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苍劫
“郏无竭……”
许栢舟念着面前人的名字。
许栢舟不是没有想过他再见郏无竭时的场景,郏无竭那样出众的样貌和气质，如果再见的话，自己一定一眼便能认出他。
而那时的场景,也许是在仙魔交战的战场上,或是在漫天黄沙的魔域之中，也有可能是在某一个平淡的日子。
或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度相见。
可是许栢舟没有想到,在自己初入仙门,闭关十年之后出关的第一天,他便见到了郏无竭。
在退魔日上,他们两个各自带着面具,都没有认出对方。
一滴泪从许栢舟的面颊划过。
“为什么……”
不知是在问郏无竭,还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许栢舟想起那日自己心灰意冷，求邓何仙尊助自己脱离魔道,誓要靠自己在这弱肉强食的仙魔世界中拼出一条路来。
可是时过境迁，当许栢舟在北境知晓了一切的真相之后,他一刻也没有办法停止对郏无竭的想念与愧疚。
所以当郏溯问许栢舟,当郏无竭日后遇到危险或是困难，他会不会帮郏无竭,同他站在一边的时候，许栢舟毫不犹豫地说，他会。
可是为什么……
“苍澜教的事……是你做的吗？”
许栢舟知道，郏无竭过去与仙界为敌,手上不知染过多少仙门之人的血。
可是这次不一样。
郏无竭是魔尊，是整个仙门的敌人，可苍劫不是。
苍澜教在苍劫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对他乃是再塑之恩。郏无竭再丧心病狂，再恨仙门之人,苍劫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如果真的是他所做，许栢舟想不出任何理由为苍劫开脱，也没有任何立场同他站在一边。
况且许栢舟答应过苍蕊，会把苍劫带回来亲自交到她的手里。
这时，一声尖锐的巨响从远处传来，于此同时，还没有完全大亮的天极炸开一团红色的烟花，而后又迅速熄灭。
许栢舟认出那是仙门之中用来传信的信号弹，如果不出许栢舟所料，应是关元嘉放出的。
这个信号所代表的意义许栢舟是知道的，不出意外，很快大批仙门的人就会朝这个地方赶来，而许栢舟不知道现在仙门之中对苍澜教这件事是如何判定的，若让他们看到苍劫现在这个样子定会引起大乱，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苍劫所做他都百口莫辩了。
至少，许栢舟想道，至少在自己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能让苍劫落到仙门之人的手中。
“快走！”许栢舟拉起苍劫，便朝深山中跑去。
不过在这深山之中，许栢舟自是认不清方向，最后还是苍劫带着许栢舟来到了一个山洞之中，看洞内的痕迹，应是苍劫之前藏身的山洞。
安顿下来之后，许栢舟立刻道出自己的疑问，包括苍澜教的事情，还有郏无竭的事情。
可是没想到，苍劫似乎并不认同自己郏无竭的身份，甚至听到郏无竭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明显的抵触……
许栢舟是知道苍劫没有过去的记忆的，所以只是错愕了片刻，便接受了事实。
而通过苍劫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许栢舟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那日苍劫准备好一切准备用人面蛛重塑面容，可其过程极为痛苦，那人面蛛背皮与面部融合期间，苍劫不慎将桌面上的东西推落地上，自己也倒地不起。一位师兄闻声赶来查看苍劫的情况，却在看清苍劫脸的时候突然面色大变……
再之后的事情苍劫便记不清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便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院中到处都是苍澜教弟子的尸体，而苍劫的身上也全都是血。
“我……害怕，便，逃了。”苍劫说道。
许栢舟皱眉看向苍劫，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初春的天气，即使是南方也略有些阴冷，苍劫的衣服还是湿的，想必是曾在溪水中反复清洗过，可还是能依稀看得到那暗红色的血渍。
“既然你不记得是你杀了人，为什么还要跑？”许栢舟问道。
“我……”苍劫迷茫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面前，而后又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苍劫抱着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想起什么，可却是徒劳。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他转头看向许栢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我只记得，师兄看到我的脸之后，便拔剑了……”
而后他看向许栢舟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像一个人？”
这次轮到许栢舟愣住了。
许栢舟很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人就是郏无竭。虽然身形气质有些不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郏无竭的脸，而且从过去他能感受到的种种迹象，以及听苍澜教弟子们所说的苍劫的来历开看，苍劫便是郏无竭无疑。
