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贺舟陵在填满抑制剂液体的休息舱里泡了整整两天,两天后当他的混沌值终于回升，舱底已经铺了一层被他自己掰断的骨刺。
负责将这些骨刺收走的研究员看见微微泛着粉色的骨头中心，想起这些骨头都连着贺舟陵的神经,一边收一边幻痛得龇牙咧嘴。
太狠了，太狠了……
贺舟陵从休息舱里出来之后需要接受研究人员的检查。运作方式用科学解释不通的精密仪器监测着他的诡气值、捕捉着他的脑电波——仪器的线足有五米长，好让研究员远远躲在防护罩的外面。
一般来说，这个环节只是走个过场，好让贺舟陵的监测报告能多一行“数值恢复正常”,显得好看一点、让那些看报告的人放心一点。
然而这一次，监测的时间有点长。
诡气值像是做了儿童版过山车,上上下下地小幅度颤抖,始终不稳定。
研究人员表情微妙，用余光打量潘稹。
潘稹直接打开门招呼贺舟陵：“好了,出来吧。”他把人领到自己办公室,递来两份文件：“这次涉及极乐号的行动有两个报告，我觉得你得看看。”
贺舟陵一目十行看完，压下了眉梢。
特事局的异能者遗体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处理，必须返还给特事局进行特殊无害处理,能交给亲友手上的只是一些衣服和遗物烧成的灰。
贺舟陵看着许临名字后的“牺牲”二字，沉默了片刻。
他还记得这名异能者，异能是[巨力]和[腐蚀],入职培训时拿了A，也尝试挑战他，不过最后失败了。
贺舟陵埋葬过无数敌人，但没人知道，其实他埋葬更多的，是战友和同胞。
由于某些仅限于小部分人知道的特殊情报,所有异能者的遗体其实都回收到了天机行动基地。
昨天他们就收到了在极乐号游轮上牺牲的巨眼和许临的遗体，在进行无害化处理时，却发现他们的异变部位都消失了：巨眼的眼睛，许临的手臂。而剩余的遗体诡气为0，基本不需要做任何无害化处理。
贺舟陵问潘稹：“你怎么看？”
后者举起两根手指：“两种可能。一，他们提前被人做了无害化处理；二……吞噬异能。”
-
大漠里空气干燥，戚余四人前脚刚刚擦干净的桌子，后脚就落了一层灰。
安顿下来后，先给受伤的两人仔细包扎。
简江星的小拇指尚且还不影响什么，唐夕的左脚却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走路一瘸一拐，鲜血流了遍地。
即便是这样，路上那位领路的村民也没有关怀问过一句，而是兴致勃勃地离开了——他的表现足够诡异，让四人对于已经进入诡域这件事情没有分毫怀疑。
片刻后，村民黄川又兴奋地回来：“你们想吃什么早饭？馍和羊肉汤喝不喝？”
其实戚余他们并不想吃，但没办法，这个黄川左手宰羊刀，右手剔骨刀，让人禁不住怀疑他到底是真诚建议还是发出威胁。
戚余先开口问：“什么羊肉？”
黄川眼神躲闪，“就是我们这儿村子里自己养的羊肉啊。”
戚余又问：“好吃？你吃过吗？”
黄川脸色窘迫又愠怒，“我没吃过，但肯定好吃！你不信算了！”
跟他对比，戚余实在冷静镇定：“来一小盘。”
一根棍棒一颗甜枣，黄川乖乖离开，不一会端着一小盆羊肉汤过来，还没跨过院门，香味已经飘进屋里，碗里只有不多不少正好四片肉。
戚余看着黄川把肉汤放在桌子上，突然问：“你家羊呢？”
黄川皱着眉头放下锅，不知道是不是烫到手了，放下锅之后飞速抽回手，脸上露出吃痛表情：“在吃草呢。你们吃吧。”
戚余像是突然对羊产生了兴趣：“你们这里养的都是什么品种的羊？每天吃的多不多？好不好养？”
闻言，黄川瞪着他，脸上露出扭曲又复杂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吃的不少……”他改口耸眉，急切地问：“吃得少，很好养，你要不要养？”
黄川没能从戚余这里得到一个准话，被赶走时一步三回头，很是依依不舍。
三人都不是第一次进入诡域的小白了，立即发现了问题在羊肉。这碗羊肉汤没人吃一口，都倒在了后屋干枯的土盆里，被谨慎的孟言翻土盖住。
四人把屋子里都检查一遍，从角落里找出一些零散奇怪的小物件。
有五年以前款式的手机、积灰老化后一摆弄就酥脆的奥特曼，还有干透皲裂的口红。
孟言搜索时没放过任何一点细节，不忘用腕表绕着屋子检查一圈，谨慎得可怕。
凭借异能者超强身体素质已经止血的唐夕看着他：“你不会是个条子吧？”
孟言扭头反问：“怎么，你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吗？”
唐夕的眼神竟然躲闪了一下，“没有。”
孟言眯起眼睛走过去，正想问，转念又觉得没有必要。大概不是什么大事，否则特事局也不会放危险分子为人民服务。
