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戚余的童年回忆充斥着无人阴森的地下室、潮湿发霉的空气和门缝里窥探的眼睛。
当其他同龄人在作文中写,“我有爱我的爸爸和妈妈”，或者“我爸我妈刚离婚”时；当哥哥戚珏和弟弟戚琢围在父亲身边愉快聊天时；当弟弟戚琢被妈妈训“你爸那么和善你还惹他”时。
戚余都在地下室里。
独自一人，阴暗,发霉。
戚余面无表情地浏览完父亲戚肃的所有资料，想了想，撕下两页放进贴身口袋里。他从门缝里窥见门外。
沉重笨拙的脚步声慌忙路过，羊头终究控制不了人躯，总是跑着跑着从直立变成四蹄并进,又跑着跑着失去平衡四脚朝天。
戚余于是不慌不忙探察起整个档案室，果真让他又发现了点东西。
——戚家大哥,戚珏的档案。
神信：【当年我们也不算骂错,这一家子真没一个是人啊。】
不认为自己是戚家人的戚余没有反驳。
戚珏的档案比起戚肃新了许多，记录也有寥寥几笔。
一句是第一次手术于1999年。
第二句是,由于2007年实验室废弃搬迁,手术中止。
【99年？99年你大哥才多大啊？7岁？6岁？】神信叹为观止，【戚家总能让我大吃一惊再大吃一斤。】
戚余视线停在第三行“目标出现不明混沌值波动，已将样本封存于009仓库”。
目标是戚珏？样本就是原本计划通过手术移植到他身上的东西？
戚珏难道至今手术未成功？
——正好。
戚余无不痛快地想，缓缓勾起唇瓣。
他要去看看戚家原本选中给戚珏的到底是什么异能,未来见面时，也好送上一个合适的见面礼。
实验室的好处在这里得到了充分体现：仓库地址被同时在图纸上标出，夹在了文件里。
戚余等外面的兵荒马乱过去后,顺着图纸来到了仓库。
这里配备着当年最先进坚固的防空洞门锁，光是一层金属门就厚达40公分，戚余往这里一站，整个人面积都占不到门的二十分之一，被衬托得十分纤弱。
戚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对于自己获得异能[巨力]其实没什么实感，因为那天对准贺舟陵全力一击,对方似乎也只是少许意外。
戚余把手放到门上，全力一拉——
古早的、设计时缺乏考虑的吨级铁门被拉飞了，在戚余的手里顺着惯性，把天花板撞的一震。
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那些诡异生物，戚余已经隐约能听见天花板上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还有从走廊尽头和各个方向传来的隐约羊叫。
没时间了。
戚余冲了进去，顺着序列号很快找到了009号仓库。
这里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报废仪器和杂物。而被当做置物架的，是下方一条长长的透明舱。
舱壁干燥、脏污，挂满经年陈旧的灰。
戚余把上面堆积的东西扫开，终于勉强能从没有灰的舱盖上俯视下去。
舱中波光粼粼，一道修长身影躺在其中，黑发铺散脑后，上半身是枯朽干瘪的人类躯体，而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银色的、波光粼粼的漂亮鱼尾。
神信悄悄：【混沌值-2】
戚余盯着这条人鱼打量。
这就是戚家准备的“原材料”和“样本”？
【很意外吗？我早告诉过你，诡异早就出现在人类世界中。】
“不。”戚余眯起眼睛，“你没认出来他？”
【怎么了，不就是一条人鱼……等下，是他？叫汜固对吧？隔壁那个天天翻墙找你的小屁孩？】神信替自己挽尊，【是这样的，我对人类有点脸盲而且他都变成干尸了你怎么认出来的？再一个，人鱼在觉醒长出鱼尾之前，是不会有诡气泄露的，混沌值也是100，就跟普通人一样。简直是最适合藏匿在人群里的诡异生物。】
要说戚余的童年在阴暗地下室、可怖的抽血割肉虐待之外还有暖色，那这仅剩的暖色大概来自隔壁邻居家，和大哥戚珏同班的汜固。
这个男孩在戚家三子中最喜欢戚余，从小就翻墙偷偷给戚余捎零食、糖果和好吃的小饼干，还在8岁时放出豪言壮语，称自己长大以后要娶戚余弟弟做老婆。
当时才4岁的戚余当然不记得这件事，多亏了神信反复提醒，这点芝麻大的小笑料才能被戚余屈尊记住。
【啧啧，所以说话不能说太早。】神信唏嘘，【反正他死了，你快吞了他就当帮他收尸！这种海货你也懂，晒干了和新鲜一样吃！】
戚余：……海货是这种意思？
脑花都吞了，不差鱼干。
戚余做好心理建设，在四面八方越来越急促、逼近的脚步声里打开了舱门。
