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星耀苍穹
理论上语文课结束后还该有一节物理，张峋宇却从始至终没出现在教室——听谢珩说他们班主任是站在后门听了半节语文课然后在办公室哭崩溃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趴在桌上抽了大半包纸，说什么也不肯用这副狼狈模样去见他的学生。
“既然这样，那最后这节课你们就自己玩吧。可以先收下外面柜子里的东西，不然明天离校不好搬。”
听数学老师交代完最后这句，理九班同学纷纷收拾起书本走向宿舍或楼下。教室内齐绩等人又开始用多媒体放字母站上面的视频，施淮雨则搬着张晓棠之前统一发的塑料箱子往楼下运书。好不容易将柜子和抽屉清理干净，他披着夕阳余晖看向行远楼外漂亮的晚霞。
今晚，他的学校会发生很多很多事。
西南春城的夕阳慢慢下沉，银白校园先被覆盖上一层红霞又浸入一片夜色，行远楼和致业楼间阶梯教室顶上高一高二学生会的成员正在忙忙碌碌做着祝福之夜舞台的布置。六点五十八分的晚自习预备铃在粉红天幕下准时响起，可就连班里平常最努力的人这下都停了学习，坐在教室传着一件又一件被脱下来的运动校服。施淮雨手中握着支平常用来在教辅上写名字的黑色记号笔，接过那一件件或陈旧或带有墨迹的衣服往上签着自己的名字。守晚自习的李薇雅坐在前面，看这群少年闹哄哄地将衣服扔来扔去也不管纪律，只是静静坐着。
“李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出神间，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瘦瘦高高扎马尾的英语课代表乐雯出现在讲台前，带着盛放花朵一样明媚的笑意朝她递去校服。李薇雅见状愣了愣，最终却还是弯起眼角露出一个笑：
“好啊，签！乐雯，三天后你英语一定能考一百四的！”
听着耳中无比欢乐的声音，李薇雅挥笔在乐雯校服上签下名字和祝福。更多同学于是抱着衣服朝她涌来，平常能同时给五六个学生改读后续写的英语老师竟在这时显得手足无措，边写边不断说着“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教室内的喧闹声一茬接着一茬，少年心中燃烧的青春火焰像是永远也不会灭。楼下阶梯教室上的音响响了几次，五颜六色的光在校园内闪了又灭。最终是隔壁班的张国昭忽然跑过来敲响了理九班教室的门：
“喊楼开始了！你们班快出来，要不然没好位置了！”
这话让吵吵嚷嚷的教室在一瞬间归于平静，随后全班同学都如梦初醒般带着椅子冲出教室，想在阳台和走廊上抢到个方便观看楼下表演的位置。未被签校服束住手脚的其他班学生却早就把栏杆边缘坐了个水泄不通，施淮雨和齐绩沿着行远五楼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适合自己容身的地方。
“完了，理十和理十一的人太积极了，咱们不会看不了喊楼吧？”
听高一高二主持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已然响起，齐绩焦虑地看了看身边人。施淮雨同样有点紧张，一位和蔼的中年女老师却在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露出个有点可爱的笑对他们道：
“你们可以去二楼，正对舞台的文三现在应该还有位置哦！”
祝福之夜是言信高三最重要的一项活动，高三年级所有老师今天都留在行远楼上，面前这位悄悄为他们提建议的正是化学老师温萍。愣怔片刻后施淮雨朝和蔼女老师露出个感谢的笑，然后和齐绩一起跑进楼梯间，冲着自己无比熟悉的二楼走廊去。齐绩边跑边好奇问道：
“温萍不是只教理九吗？怎么会知道文三有空？”
“你没听过吗？温萍的女儿就在文三啊！”
意气风发呼喊间，他们已穿过鲜有人至的楼梯间飞奔到二楼。施淮雨三两步冲到文三班门口，恰巧跟齐绩一前一后找到两个视野很好的站位。站到栏杆前那一瞬，他眼里涌进无数跳动的光。
“高考加油，高三必胜！言信加油，二四必胜！”
“高考加油，高三必胜！言信必胜，星耀苍穹！”
一片流光溢彩里，坐在阶梯教室顶部台阶上的学弟学妹们手挥荧光棒大声呼喊。写着“高三加油”“一举夺魁”“YXSS必胜”的各色灯牌对着行远楼不断闪烁，从行远顶楼高悬而下的红色条幅在热烈的风里飘动，五光十色的彩在两幢教学楼间的空地上疯狂绽放。
音乐和灯光的最中间，来自高一高二年级和学校各社团的节目正在进行着。情景剧、流行歌、古典乐……半个小时的喊楼活动凝聚着言信近百年来所有校园文化的漂亮结晶，也浓缩着他们最好的青春。离经叛道的嘻哈音乐在夜空中炸响，浓妆艳抹的街舞社成员穿着皮衣在舞台上尽情跳动；热血澎湃的动漫歌曲和灯光的熄灭同时到来，动漫社成员手中的小荧光棒成为空间里最亮的光点。舞动间漂亮的橘色被挥舞成连绵不断的光的河流，在堆着乌云的夜空下上下流动。摆完最后一个pose后这群身着校服T恤的少年默契地将荧光棒一甩，那星星点点的光便如流星一样飞向行远楼，飞向即将上战场的人。
“哇哇哇，动漫社——哦耶，我抢到了！”
喊楼舞台本就在一楼以上二楼以下的位置，这时候橙黄色的光全部向上飞，施淮雨在栏杆旁伸手一够就将光握在了手里。身旁齐绩也极其幸运地抓到一个，这时候正无比兴奋地拍着施淮雨：