迅速扫了眼出屋去搜后厨的戚余，孟言改口问：“你怎么认识戚先生的？”
出于某种被抓包的心虚，唐夕没怎么挣扎就坦白了——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之前戚先生的竞争对手雇我在项目开标路上撞戚先生的车……”
孟言的心猛地提起。
唐夕：“结果我撞错了，撞成了雇主的车。戚先生给我补偿了一半损失。”
孟言：……
这真是万万没想到的走向。
不一会，戚余和简江星从后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简江星铁青着脸色：“后厨有人骨、钻戒和衣服。”
那碗“羊肉汤”里飘着的几片肉，来源显然不是羊。
难怪那几个村民大早上就直奔他们房车，邀请他们住到村里；难怪黄川成功邀请他们入住之后会那么开心。
孟言忍了忍：“可是他们身上没有诡气，还是人类。”
是人类，就意味着他们为虎作伥，帮助诡异生物残害同胞。
这时黄川去而复返，冲进屋里，看见桌上的碗空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碗端起，“你们收拾收拾吧，村里每次有外来者都会有活动，你们一会也来参加啊。我也去准备了，回头来喊你们。”
戚余从窗户往外看，整个荒漠里的小村庄都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在前院后院窜来跑去，把羊圈里的羊往外牵，土方屋子外热闹了起来，小路上人来羊往扬起尘埃。
黄川草草把刚刚装汤的盆子放下，戚余无声无息跟在后面，孟言亦跟上。
后厨也是简单的土坯屋子，砖头砌的灶台，篮子里放着些树根菜叶，一些少得可怜的面粉，连个坛子也没有，不知道能把肉储存在哪里。
黄川回头被吓了一跳，黑着脸把两人往外赶：“出去出去，没喊你们进来厨房干什么？你们都收拾好了？”说着把厨房门锁上了。
羊圈就在厨房边上，戚余和孟言往厨房里走时，那只羊就静静站在羊圈门口，用一字型的瞳孔注视着两人。
黄川匆匆找了根绳子拴住羊牵出来，回头招呼他们：“快点，跟着！去晚了一会村长就要派人过来把你们喊过去了！”
四人聚齐跟上。
在尘土遍地的荒漠，这个小小的村子勉强靠着一点绿洲过活，竟然养活了近三四十口人。
从一个个黑暗压抑的小土方里，走出来一个个身材瘦削佝偻，眼眶凹陷，脸上却露出狂喜的村民，和他们的癫狂病态相比，被牵着的一只只羊反而情绪平和、身材圆润饱满，嘴里也不知嚼着什么。
不一会，整个村里的房子都空了，众人来到村里最中心的空地上。
村民们走在前面，他们在空地上一字排开，把手里的绳子丢在地上，随便拿石头一压就拴住了。
最后一个村民也找好位置、放好羊后，坠在最后面的戚余四人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格局和气氛一时诡异起来——村民和羊一字排开，打量审视着缓缓走来的外乡人。和他们脸上笑意截然相反的，是眼中隐隐流露出的恶意。
一名自称是村长的男人站出来，让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石头上走两圈，让他们的羊看看。
四十双一字方形的瞳孔齐齐锁定四人。
戚余和这些羊对视，其中一只忘记咀嚼，从嘴角流下红色的汁液。
它嘴里咀嚼的东西因此而短暂露出一角，是一只人类的耳朵。
戚余缓缓看了一眼羊的后方。
它的主人抱腿坐在地上，手抓着一把乌黑肮脏的布，按在耳朵上。从他的指缝和指甲壳上，隐约能看见干枯血色。
四人被这样的目光看的背后寒流四窜，汗毛直立。
唐夕的手按在裤兜边，捏住了藏在这里的卡牌，随时准备行动，他的异能和卡牌有关。
戚余轻声说：“别动。”
片刻，羊们对着唐夕、戚余和简江星咩的此起彼伏，却对孟言置之不理。
几个勉强能算强壮的村民围了过来，目光隐含威胁之意：“我们这里信奉羊神的旨意，它们说让你们三个人住去绿洲。至于你，”村长对着孟言说，“你留下。”
孟言往前一步，还没开口，羊群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咩了起来，孟言倒在地上抱头翻滚，发间隐隐长出两枚羊角，抬头时瞳孔逐渐缩小成了一字。
他从嘴里发出疼痛呼声，听在戚余三人而立却成了：“咩——”
戚余按住他，“等我们回来。”
……
村长牵着一只领路羊，亲自带戚余三人去绿洲。
所谓的绿洲，原来是顺着一条隧道进入地底。戚余留意到，这条隧道和他听见食草领主呼唤时看见的隧道有些相像。
看来是距离食草领主更近一步了。