舱里之前似乎是真空的，打开的一瞬间空气涌了进去，浓浓的雾气从舱中涌了出来。雾气遮挡住视线，戚余警惕地后退一步。
室内空气陡然下降了三五度。
干枯的手臂从舱中伸出，准确捉住了戚余的手腕。
躺在里面的人鱼干尸顺着戚余后撤的力气坐了起来，黑色浓密的长发铺洒胸前。他干枯的身体像是吸饱了水一样，缓缓饱满、充盈，呈现出健康人类的皮肤色泽，鱼尾也变得愈加炫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睁开了眼睑，灿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戚余错愕的脸。
人鱼也是一怔，形状漂亮的嘴唇愉悦勾起，当即从水晶棺一样的封存舱边缘撑起身体，想要抚摸戚余的脸：“是你吗……我的小鱼。”
戚余面无表情，“你没说过鱼干也能复活。”
神信：【……那现在你知道了。说实话，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戚余偏头躲开的手，用力回撤。
汜固脑海里对戚余最后的印象是他十岁时瘦瘦小小的模样，自己一只手臂就能圈住他、拦腰抱起。分别十几年，戚余年幼体弱的印象还没有更新，因此汜固没有松手。
——啪!
封存舱里的人鱼直接被戚余扯了出来，鱼尾在半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摔在地上。
汜固趴伏在地面，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人鱼回顾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直起胳膊，撑着上半身，向戚余昂起头望来，英俊的面庞满是让人心碎的委屈，轻轻地：“啊，好痛。”
神信也模仿他的语气：【啊，好茶。】
戚余开始学会自己屏蔽脑海里神信的声音。
羊蹄子们的声音近了，戚余往外一瞥，看见最快的拼合羊人诡物已经朝这里跑来。
戚余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除了来路，没有其他出口。
汜固坐在地上，眼里含笑，愉悦地看他如困兽一样，“我的小鱼，不要着急。你过来亲我一下，我带你出去。”
戚余从腰侧拔出藏刀，往外走去。
汜固眼睛一眯，脸上笑意消散，再次开口时，声音空灵而诡异，像是不知从哪个次元传来的：“戚余。我说，过来吻我一下。”
戚余朝外走去的脚步骤然一停。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拿在腰部高度的手缓缓放松、垂下。藏刀落地，哐啷一声响。
戚余踩着地上藏刀转身，如木头一样来到汜固面前，垂头，俯身而来。
汜固笑了，好整以暇地将下巴扬起，饱满唇瓣微启，等着拯救他的人主动献吻。
他没有闭眼，视线一寸寸贪婪地抚过戚余的脸，满足又痴迷。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戚余喷洒的呼吸，汜固闭眼，沉浸地深吸一口气——
他的小鱼，好像更香了。
再次睁开眼时，只见戚余停在他面前一拳位置，表情冷漠森然。
戚余紧紧盯进他的瞳孔，看见错愕、慌张才满意，直身拉开两人距离，一声轻嗤：“这么多年了，你只会这一招吗？”
“咩”声已到门口。
戚余捡起刀准备转身离开。
背后一声空灵细锐长啸。
羊人诡异们被这声音提醒，蹬着腿、甩着刀，用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冲了进来！
是汜固，他故意的。
戚余回头看他一眼：“小时候你救过我一次。现在，我们扯平了。”
他拔出刀，朝这些羊人诡物走去。
汜固发出一声愉悦低笑，突然开始唱起歌。
那是一种戚余从没听过的陌生语言，声音的质感也绝非人类所有。它像是一片朦胧的雾气骤然出现在眼前，使人迷茫且丧失方向，直至彻底堕入梦境的泥沼。
人鱼异能，[蛊惑]。
汜固直起上半身，一边唱着，一边抬起手臂，在戚余摔到地上之前把他接了满怀。
他拢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英俊脸上露出满足深情，珍而重之地，低头在沉睡的戚余额上落下一吻。
“睡吧，我的小鱼。”他说着再次抬头，金色瞳孔里露出凶光，将此处环视一圈，用一种让人胆寒的语气说：“我先料理了这里，再来梦里找你。”
……
戚余又梦到了令他恶心厌恶的，那段在戚家度过的时间。
