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赤仙
许白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许白舟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
看着四周的摆设，许白舟认出这便是他过去在魔宫之中的住所,可是如今的魔宫却变得令他十分的陌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暗的味道,漆黑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不知什么怪物拖行而过的水痕，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还生长着一些莫名的如同藤壶的东西。
整个魔宫,已经变成了暗河的一部分。
许白舟想要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铁链,让自己只能在一小片范围内活动,根本出不了这个屋子。他试着运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此时没有一丝的内力。
看来跑是跑不了了,许白舟干脆盘膝而坐，准备摸一摸自己如今的修为。
走了一个小周天之后,许白舟大概把自己的情况摸了个清。
自己先前强行升到九阶，修为跌到了六阶,不过身体上所受的外伤都已经被那人面蛛的能力修复,就连那化为白骨的左手也已经生出了血肉，只不过那新生的皮肤十分苍白敏感,手上也总是觉得没什么力气。
而许白舟没有在自己身体中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想必自己的内力受损应该是战斗中消耗太大所致，并不是郏无竭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许白舟突然听到了一丝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人正在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来。
不是郏无竭的脚步声。
许白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如果是暗河之人的话便不好对付了。
许白舟如今不清楚魔宫之中的情况，处境十分被动，所以他还是想着暂时不要与暗河起正面冲突，当即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许白舟的听力依然十分灵敏，只听到那脚步声在自己的门前停下，停顿了片刻之后，便又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
那人走到许白舟的床前，站在了那里。
而后，便再也没有传来其他的声音。
许白舟此时闭着眼睛，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只不过他能感觉到，来人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似乎也不是暗河之人。
而许久的沉默之后，那人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只听他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而后便传来了水声，似乎是在浸湿手帕的声音。不多一会，许白舟便听到那人坐到了自己的床边，而后用温暖湿润的手帕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
许白舟忍不住睁开了眼，而后便看到了一张带着半边面具的脸。
那面具遮住了这人的一只眼睛，而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虽说不上十分英俊，却也仪表堂堂。
只见此人身着一身劲装，束在脑后的发泛着微微的暗红色。
“赤仙……？”许白舟犹豫着问道。
而这人在见到许白舟醒了之后愣了一瞬，而后那浅棕的瞳孔微动，立刻便要起身离开。
许白舟看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赤仙！是赤仙吗？别走！”
许白舟起身太急，却是一个不小心被脚上的锁链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人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之后，他转过身，将许白舟扶了起来。
许白舟这次终于确认这个人就是赤仙了，他抓住赤仙的手臂，仔细看着面前的人。
赤仙的变化很大，大到若不是那一头泛红的长发和熟悉的感觉，就连许白舟都没法认出这个人便是当初那个一只眼睛有些歪，看起来有些傻、有些胆小，却一直十分快乐的那个人。
面前的人高大，沉稳，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不过这些许白舟都不在意，他最在意的是，在赤仙刚刚因为扶自己起身的动作，而在领口处不小心露出的那片皮肤上，许白舟看到他的颈侧生了三道裂痕。
就像是鱼类的腮一般，四周还长着一些细碎的鳞片。
许白舟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那个地方。赤仙却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般，心虚地将领口又拉了起来，将那个地方遮住。
“你……”赤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得出口，最后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水盆，道：“那里有热水。”而后又补了一句，“我从外面打回来的，干净的。”说罢，便要离开，却被许白舟再次拉住。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许白舟说道：“我以为……”
当初许白舟离开魔域之时，除了郏无竭，最挂念的便是生死不明的赤仙，如今看到赤仙还好好地活着，虽然这个样子也不知算不算“好”，不过既然活着就好。
泪水从许白舟的眼中落下，滴在赤仙被他仅仅拉着的手上，烫得他有些疼。
“你……不恨我吗？”赤仙终于问出了一直都想要问的话，他看向许白舟的眼神有些躲闪。
当日柳娘让自己从许白舟和苍鬼之间选择一人，而自己，没有选许白舟。
后来苍鬼死了，许白舟也被暗河折磨得不成人样。魔域兵败，尊上重伤，暗河夺权。
而在这场战役之中，赤仙便一直躲在魔宫之中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人发现他，或者说，没有人屑于寻找他。
他这样弱小的魔族，本就不在这场权利和力量的争夺之中。
但是，他不能原谅自己，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自私，他恨自己的一切。
如果自己能够强大一点，如果自己能够聪明一点，如果自己能够坚强一点。
至少，是不是苍鬼就可以不死了？
是自己害死了苍鬼，也害了许白舟。
他要变强。
所以当暗河占领了魔宫之后，他便也跟着加入了暗河。
