玩了一整晚。中间有其他学校的同学唱过这首《仰望星空》，玩疯了的孩子们也起过让峋哥来一个的哄，张峋宇却推脱了无数次都没开口。
不想在今天，在张峋宇意外成为他高中班主任后的毕业日，张峋宇竟站在高三理九班的讲台上为他们唱了这首歌。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形成了闭环。
张峋宇唱歌水平确实不行，刚开嗓好几个字就不小心跑了音，盛大的仪式感却让班里同学谁都顾不得自家班主任究竟唱了什么。施淮雨只是轻轻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为他们早已退休的“新一届省队”记录下这场迟到了两年的表演：
“我相信有一双手，把我轻轻牵到你的跟前。我相信有一根线，将梦想与现实相连。”*
“我相信有一种缘，会把所有的偶然都实现。我相信就是这一天，命运开始改变。”*
虽然人声不大好听，张峋宇却大概是认真准备过的。现在多媒体上放的视频背景是一片瑰丽绚烂的银河，一条条星在明亮天空中慢慢流动，一身灰衣的青年站在大屏幕前，边唱边不自觉轻轻摇动身子。台下同学也纷纷跟着他晃，施淮雨听张峋宇和原唱的声音一同响起，眼前景象似乎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恍惚间，他面前似乎不再是离校前夜的理九班教室。孟景桥、徐婷、郭旭、王阵宇、李河、胡沛、林生，那些来自其他学校的朋友在竞赛和高考的茫茫长夜里坐在桌前亮起一盏盏灯，无数光源汇聚在一起就像是他们曾一同抬头仰望过的澄澈星空。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三年前中考过后的远云中学，李河和王阵宇在初中楼前交换最后的拥抱。看向同伴时王阵宇眼里有艳羡，因为他这个最好的朋友考上了四大名校之一的梦泽三中——而无法比肩李河的自己成绩一直都只能算中上，只能留在母校这所已然没落的一级二等完中。
可在某天晚自习重重叠叠的题海里，王阵宇做试卷做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到四楼窗外有大片亮闪闪的夜色。天幕上的星星一颗颗闪烁，教辅上的对勾也如它们一样闪。身旁战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响，这桩桩件件似乎都让他觉得，留在这里貌似也不错。
因为就算上不到四大名校，他也一样能靠自己去追最远大的梦。
“我从此不再彷徨也不再腼腆，张开双臂，和你一起，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两年前梦泽一中的一个午后，瞧着面前吕振国手中的通知文件心生惊喜。他的母校争取到了承办梦泽市首届物理竞赛集训营的资格，届时全市各校的精英都将来到他的学校，在他最熟悉的梦华园里同台竞技。
离开办公室走在校园里，郭旭看着四下蓝白色的漂亮建筑不由露出一个笑。旁边路上一群打篮球的男生吵闹着路过，郭旭张开双臂感受着母校夏日温暖的阳光，发自内心为一中感到高兴。
梦泽一中值得，梦泽一中是最适合他们办集训的舞台。毕竟，他的梦一中可是大名鼎鼎的全市前三。
歌曲中间的间奏不长也不短，施淮雨镜头中的张峋宇趁这机会喝了口水，然后继续道：
“我相信有一种缘，会把所有的偶然都实现。我相信，就是这一天命运开始改变。”*
一年前高考前夕的云凯中学，刚做完一套数学试卷的胡沛趴在自习室桌子上唉声叹气。一旁班长林生见他这样轻轻揉了揉男朋友脑袋，笑着给他看了两张自己擅用职权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高考准考证，让身边丧气的人顿时眼前一亮：
他们的高考考点，都是自己最熟悉的梦泽市云凯中学。
望着准考证上一模一样的文字，胡沛心中再次燃起希望。他们是云凯中学心怀扶摇之梦的顶级精英，他们的学校是近几年梦泽市里最强大的后起之秀；他们在这幢绿树掩映间的教学楼里从未失手，这次也必定会共同去到名校。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两个月前梦泽十中的省一模表彰会上，徐婷在全年级同学震耳欲聋的鼓掌声里站上领奖台，身后大屏幕上铺着一整张她的照片。扎高马尾的少女满脸骄傲不羁的飞扬神采，接过年级组长递过来的大红色奖状。
她做到了，她作为梦泽十中的理科年级第一名成功考进了屏蔽。台下那些不看好甚至在背地里骂过她的小心眼男生满脸不服却只能闭嘴，徐婷站在台上接受万众瞩目，浑身恣意的光芒丝毫无法掩盖。
听着年级组长一句接一句的夸奖，徐婷面上浮现起个帅气的笑容。她给了那些曾因为性别打压她的人一记响亮的打脸，然后无声却无比响亮地说：看，女孩子也可以擅长理科。