戚余4岁的某天，戚珏放学回家后先去了趟地下室。过了半个小时，他出来时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小戚余。他面色惨白，微微抿着嘴，鼻尖和额头有薄薄的汗，眼睛似乎不适应室外的光线，眯成了一条缝。
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打扮精致、模样漂亮的8岁男孩。他手里抱着一大瓶水，脚下漫不经心地提着球。
进了院子之后，他喊了一声“戚珏！人呢！”随即大力一踹。
这时的小戚余太瘦了，那球飞来，只是在他脑门上轻轻擦过，便将他带倒在地。脸颊擦过门口台阶，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甚至都无法立即爬起来，在地上躺了有半分钟才爬起来。
汜固却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水，心不在焉的一句“不好意思”，然后迎面来到戚珏面前，“你干嘛去了？去踢球你拿这个做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戚余扭头看了一眼。戚珏手里拿着一个金属保险盒，里面放着一条血淋淋的肉块。
那是刚刚在地下室里，从小戚余身上得到的。
“这个？”小戚余看见自己的大哥拿着那个盒子，朝汜固晃了晃，“刚到的新鲜食材，你肯定没吃过。”他用余光关注着弟弟，乐于见到对方惊恐错愕、甚至恶心的表情，“要不要晚饭留下来一起吃？”
小戚余惨白了脸色，由于爬起来的动作崩开大腿伤口，血湿透绷带，贴着腿外侧缓缓流了下来。
他把视线从戚珏手里的保鲜盒移开，紧接着听见来自汜固的，刻意的吞咽声音，以及一句迟疑地：“好吃？”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又说：“好吧，那你跟你家厨子说声，我不喜欢吃大蒜，让他别放。”
小戚余忍着恶心和惊惧的心脏，转头离开。
这天晚饭，他没有上桌。
从这之后，戚余时常在戚家看见汜固，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汜固来到戚家时，第一个找的是戚余。
“你为什么这么瘦？”汜固看见在树下闭着眼睛睡觉的小戚余，问道，“你挑食？”
小戚余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你在这里？！”被罚站进食，在遍布蚊虫的花园里独自面壁墙根的小戚余听见从墙顶传来的声音，汜固一脱外套盖住旁边摄像头，抱着怀里的袋子一跃而下，然后塞到小戚余怀里：“你太瘦了，给你的，快吃。”
“小鱼，哥都偷偷养你5年了，池子里的王八都会探脑袋等我投喂，你怎么一眼也不看我？”十五岁的汜固拎着东西给戚父戚母拜完端午，转头就坐到沙发边缘看书的戚余身边，一翻手心露出一枚巧克力：“啧，有这个你总得看我一眼了吧？”
戚余十岁那年。
放学回家后，他被父亲拎去地下室，从前只在书上见过的被取胆汁的熊，绑起、软管插入血管，另一头导向一枚巨大的、特殊的收集器皿。
然后父亲离开。
父亲做这些时，小戚余觉得自己和一块等着被横切竖裁的肉没有区别。
小戚余数着时间，一开始还能根据默数判断时间流逝，但当他数到3000、6000、1万时，失血迟钝的大脑已经无法计算时间。
脆弱的幼兽被执掌生死的刽子手遗忘在了砧板上。
意识模糊时，他似乎看见戚珏进来拔出针管，粗鲁地解开他身上的束缚，然后把他丢到床上，对进房的另一个人说：“哪里会有事，就是睡过去了……一点也不懂事。”
回复戚珏的，是十五岁的汜固：“他看起来好虚弱。”
得救了。
小戚余彻底昏睡过去。
梦境之外，地下实验室里遍布羊人诡物的尸块。
容颜俊美的美人鱼抬起遍布鲜血的脸，缓缓咽下嘴里的肉，犀利点评：“一股羊骚味。”
子民被杀食，食草者领主震怒，咆哮传遍地底通道的每一处。
汜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它庞大的身躯从阴影里向自己扭头过来，可怖的巨大啮齿下尸骨丛生。
汜固微微一笑：“别急，想死也得排队。”
他把食草者领主望到脑后低头凑到戚余脸边，能感受到鼻息的地方，再次深深一嗅。
一如既往的香。简直叫他灵魂也为之震颤。
汜固的鱼尾惬意地一拍地面，刚刚被羊人诡物膻到闭合的全身毛孔重新打开。
他迫不及待地低下头，额头抵住戚余的，喃喃：“我的小鱼，让我来为你编织一场美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