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听不见，也不想听。”……
客厅的挂灯亮的如同白昼,将角落的每一处幽暗都照的无处遁形，洁白的瓷砖在光影的投射下映出两人俯视交谈的身影，也落在咫尺之间距离暧昧的脸庞上,让两人锋利的五官变得更加立体。
“他并不知道我是黎阳的儿子。”黎川重复了一遍,“飓风计划是由我们雷霆小队先去探路,也就是在任务的前三天摸索出T博士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但我们八个人进入缅北的第二天就暴露被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蚂蟥。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彻底明白,R计划并不是近些年一时兴起,而是蚂蟥筹备将近十年的“复仇女神”计划。”
秦澈低声骂了句脏话,“复仇？一只阴沟里的蛆虫复他妈的屁仇！”
黎川笑着解释：“这里的复仇并不是我们意义上所理解的“复仇”,它取自于希腊传说中的复仇女神之名,也就是——涅墨西斯，又名阿德剌斯忒亚，意为不可避免之人。在赫西俄德所著的《神谱》中，“致人死命的倪克斯生下的涅墨西斯,成为对受制于死亡之凡人的折磨”①,因此，涅墨西斯也代表了无情的正义。很讽刺吧,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毒枭，把人命当作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蝼蚁,却把自己的罪恶解释的如此清新脱俗，竟然还觉得这是正义。”
果然,恶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恶人，只会觉得自己是身陷囹圄，不得志向的正义之士。
“总之,蚂蟥要是知道我是黎阳的儿子，那他一定会直接杀了我，而不是还让我有机会当试验品。”黎川紧跟着像是在自暴自弃，喃喃道：“有时候人确实死了比活着好。”
“什么？”
“没什么，你先去……”
嘭——
黎川只觉得自己脑子一晃，就被狠狠抓着肩膀按到沙发上。
秦澈双目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带着些火气，忿忿道：“你真确定人死了比活着好？人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信黎川不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他更不信黎川会有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黎川吃痛蹙眉，秦澈的手劲非常大，这是常年不间断训练跟健身的结果，仿佛猛兽壮硕的利爪，他稍微动作，肩胛骨就在嘎吱作响。
“冷静点，秦澈！”黎川抓住他用力的手掰开，从中挣脱出来，“我只是针对自己，并不代表其他人，你冷静点。”
秦澈冷静不下来，他的情绪从没有任何时刻像现在一样感到急躁，他从黎川的话中隐约听出一些不好的兆头，但他不确定黎川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会议室里叙述的往事，黎川应该只是简明扼要挑一些说了，至于真实的情况，别说杨晨跟邓伟良这几个老狐狸不太信，但凡抓一个脑子稍微可以的过来，都不可能觉得13年前的事情会那么简单。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一个从来……不，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突然觉得有时候人死了确实比活着好呢？”秦澈重新把人按回原位置去，眼里黯然神伤，“如果你不相信杨厅他们，觉得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很有可能是蚂蟥安插在公安系统内部的内应易容而成的，可我呢？难道连我也不值得你信任吗？”
黎川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明这个原因，头疼的抬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踌躇许久后，才无奈开口道：“秦澈，这跟信不信任没有任何关系，我一直都信任你，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秦澈急切问：“只是什么？！”
黎川对秦澈这股执拗的劲其实感到非常头疼。这股执拗劲放在侦办案件上面，无疑是一大优点，但放在其他事情方面，无疑是真的令人非常非常头疼。现在很明显就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要是他今晚不说出个所以然出来，秦澈大概率不会罢休。“秦澈，你还不明白吗，不一样了。”
秦澈不解：“什么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黎川依旧低着头，声音前一刻更加低沉，“秦澈，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当正常人了。”
从桐黎对准脑袋开枪那一刻开始，他就永远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或者说，把自己当作正常人一样看待。以前没发生什么大的事情，即便看到自己受伤的伤口会愈合的非常快，他都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他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原因，只要不特别在意，他就是个正常人，不是零号实验体Venus。
而现在，他才彻底深刻意识到，无论以前怎么说服，否认，甚至是催眠，让自己坚信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实际上，这依旧没办法改变他就是一个实验体的事实。