他要变强，即使变强的代价是脱皮烂肉，即使那意味着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而赤仙只能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
他这种毫无天赋的低等魔族，只有这个方式才能脱胎换骨。
后来他听说许白舟不但没有死，还加入了天极山，虽然仙门与魔族势不两立，可赤仙还是非常高兴。
太好了，赤仙想道，自己没有害死许白舟。
只是他依然为了那天自己的选择而感到自责，他也觉得许白舟一定恨死自己了，不愿见到自己了。
所以自己改了名字，变了样貌，就当原来那个赤仙早就死了，现在的他，只是暗河的药魔。
可是没想到，许白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赤仙下意识地想要逃，他不敢面对许白舟，虽然自己已经变得强大起来，样貌改变了，性情也改变了，可他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胆小的低等魔族。
即使抛开那件事不谈，许白舟如今的身份也不一样了，他如今是仙门之人，身份高贵，而自己是那么的污秽不堪，遭人厌恶。
“我为什么要恨你？”
赤仙的话让许白舟一头雾水，若说起来，真正应该被恨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党寂为了保护自己而死，苍鬼的死与自己也脱不了关系，若不是自己的话暗河根本不会对他们下手，至少不会对苍鬼和赤仙下手，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了他们。
“我……算了。”赤仙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得作罢。
而许白舟却十分开心，赤仙还活着，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得知的最好的消息了，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手脚还被铁链拴着，刚刚恢复的左手手腕被那铁链咯了一下，本就脆弱的皮肤竟皮开肉绽，流出了鲜血。
赤仙连忙拿出止血的药剂给许白舟涂抹在了伤口处，赤仙的要果然有用，鲜血马上便被止住了。
赤仙看着许白舟那伤痕累累的手腕皱紧了眉头，许白舟也随之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这是尊上的命令，我没办法放开你。”赤仙自责道。
许白舟摇了摇头，“没事，你不必道歉，如今魔域被暗河所控，我也成了仙门之人，刚刚在战场上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如今能留我一条命在已经是不易了。”许白舟看向赤仙，继续道：“我知道，你投靠暗河也是无奈之举。”
赤仙不可置否地低下了头。
“赤仙，郏无竭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许白舟问道。
赤仙显然是知道一些事情，他将自许白舟离开之后，魔域发生的事情都细细地同许白舟讲了一遍。
当初魔域大败，被仙门逼退魔宫，而郏无竭更是身负重伤，不省人事。而魔宫当时早已被暗河占领，郏无竭就这样落入了暗河之手。
圣母给郏无竭灌入了大量的毒菌子，然后将他丢入了暗河之中。
暗河之中暗无天日，郏无竭被圣母丢进了浓度最高的深水之中，仅仅几日，郏无竭全身上下的皮肤变全部被腐蚀溃烂，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暗河之水不仅能够将人的外表改变，还能助人重塑经脉，郏无竭经过暗河之水的浸泡，逐渐恢复了内力，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强。
可是郏无竭体内原本便有仙魔两股内力相互对撞，此时又产生了一股新的力量，他的身体实在无法承受三股力量的对撞，这一切竟比那河水的腐蚀还要令他感到痛苦。
直到有一天，郏无竭不知是过于痛苦，还是发了疯，竟扒下了自己的皮。
随着那破败的皮肤褪下，一起带走的，还有郏无竭作为仙的那一部分。
从那以后，原本的郏无竭便消失了，那个癔症郏无竭占据了这副躯体。
而在暗河力量的加持下，郏无竭重新生出皮肤，那在暗河之水中生出的皮肤不再受暗河之水的腐蚀，而郏无竭也慢慢地与暗河同化。就这样，郏无竭继续在暗河之水中又泡了十年。
十年，足以让暗河孕育出一个新的怪物。
赤仙说的这些许白舟有些已经猜到一些了，有些确实完全想象不到的，不过刚刚赤仙说到郏无竭扒下了自己的皮，他突然想到郏无竭之前似乎说过，苍劫只是他褪下的一层皮，那苍劫便是郏无竭丢掉的仙的那一部分，如果能够让苍劫的灵魂回到郏无竭的身体，那郏无竭是不是就可以恢复了？
可是苍劫已经死了，他又如何能让二人重新融合呢？
不过还有一件事许白舟需要确认。
“赤仙，郏无竭是不是在十年前去过仙界，苍澜教的事是不是他做的？”许白舟问道。
赤仙犹豫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是，尊上当年刚一出关便得知自己的那层皮肉生出了灵识，隐匿在仙界，便孤身前去仙界寻找那人。却只找到了他藏身的教派，并没有找到他本人。后来，尊上便被圣母抓了回来……”说到这里，赤仙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现在的尊上，所行所动过于癫狂，圣母有自己的计划，他怕尊上会做出什么影响她的计划的事情，所以便在尊上的脑中植入了一样东西，每当尊上想要违背圣母命令的时候，只要圣母动动手指，便能让尊上痛不欲生。”
许白舟闻言十分惊讶，圣母竟然以这种方式控制了郏无竭，看来如今这魔域之中，郏无竭也只是圣母手中一个空壳傀儡罢了。
“那把我关在这里，是圣母的意思，还是郏无竭的意思？”许白舟问道。
“是，尊上的意思……圣母虽然有能够控制尊上的方法，可是你知道，尊上他若是发起疯来，谁也拉不动。所以圣母也不敢逼他太紧，有些无关紧要之事便还是顺着他的意。”
许白舟点了点头，若是当初的郏无竭，恐怕圣母还能用自己作为人质来威胁于他。可如今的郏无竭已经不是当初的郏无竭，早就失去了本性，也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情谊，所以自己对圣母来说没有任何的用处，如果是圣母的意思，恐怕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而郏无竭这样关着自己，恐怕也只是想要折磨，羞辱自己罢了。
自己现在内力受损，恐怕随便一个虾兵蟹将都打不过，可是他如果这段时间潜心修养，内力也会慢慢恢复的。
只要自己有能够击碎这些铁链的力量，还是有机会能够从这里逃出去的。
只是这段时间恐怕只能暂时这样了。
不过也好，许白舟想道，这段时间恐怕少不了于郏无竭接触，他可以通过于郏无竭的接触和打探，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寻找一下让郏无竭恢复的方法。
他还是不能把现在的郏无竭和过去的郏无竭当成两个人来看，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许白舟始终还是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郏无竭只是生病了，对，他只是病了。
而许白舟，想要治好他。
“郏无竭现在在哪？”许白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