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遗言
许白舟看着不远处的郏无竭,他知道，是蛛毒生效了。他转过身，想要朝郏无竭走去,却被人拉住了。
“师叔,别去。”季景泽说道。
如今的天极山伤痕累累，季言重伤至今未愈,卓子安更是跌落境界无力应战,此时站在队伍最前方带领大家的自然是季景泽。
许白舟摇了摇头,道：“我得过去。”他看着季景泽,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人,颇有季言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领导者。
“景泽，保护好大家。”
说罢,许白舟朝季景泽身后看去，可是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顿感失落。
管云升的父亲死于一月前的那场战斗,管云升现在，应该不是很想见到自己。
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来到了许白舟面前。许白舟吃了一惊，竟然是戚介。
“戚介，你怎么在这，你……”
“小师叔！我听卓师叔说你一只在保平安,叫大家不要去找你，可我担心死了！”戚介哭道。
许白舟揉了揉戚介的脑袋，虽然戚介此时已经长得快要比许白舟都高了，可却还是孩子心性。
“这里很危险，你法力低微,不该来的。”许白舟道。
“可是我担心你！”戚介道。
许白舟只得笑了笑，他看着戚介，虽然他很不想戚介出现在这里，不过刚好，他有一件事要同戚介说。
“戚介，我房间桌子上放了一个匣子，那里面有一把剑，我没办法亲手带回去了，你拿去送给静怡吧。”
戚介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摇了摇头，道：“为什么你没办法亲手带回去？你要去哪？”
许白舟不想让戚介担心，他只得说道：“可能不会回凡间了。”
戚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哦对了，我也有一件……算了，等你回来再同你说。”
虽然小师叔一直在给大家报平安，可管大哥却放心不下，偷偷去了魔域好几次，还受了伤，戚介想道。只不过管大哥不让自己同小师叔讲，如果现在自己说了的话，恐怕要让小师叔分心，还是等这场战斗结束了之后再说吧。
许白舟点了点头，而后朝郏无竭走去。
郏无竭周身充满了浓重的魔气，那些魔气在空气中乱窜，无差别地攻击着所有靠近的人，所以众人不敢上前，纷纷远离了郏无竭，将他所在的地方空出一大片空地。
所以许白舟才能毫无阻拦地靠近郏无竭。
只见那些魔气似乎对许白舟毫无影响，他就这样走进了那团黑雾之中，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郏无竭感到有人正在朝自己走来，他抬头看去，用那双充血的红色瞳孔看向来人。
“你……”
你还痛吗？郏无竭看着许白舟苍白的脸，想到，可是出口的却是。
“你给本尊下了毒。”
郏无竭当然知道自己体内如今这种剧痛是一种毒，而没有人能给他下这么重的毒。况且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此时的状况，同昨夜的许白舟一模一样。
他只知道许白舟痛得唇色发白，痛得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可是他没有想到许白舟昨夜有这么痛。
就连郏无竭都觉得很痛很痛，许白舟到底是如何渡过昨夜的？
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又痛过多少次？
“对不起。”许白舟说道。他向前走去，离郏无竭又近了一些。
郏无竭张开手臂抱住许白舟的腿，将脸埋在他平坦，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的小腹。
“疼，抱一会。”郏无竭像是个孩子一般道。
许白舟叹了一口气。
他到今天也读不懂这个郏无竭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知道是自己给他下的毒，可是现在却像是撒娇一般抱着自己。明明是在千钧一发的战场上，可他却旁若无人般将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
许白舟蹲下身，同郏无竭保持着平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郏无竭的脸，许久之后，他突然凑上前去，吻上了郏无竭的唇。
郏无竭一时愣住了，直到他感到一股股强烈的内力正从许白舟的身体中流向自己的时候，他突然推开了许白舟。
“你在做什么？你哪来的这么强的内力！”郏无竭喊道。
可虽然郏无竭推开了许白舟，但是那股极强的内力还是从许白舟的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进入到郏无竭的身体，任郏无竭无法拒绝。
郏无竭只觉得那些内力一进入到自己的身体，便顺着经脉流向丹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能够迅速的不带任何排斥的一般将这强大的内力消化。
就像是，那原本就是自己的内力一般。
郏无竭突然意识到许白舟在做什么，他会死的！
“停下，本尊让你停下，你听到没有！”
郏无竭用力地推开许白舟，可是他身上蛛毒未解，一时竟无法推开面前的人。
许白舟的面色越发苍白，甚至开始变得模糊。他笑着看向郏无竭，说道：“郏无竭，你给我的全部，我都还给你。”
许白舟曾经觉得，苍劫的尸体被毁了，那郏无竭作为仙的那部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世间还有一个地方有着过去郏无竭的痕迹。
那就是自己的体内，郏无竭曾为他结下的那颗内丹。
“不行，你还给本尊做什么，本尊不要，我不要！”