“如果不是他用激进的方式让我暂时替换回来，那我还会跟以前一样，去欺骗自己其实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是秦澈，有些事情是注定没办法逃避的，终有一天还是需要去面对，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放他妈的狗屁！”秦澈把他的肩膀往后按，迫使黎川抬起头直视着自己，“你给我听好了黎川，无论你是不是实验体，在我们的眼里，你永远就只是黎川！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是！”
“那你呢？”
“什么？”
黎川盯着秦澈有些愠怒的眼神，平静而坚定道：“你真觉得还能像以前一样吗？你真的不在意他的存在？现在你觉得没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你觉得最后无论怎么样，身为主人格的我一定会回来跟你见面。可是秦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桐黎拥有足够的能力把我这个主人格彻底抹杀掉，那到时候的我，你还认为那还是我吗？”
秦澈顿时愣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觉得不需要想这个问题。T博士之所以会创造出桐黎这个人格，无非就是想拥有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武器为自己所用，选择把黎川这个主人格留下来，也是担心万一将来某一天，要是桐黎这个人格不受控制暴走，那就可以用黎川这个主人格来进行制衡，不至于彻底失控导致反过把他这个创造者给杀掉。
但T博士能把桐黎这个人格创造出来，说明本身就是带着不确定因素。可能连T博士本人都不清楚桐黎这个人格到底稳不稳定，能不能100%控制的住，或者，其实T博士有控制的办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运用，就被反杀了。
“你看，你也无法回答我这个问题。”黎川再次把秦澈按在肩膀的手掰下来，语气反而变得轻松起来，“因为在你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你分得清我跟他是谁，不是么？”
秦澈无法反驳，突然涌起一种纠结又矛盾的复杂情绪，脸色变得很无助，说话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有底气，“这只是你的一种猜想，或许实际上这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也是有可能，不是么？”
是啊，这一切都有可能。
他觉得不可能，但事实依旧还是存在这种可能。
唯一对此有足够了解的T博士已经了，现在根本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不稳定的因素彻底变得不稳定。
“就算有可能，以后我们可以想办法，总有办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
“解决的办法？需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黎川直接打破他的幻想，“秦澈，如果时间能够解决任何问题，那么我等得起，但问题是，时间并不能解决。把他创造出来的T博士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应该解决。”
说着黎川起身，轻轻拍了一下秦澈宽厚的肩膀，“在市局里问你的那几句话，我并没有在开玩笑。你……秦澈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别让自己在未来某一天想起来因此感到后悔。”
他没有去两人曾经一起同住过的房间，而是凭借着记忆去另外一间空房，顺便找到可以临时拿来盖着睡觉的被子。
在黑夜中，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黎川解锁点开，是乔森发过来的信息。
［他们已经离开，还需要我去找你吗？］
从在市局徐蔚过来跟秦澈汇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秦澈跟桐黎回来的途中正好碰到杜锌坠楼死亡，同时恰好撞见了不知道准备去做什么的那两个家伙。
难道杜锌的死，跟那那几个家伙有关？
［不用了，回去等我消息。］
黎川关上手机，缓缓闭上疲惫的双眼。
没一会就听到从浴室传来哗啦的水声，秦澈应该是正在洗澡。
估计今晚的话对秦澈而言打击不小，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并不想让秦澈会自己抱有遗憾，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应该会恨我吧，秦澈。黎川在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想。
-
翌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射进来，不偏不倚刚好照到床头的位置。
黎川觉得刺眼，眼皮难受的不受控制在跳动，下意识想翻身避开，却发现根本翻不过去，有人从背后抱住他。还抱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昨晚趁他睡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钻进他被窝的某个人！
黎川使劲去掰他的手，但用尽全力也没能把手指给掰开，人睡觉的时候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人——在装睡！
“醒了就放开我。”
后面没声，只听见匀称的呼吸声，似乎真像是睡着了一样。