“太好了，我三年都没抢到过动漫社丢的荧光棒啊！这下在言信是真半点遗憾都没有了！”
欢乐的音潮一浪盖过一浪，加油打气的口号再次响起，主持人动漫社退场后重新走上舞台。他们先是指挥四下同学又喊了一遍“言信必胜”，然后道：
“接下来是即将奔赴最后一考的高三年级为大家带来的节目——《你曾是少年》！”
话音落下，一群穿着轻便衣服的高三学子走上喊楼舞台。好多施淮雨熟或不熟、优秀或平凡的脸孔出现在行远楼正对面的红毯上，身为节目负责人的杨予站在最中间，两旁分别是理二班的廖凌海和文二班的林欣瑶。
轻缓哀伤的前奏声缓缓响起，先开口的是一群站在后面的理科班同学。他们站成一排边摇唱出歌曲开头迷茫压抑的词句：
“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可天真离开时，你却没说一个字。”*
“你只是挥一挥手像扔掉废纸，说是人生必经的事。书看到七分，却又感觉怅然若失。”*
新校区的音响效果很好，他们在一片喧嚣中唱着，竟也让行远楼上的同学听清了歌词。经历高三洗礼后的他们都对这词颇有共情，周围气氛便短暂地沉寂下去。
然后，几个站在红毯上的文科班同学接过话筒：
“镜子里面，像看到人生终点。或许再过上几年，你也有张虚伪的脸。”*
站在文三门口，施淮雨听着同届同学的歌声手握栏杆，心中回忆起无数曾经的画面。好几个抬眼的瞬间，他似乎都和杨予或廖凌海交汇了视线。方才开口的文理科同学这时一同问道：
“难道我们是为了这样，才来到这世上？这问题来不及想。每一天一年，总是匆匆忙忙。”*
两段主歌过后，祝福之夜的气氛达到一个极小值点。站在最前排中间的杨予、廖凌海和林欣瑶这时忽然迈出一步：
“你我来自梦泽楚林腾山澄溪昱阳建文绥城苍市的西南小城，曾经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
“我天，他们把歌词给改了！”
“却在启卷尚贤致业行远某天自习忽然醒来站在寂寞的阳台，只想从这无边的寂寞中逃出来！”*
听着这由文科同学改编过的言信中学特别版歌词，行远楼上好多高三生喊口号的声音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唱完两句三人再次退下，台上为青春献上最后表演的少年们纷纷掏出年级组发的手持小灯，边唱高/潮部分边在夜空中舞动：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
“想看遍这世界，去最遥远的远方，感觉有双翅膀，能飞越高山和海洋。”*
这是一首经典却流行的青春歌曲，就算不知道主歌是什么旋律，曲至高潮大家却也能跟着哼上几句。这时候的他们已经顾不得跑调不跑调，只是面对着行远楼前唯一的光亮喊着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不想给青春留下任何遗憾。
“许多年前，你曾是个朴素的少年，爱上一个梦就不怕付出自己一生。”*
“相信爱会永恒，相信每个陌生人，相信你会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副歌唱罢，旋律进入段相较原曲被拉长的过渡。全程领唱的杨予这时候刘海微乱，一手话筒一手小灯面朝行远楼微微喘着气。这时候空空满满十六间教室都关了灯，荧光棒和电筒的闪亮却为教学楼走廊装上一条最漂亮的闪烁灯带。这灯象征着他们最热血的青春，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看着这样的风景，杨予不由愣了神。一旁负手站立的前高一十四历史老师、现教务处主任孟霞却忽然走到她身旁。向来严肃的校领导抬头望向天空，开口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曾经的学生：
“你看这雨，像不像星星从天上落下来？”
从来天气很好的梦泽这几天难得没有放晴，喊楼那日天上阴阴的。夜空中飘着细细的毛毛雨，就像一颗颗掉落的碎钻，在晚会白灯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杨予举头看着不由点点头：
“嗯，特别像。”
然后，音乐进入下一段。这次是由廖凌海和林欣瑶带头唱，一文一理两位学霸面对离别诉说着更多更沉重的茫然：
“习惯说谎，就是变成熟了吗？考出好分数之后才能去爱别人吗？”*
“总是以为成功之后，就能抚平伤痕，试卷旁埋着错过的人。”*
歌曲推到这，杨予重新拿起话筒。三位领唱共同说出段无奈而现实的悲剧：
“当青春耗尽，只剩面目可憎。”*
临近毕业，谁都会对结束高考离开学校后的前路产生迷茫——廖凌海想过，杨予想过，施淮雨这样其他一些言信同学自然也想过。可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千千万万成绩平平却又从不平凡的同学们在这时开了口：
“你我来自梦泽楚林腾山澄溪昱阳建文绥城苍市的西南小城，曾经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
“却在启卷尚贤致业行远某天课上忽然醒来像被命运叫醒了——”*