“我从此不再彷徨也不再腼腆，张开双臂，和你一起，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二十三天前神风中学的三环校徽下，孟景桥身穿干净漂亮的白色衬衣和无数同学一同拍下毕业照。西装革履的李俊荣满脸尽是温和的笑，跟一个又一个曾在他手中学习竞赛的孩子挥手合影。到最后他抓住孟景桥的手，看着这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英俊少年笑道：
“加油啊，全年级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咱们神风今年一定要卫冕，至于理综物理的一百一十分，就交给你这个物竞金牌得主了。”
听最有恩的学校老师说出最重视他的话，孟景桥满脸都是充满感激的自信。不远处广场上的棕榈树下季闻野和沈一灼正在斗嘴，他低头看了看别在胸前闪闪发光的神风名牌，然后道：
“放心，我高考物理不会丢分。”
“开始仰望星空感觉，爱的时间空间，寻找生命中最灿烂的亮点。”*
今日的言信中学内，廖凌海和黄诚在自己班里活动，施淮雨则坐在理九教室内听张峋宇唱着歌。竞赛和高考这两条贯穿他青春的强大主线，就这样在今夜的歌声里得到了交汇。曲至此处旋律变化，张峋宇再次唱出高/潮歌词的时候，情绪已至顶点的理九班同学无比默契地同时开口让过去和现实相撞：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在原曲里，旋律变化后本就是一段稚嫩的童声大合唱。现在班里同学一同开口，屏幕内外两场合唱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下就撞得张峋宇湿了眼眶。灰衣青年不住哽咽地失了声，眼角湿意也像窗外瓢泼大雨样不断落下。
这是他线下当老师后正式带的第一个班。就算他们之间缘分只有短短一年，也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从此不再彷徨也不再腼腆，张开双臂，和你一起，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年级好多班同学已经趁中途雨小悄悄遛回家了，位于行远五楼的这间教室却依旧回响着歌声。全年级最离经叛道的高三理九这时候已完全不顾学校的手机禁令，一人一束电筒光握在手里晃着。暴雨阴云依旧让他们看不到明星，可这一点一点的闪亮，就是他们青春里最漂亮的星空。
他们，为自己创造了一片最浪漫的星海。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高/潮处歌词重复，不知其他两个班中的谁不要命地疯上了走廊，在狂风裹挟骤雨的极端天气里拿着相机在外面奔跑。雨没几秒就把这愚蠢少年浑身上下打湿透了，泡满废弃试卷的地面也滑到让他站不稳身子。那教室外的少年啪一下跌进无尽水雾里，却像没事人一样穿着湿漉漉的校服衬衫一翻身重新爬起来，高举手里相机边滑过理九窗外边疯狂至极地嘶声大喊：
“青春万岁！”
“我从此不再彷徨也不再腼腆，张开双臂，和你一起，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时针走过十一点后，施淮雨穿着长长雨衣被苏娴和施安之接出学校。离开校门前施安之抱怨言信排水系统怎么烂得像市中心，离校前夜居然让大门口淹了片湖。施淮雨看着面前反射灯光的水洼，却忽然想起去年八月夜里第一次进入新校区时，门口也积着这样一滩水。
于是，一身雨衣的少年轻轻一笑。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大概确实存在起承转合的呼应吧。
远远望着夜雨中的行远楼，他听见杏苑棠苑那边似乎又开始进行言信最经典的男女对唱了。理九班教室这时候终于关了门，他却似乎还能看见自己那位竞赛教练兼高中班主任刚才站在台上的场景。年轻的物理老师红着眼框看向台下一个班的少年，只说两句话却触动了全班人的心：
“我爱你们。爱你们所有人。”
“走啦，小雨，当心明天生病！”
出神间，苏娴关切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施淮雨于是匆忙从教学楼上收回视线，跟父母一同淌过水洼。走出学校那一刻，他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启卷楼后的男女宿舍亮着一格又一格的灯，清唱声和雨声一同飘在两幢楼中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
今天，是他在言信最后一个夜晚了啊。
下次看夜色中的学校，大概就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打星号的歌词均为引用，按顺序依次是：李传胜《沙漠骆驼》，萧敬腾《王妃》，孙燕姿《第一天》，EdSheeran《Celestial》，张杰《仰望星空》。
和张峋宇唱歌相关的伏笔呼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