郏无竭喊道，可是他依然无法阻止那些内力流进自己的身体。
极强的魔气和浓厚的内力在二人身边不断膨胀交织，众人只觉得二人之间正在进行着某种十分重要的事，可是极强的冲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靠近，也无法得知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许久之后，那团漆黑的浓雾慢慢散去，浓雾中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只见郏无竭跪坐在地上，他的高大漆黑的身影就像是一座小山，在天极山门外的断壁残垣中，显得是那么的苍凉。
然后，众人看到了他怀中抱着的人。
乌云散去，露出了皎洁的月光。月光洒在许白舟洁白的衣袍上，仿佛他整个人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郏无竭抬起头，只见他眼睛下方流下两条像是血泪一般的血痕，可他那本是血红的双眼此时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他的眼睛短暂的失去了焦距，而就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他突然露出了极度恐惧和恳求的目光。
“邓何，救救他！”
救救他。
许白舟听到郏无竭这么说道。
他笑了笑，想道：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救自己了。
许白舟就要死了。
挺好的，许白舟想道，他抬头看向郏无竭，虽然自己的眼前模糊一片，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郏无竭已经恢复了神志。
这样就好，这样才是对的，许白舟想，自己死掉，郏无竭恢复，这只是让这个世界恢复成原样罢了，没什么不好的。
对，没什么不好的。
赤仙，这也是你的愿望吧？
许白舟深吸一口气，可是他这才发现，自己就连深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郏无竭……我见到，你的父亲……”许白舟说道。
许白舟自从再次见到郏无竭，其实就一直想对他说，毕竟涉及到他的双亲，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觉得郏无竭应该知道这些，只是许白舟不确定之前的那个郏无竭听不听得进去，如今终于可以说了。
“别说这些，你先别说话，本尊想办法救你！”郏无竭道。
许白舟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救自己的必要了，他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内力都传给了郏无竭，而他的内丹已经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之下完全地碎了。
人失去了内丹，会死。
“他其实，很惦记你……他……死在了北地，在你母亲身边……”
许白舟的声音越来越弱，郏无竭从许白舟倒下的时候便开始朝他的身体中输送内力，可是郏无竭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许白舟的内丹已经碎了，就算他把全身的内力都传到许白舟的身体里也是徒劳。
“你的，母亲，她，很爱你……她的尸身……墨墨后腿上，一副图，柳娘她，藏……”
许白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他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用简短的语句告诉郏无竭。
柳娘最后拼着最后一丝理智，用指甲在墨墨后腿的皮肉上画了一幅图，许白舟也是看到那幅图的时候才想到的。柳娘没有按照郏无竭的意思毁掉邓依的尸身，而是把她偷偷藏了起来。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许白舟便不知道了。
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想了。
一滴水落下许白舟的脸颊上，是郏无竭在哭吗？
许白舟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用力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郏无竭的脸，看看他是不是在哭。可是拼尽了全力也只是抬起了一点点。
然后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郏无竭，我没想要你牵住我，我想摸摸你的脸，许白舟想道。
可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糟糕了，许白舟想道，自己好像还有好多话没有和郏无竭说。
不过还好，自己好像还有说一句话的力气。
那，说些什么呢？
如果你要死了，还剩下最后一句话的遗言，你会说些什么？
许白舟想了半天，最后道：算了，太累了，不说了。
许白舟的意识逐渐飘散，可□□却是永生。
他刚刚就一直在想，自己能给自己世界带来什么呢？
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了，然后又毫无痕迹的死去吗？
最终，许白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让他感觉自己死了十年还能突然诈尸然后朝自己比一个大拇指的主意。
郏无竭，再见了。
不对，他要说的不是这个，许白舟想道。
“郏无竭，魔域的冥草，都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