“她说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听一群高三生无比坚定地唱出这句话，全校少年人的情绪都沸腾了。施淮雨的泪水不由自主顺着眼角滑下来，原来人在被震撼的时候真的会流泪，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这时候，廖凌海红着眼冲行远楼上无数曾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大声叫了一句：
“一起来！”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
年级第一说话总是有超乎常人的号召力，有廖凌海这一喊，行远楼上的人纷纷再次开了嗓。天桥上和阶梯教室顶的学弟学妹也被他们的热血感染了，身穿尚新校服的小朋友们举着闪闪发光的灯牌，边唱边在心中念过一遍又一遍“星耀苍穹”。
他们今年一定会赢，一定能背水一战夺回属于言信的荣光。
“想看遍这世界，去最遥远的远方，感觉有双翅膀，能飞越高山和海洋。”*
立在五楼阳台上看着楼下去那片小小的光海，张泓手握相机和李薇雅交换了个欣慰的笑。言信学生会现在工作效率特别高，没到二十分钟就剪出了2024祝福之夜的纪念视频，带过高三的老师们纷纷在朋友圈转发着。温萍、韩承霖、张晓棠……每位真心爱这群少年的老师都发了同一条链接。理八班班主任杨雪筝站在四楼看七班那位要考科大的黄诚跟同班挚友笑闹着走过，最终在心里定下了转视频的文案。她用手指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放进背带裤看着楼下露出一个笑。七八班同学的朋友圈里于是出现这样一条：
「杨雪筝：荧光棒挥舞了三年，这一次，轮到你们做主角」
“许多年前，我曾是个朴素的少年，爱上一个人就不怕付出自己一生。”*
行远楼左侧的天桥上，高一年级好几个班搬着凳子远远看着。树木遮蔽了他们些许视线，却挡不住学校那头扑面而来的少年气。好几个男生玩鼓掌板上了头，一个瘦瘦小小穿冲锋衣的身影却只是低头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经由复杂人脉要过来的好友名片不说话。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大合唱声音，陈子涵终究还是改了文本里的称呼，下定决心发出好友申请。
他知道对面那人永远不会再给自己回复，但其实有些话只要说出去就完全足够了：
「景桥哥哥，我是你表弟。之前的事对不起，但其实我们一直都很挂念你。不用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我们不会再打扰你了。祝你在高考里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相信爱会永恒，相信每个陌生人。”*
跟着歌唱和喊楼的声音摇着摇着，施淮雨忽觉自己被谁从背后拍了一下。他在灯火阑珊间回眸看去，只见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小学妹朝着他笑，看他转身朝他手里塞了张纸就跑走。施淮雨见那学妹消失在人海里稍有愣怔，打开字条后只见上面写着：
「施淮雨学长：我听说过你的各种事，现在特别特别崇拜你。你高考一定能上卿大的！你不认识我也不用知道我是谁，希望你前途光明，和神风中学那位学哥长长久久！」
他的确不认识这样一号不知来自哪个年级的人，这时候看到这字条却还是被深深得感动了。他抿着嘴唇点点脑袋，然后听杨予廖凌海他们站在台上握着小灯唱出最后一句：
“当我和世界初相见，当我曾经是少年。”*
“高考加油，高三必胜！言信必胜，星耀苍穹！”
忽然之间，全校都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喊起来了。四号夜晚天上只有细雨没有星星，行远楼却被灯光包裹成一片星的海洋，连带其中少年十七八岁的心脏也跟着闪闪发亮。《你曾是少年》的歌声到这停止，从校园四面八方响起的呐喊却将氛围推得比刚才唱高/潮时还震撼，高一高二高三所有人齐齐舞着手里一切的光，将祝愿和希望送上屹立在东苑最中心的高三行远楼。
“高考加油，高三必胜！”
“言信加油，二四必胜！”
青春激昂的热血在浑身每一处血管里横冲直撞，文三班前的毕业生陷入前所未有的激动，人人都挥舞着拳头奋力大喊。施淮雨也已顾不得自己满脸泪水，面对着一片灯火和同学一起喊出那段今夜听过无数次的熟悉口号：
“高考加油，高三必胜！”
“言信必胜，星耀苍穹！”
他们必将在高考场上闪烁光芒！
他们必将如晨星般闪耀整片西南！
他们必将是2024夏最闪亮的明星！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打星号的歌词来自焦迈奇《你曾是少年》，部分歌词根据语境和言信系列的设定做了改编。今天双更，祝小天使们妇女节快乐！
写正文完结这几章真是伤筋动骨啊，边写边哭……想我母校了，好想回祝福之夜那天做最热血的十八岁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