地底前方缓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陈旧的实验室。
村长来到实验室门口按下门铃，片刻，刷脸机器上出现一道奇怪的声音，像是人在用羊的音色说话，又像是羊在模仿人类声音：“几个？”
村长：“三个。”
门开了。
后面站着两个怪物。
一个羊首、人躯、羊蹄；另一个从鼻子往上的脑袋不翼而飞，安了个羊的半边头颅。他们直立站起，身上还穿着人类研究员样式的白大褂。
这种奇怪的拼接和设计，即便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无法完成，只能是人造的产物。
戚余在这两个羊首怪物身上看了一圈，又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果然在水泥墙壁上看见已经褪色模糊了的巨树图腾。
又是启诚生物，戚家。
戚余看了眼腕表，显示眼前这些东西的混沌值竟然高达8000，已经到达了C级诡异生物的门槛。
神信一声叹息：【我有时都分不清楚，对你来说到底是人更可怕还是诡异生物更可怕。】
戚余三人被分开关了起来。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羊首诡异全副武装走了进来，细节却处处蹩脚：手术刀拿着了刀刃那边，口罩上下正反不分，用羊蹄戴着专门为人类五指设计的手术手套。
其中一只推着一个灯泡拼起来的“无影灯”，晃晃悠悠走进来时灯泡掉了一个，被它一蹄踩碎了。
当被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凝视时，戚余打了个寒战，暗暗捏紧了手指。
几只羊首怪物彼此咩了几声，似乎确定了唐夕为第一个目标，拿着钥匙打开他的笼子，随机被漫天飞舞的卡牌挡住视线。
只见唐夕突然从原地消失了，而半空中的卡牌间划过一道道灰色影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飞速穿梭。
当卡牌落地时，那只想去抓他的怪物，被卡牌切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唐夕的异能是[牌隐]和[刃]。前者允许他藏身卡牌，后者允许他以任何东西为刀刃。
空旷蹩脚的实验室里，骤然又响起久违了的食草领主咆哮！
剩下的三只羊首怪物加入其中，眨眼工夫，唐夕便完成了刚刚孟言没来得及完成的转化——他长出羊角、变出横瞳，四肢成蹄，浑身遍布白色毛发。
成了一只羊。
羊变的唐夕在原地甩了甩尾巴：“咩——”
然后凑上前去，啃起刚刚那只羊首怪物切碎的尸体。
但他没来得及啃两口，就被其他几个羊首怪物抓住，打开头颅，取出脑花，妥善放在一旁。
羊首怪物们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笼子里剩下的两人。
戚余抿唇喊：“简江星，如意。”
简江星的异能，叫做[如意]，心中所想，意念所动，宇宙皆有概率回应实现，是为如意。
这是特事局的资料中关于简江星和他异能的描述。
简江星发动异能，让两只羊首怪物迷惑一瞬，对着笼子里的两个正常人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凭空消失。
戚余和简江星并不多说一眼，默契分头就跑！
这里格局古旧，似乎是几十年前设计建造的，数个房间荒废破旧无人使用。眼见前方的门被打开，有羊首怪物走出，戚余闪身躲进了手边的一间屋子里。
他感到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一角，正顶着自己的手臂。
戚余后脖发紧，缓缓回头。
门上挂着一个羊首颅骨，暗黄发黑，是陈旧的死物。
戚余缓缓松了一口气，打量起这间房。
这是一间档案室，柜子上按照年代写了编码。戚余随手拿起手边的资料，发现上面详细记录了一些实验数据，譬如某年某月，将什么人和什么动物尝试融合，手术和实验后果又是如何。
纸张平整，手写的墨水漆黑，却仿佛张张都能闻见浓郁的血腥味。
戚余走到年代最早的柜子前，拿出这个扉页写着“启诚川夏实验室”的第一个案例。
实验对象：戚肃
手术时间：1985年4月2日
融合基因：蜥蜴、蛇、诡异生物（保密）
实验结果：出现排斥反应，混沌值跌至40，继续下跌将彻底变成诡异生物。取下排异部位后病情稳定。短期内并不适合进行第二次手术，建议观察。
戚肃。
戚家三子的生父，戚珏和戚琢人前人后倍为推崇的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