黎川感到很无语，叹了口气，道：“秦队，科学研究表明，人在睡觉的时候，是根本没有力气去抓任何东西的，你这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都可以杀人了。”
但背后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黎川彻底无语住，用胳膊肘重重往后撞，听到因吃痛发出的闷哼，心想这个人终于装不下去了。
“别装死，知道你醒了，快给老子滚起来！”
秦澈在骂声中终于睁开眼，但并没有松手，而是抱得更紧了，“不滚，我抱着我男朋友睡觉有什么问题吗？”
“昨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真……”
“不想听。也听不见。”
黎川无奈：“你这人……秦队，装聋装瞎来逃避现实，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这人怎么了？”秦澈有意略过后面那一句，“我这人十佳好男人，上的了厅堂，下得厨房，去的了命案现场，抓的了罪犯。我这人怎么了，不好？”
黎川：“……”
就这时，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
两人分别找自己的手，后发现是黎川自己的手机在响，界面显示是杨晨的电话。
“杨厅。”
杨晨的声音似乎很着急，“你醒了吗？要是醒了的话，先来市局一趟吧。”
黎川下意识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杨晨直接说：“没出什么事，就是你的身份恢复之后，淮南市局的赵局长打电话过来找我，你应该还记得赵局长赵方海吧，你爸还在世的时候，他还去你家做过客。”
赵方海他自然记得，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对自己父亲这个曾经的老领导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记得。”
“赵局说，既然省厅同意恢复你曾经的身份，那你现在就是隶属于睆南省淮南市局的，他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淮南市局一趟。”
听到淮南市局这四个字，秦澈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坐起来，“杨厅你要让黎川回睆南去？！”
那怎么行，这不是妥妥要把他跟黎川拆散吗？！
“秦澈？那个混小子在你旁边？！”
杨晨觉得自己问这句话就是废话，人家是情侣，在旁边也是正常，但听到秦澈的声音，依旧还是有些恼火，“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你也给我憋着！”
黎川想说些什么，手机却被秦澈给拿走。“你……”
秦澈其实挺能理解杨晨为什么会对他的意见这么大，毕竟把人家最得意的学生给拐跑了，能不生气才是奇了怪。因此说话语气都客气了些，“杨厅，我确实有意见！为什么昨天才通过手续恢复黎川的身份，今天淮南市局赵局长就打电话过来让黎川回睆南？该不会是你们几个老狐狸提前串通好，故意拆散我们两个的吧？要知道拆散别人的婚姻是要遭报应的！”
噗——
咳咳。
杨晨差点没被这话给气得直接从手机上吐出血来，“你混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叫做拆散别人的婚姻？黎川原本就是隶属于淮南市局的，这是正常的召回，这么舍不得，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直接跟邓伟良申请去淮南市局任职！”
“你让我跟邓局申请去淮南市局任职？你确定不是想谋杀他老人家？”秦澈道，“杨厅，你知道邓局当初让我来江城市局废了多少心思吗？你让我申请去淮南市局，信不信第二天江城市局刑侦队就会传出，厅级领导谋杀市局领导的消息出来？”
杨晨似乎抓住什么把柄似的，插刀道：“哟呵，我还以为你小子会直接就答应跟黎川去淮南市局任职呢，看来跟你这个刑侦支队长的地位相比，显然后者比较重要，对吧。”
——言语之下，还以为你多喜欢我的学生呢，原来比起喜欢，你更在意你的地位。
秦澈在心里直骂杨晨这个老狐狸够不要脸，竟然用这么卑鄙的话来挑唆他们之间的关系，简直可恶至极！
他不确定黎川有没有听见，总归还是有点心虚，“杨厅，我们的感情比金坚，这种挑唆的话不好使，倒是你要拆散我们这一点，回头我要拿个大喇叭去省厅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厅长正事不干一点，不是人干的事却干一大堆！”
黎川：“……”
杨晨：“……”
黎川头疼扶额，他实在受不了两人幼稚的拌嘴，直接从秦澈手上把手机给抢回来，“杨厅，赵局有说让我回去具体是为了什么事吗？”
说实话，黎川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回睆南。
杨晨说：“具体赵局长也没跟我说，但我大概猜测，应该是向你交代你父亲生前的事。你就当顺便回去看看你爸妈，你这13年来，应该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吧？如果真像你旁边那个混小子说的，赵局长让你回去是想让你回淮南任职，要是你……你不想的话，我去赵局长说一下，把你直接调来江城，也方便接下来的工作。”
这点黎川还没有想好，暂时把答案搁置，“到时候再说吧。”
秦澈没听清杨晨最后的话，但黎川这个反应，让他忐忑不安，“你真答应杨厅回淮南了？”
黎川没应他的问题，语重心长重复昨晚的话，“秦澈，昨晚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考虑考虑，别让自己后悔。”
“我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两个字！”秦澈似乎联想到什么，试探问，“赵局长这么快让你回去睆南，是不是你主动跟他提的？你想用这种方法来摆脱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