只是对于失去记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苍澜教中的苍劫来说，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许栢舟在苍劫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魔族的气息，许栢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他分析应该是郏无竭体内那一半的仙族血统的原因。可是对于苍劫来说，自己从记忆的最初便是仙门之人，如今因为一张脸便什么都变了，他显然没有办法接受。
而苍劫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这张脸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许栢舟突然意识到苍劫的脸一开始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苍劫流落荒野只是被野兽抓挠所致，如今看来，那应该是郏无竭意识消失之前，对自己进行的最后的保护。
郏无竭做得没错，若是当初苍劫顶着这样的一张脸来到苍澜教，估计会被立刻斩杀。
许栢舟看向苍劫脸上那几道血痕，心中没由来地揪了起来。
那伤口边缘微微泛白，有愈合之状，而许栢舟发现苍劫脸上其他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浅浅的印子。
即使是用了仙界最好的药膏，如此深可见骨的伤痕也不会这么快便愈合，想必是那人面蛛的特殊功能，而每当那些伤口愈合之后，苍劫便会再在自己的脸上抓出新的伤口。
也许他，十分厌恶这张脸。
“苍劫……”许栢舟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想要擦拭苍劫脸上的血渍。
可在许栢舟触碰到苍劫的脸时，苍劫却像是触电一般躲开了。
许栢舟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而躲开许栢舟之后，苍劫却又像是十分自责一般，他看向许栢舟，片刻之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中。
“师父，师兄，师弟，他们都……”
苍劫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许栢舟听到了他声音中的一丝哽咽。
“不是我做的，对吧？他们不是我杀的……”
不只是苍蕊，其实对于苍劫来说，苍澜教也是他的家，死去的那些人也是他的亲人。许栢舟将手掌覆在苍劫的手臂上，说道：“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其实许栢舟也不确定事情到底是不是苍劫所做，虽然苍劫什么都不记得，可也不排除他在人面蛛的作用下魔气侵体，再加上当时认出他是郏无竭的那个苍澜教弟子，拔剑相向的刺激，混沌之中爆发能量犯下大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一次，无论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许栢舟都不会再丢下郏无竭了。
郏无竭为了自己，耗尽修为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而苍澜教的事情，他只要知道苍劫的本心并非如此便够了。
作为郏无竭，也许他犯下的罪行累累，可作为苍劫，他没有任何过错。
过去郏无竭为许白舟求得了一条能够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路，如今，许栢舟只想让郏无竭能够作为苍劫继续过着那样简单单纯的生活。
虽然如今苍澜教没有了，可苍蕊还在，苍澜教的几个师弟还在。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让许栢舟看到了苍蕊实际上是一个十分要强的女子，若是她的话，定会重整旗鼓，重振苍澜教的。
可是这份单纯，却让许栢舟自己亲手打破了。
也许对于郏无竭来说，苍劫的生活便是他一直所期望的，毕竟郏溯说过，郏无竭本来就是想要在天极山上过一辈子的，是被逼堕魔。
若不是自己执意要帮苍劫恢复容貌，若不是自己数次无视了自己对苍劫身份的怀疑，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苍澜教的事情，许栢舟认为自己也有责任。
想起那经历大变而死气沉沉的苍澜教，想起苍蕊那痛苦悲伤到了极致的泪水，许栢舟的心中一阵绞痛。
作为许栢舟，他不能容忍造成苍澜教如此惨痛悲剧的罪魁祸首活在这世上，不能违背对苍蕊的承诺。
可作为许白舟，他又怎能将失去记忆，如此迷茫无助的郏无竭交到仙门的手里？
许栢舟看着面前疲惫悲痛的苍劫，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可能当日赤仙被柳娘逼着从自己和苍鬼之间选一个人活下去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心情吧，许栢舟想道。
就在许栢舟思索的这段时间，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嘈杂之音，是仙门的人来了。
苍劫藏身的这个山洞虽然难寻，但一旦被发现便无处可逃。外面声势浩大，想必了来了许多的人，恐怕两个人没有办法继续躲藏下去，而且事情总是要面对，总是要解决，许栢舟也不愿再藏。
他想，他要出去，同外面的人把这件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