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苍劫
初春的季节,人间最是热闹。
许栢舟还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间，在仙界呆久了，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烟火气。
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显得分外的美好。偶有几个幼童举着风筝从许栢舟的身侧跑过，带起一阵清凉的风。
许栢舟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也许就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了吧,许栢舟如此想道。
轻松,惬意,没有那么多的恩怨,也没有那么多的战争，人民富足,百姓安乐，这才是人们应该有的生活。
来到一间实在是不像店铺的店铺前,许栢舟叩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掌柜，晚辈许栢舟。”许栢舟在门外答道。
很快地裁缝铺的门便被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气却很足的老人出现在了许栢舟的面前。
“哎呀是你啊！天极山的小师叔，老朽可记得你！”赵掌柜见了许栢舟似乎十分高兴，热情地将许栢舟迎进了门内。
赵掌柜将许栢舟带进了屋中坐了下来,而后他又朝院中张望许久，回头问道：“戚介那小子没来？”
许栢舟点了点头，“嗯，赵掌柜，这次是我自己下山的,戚介他不知道我要来这里。”
赵掌柜点了点头，而后笑道：“也好也好，那小子三天两头往人间跑，也不差这一次！”说罢，便为许栢舟倒了一杯茶。
“那个……”
“赵掌柜叫我栢舟就好，按年龄来说我是您的晚辈。”许栢舟解释道。
“好好好，栢舟啊，这衣服你穿着感觉怎么样？”
许栢舟今日下山，穿的是赵掌柜为他量身定制的那套着装，许栢舟的身形虽然消瘦了一圈，可毕竟是量身定制，而且许栢舟之前的身材也要比起一般人瘦弱，所以穿着还算是合身。
许栢舟点了点头，夸赞了一番赵掌柜的手艺，赵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喝过了两杯茶，许栢舟低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
是赵掌柜夹在衣服中的那幅画着许栢舟小相的画。
“赵掌柜，这幅画……”
看到许栢舟手中的画，赵掌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一般，说道：“哎呦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差点又忘了！”说罢，赵掌柜接过了许栢舟手中的那张纸，看着纸上的画说道。
“当日老朽第一次见你之时，便觉得你长得十分面熟，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而后你又问起那两套衣服，等你们走后，老朽才终于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你。”
说着，赵掌柜将那页纸举起来，放在同许栢舟的脸平行的位置上，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了许久，最终确定地说道：“没错！这画中的人，一定就是你！”
“赵掌柜如何判断这画中的便是在下？”许栢舟虽然已经知道那画中的一定是自己，可还是疑惑地问道。毕竟自己现在的样子同那时比起来变化了不少，就算是之前见过自己几面的人也很难分辨出来，更何况赵掌柜只见过自己的画像。
赵掌柜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道：“栢舟你样貌虽然变化很大，但你可别忘了，我是一个裁缝，我这辈子啊，为无数个人制作过衣服，也测量过无数个尺寸，这其中也不乏有很多从小便在我这里定制衣服，一直穿到长大成人的，”说道这里赵掌柜停顿了一下，“哦，戚介就是！从小我就给他做衣服，一直做到现在呢！”
赵掌柜摸了摸那页纸上，用黑色的墨水写下的几个数据。
“这人啊，虽然随着年龄增长，身量也见长，小孩子一年一个尺寸，就算是成年了之后，也会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大，身材慢慢出现变化。就像老朽我，这些年来身高便缩了一寸！不过这身材的变化，却是有迹可循的。老朽不是吹牛，现在给我一个三岁孩童的尺寸，我便能推算出他成年后的尺寸，期间的误差不会超过一寸！所以我看着这上面记录的尺寸，便知道这上面的人，一定是你！”
“原来如此。”许栢舟点了点头。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诀窍，赵掌柜做了一辈子裁缝，能达到这个境界也是很厉害了，许栢舟想道。
“赵掌柜，栢舟有一个不情之请。”许栢舟看向赵掌柜说道：“你能否，将这两套衣服卖给我？”
“卖给你？”赵掌柜疑惑道。
似乎是怕赵掌柜不同意，许栢舟又加了一句，“多少钱都行。”
听到这话，赵掌柜却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老朽上次便说过，这衣服已经付过钱了，况且现在已经知道这衣服便是你的，老朽又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十几年了，早就该物归原主了！你跟我来。”
说罢，赵掌柜便起身，示意许栢舟跟上。
许栢舟跟着赵掌柜来到了裁缝室，一进门，便看到了那两个穿着黑色华服的人台。
许栢舟在看到那两件衣服的瞬间愣了一下，因为这两件衣服跟上次自己见到他们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只见那件稍大一点的还是那个样子，可那件稍小一点的似乎被改了尺寸。
许栢舟走上前去，站在那件衣服的对面。
如今这件衣服，同许栢舟现在的尺寸刚好相符。
赵掌柜笑道：“那日我发现这件衣服是照着你的尺寸所制之后，我闲来无事便寻思着，应该是这衣服十年未取，你已经长高了不少，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将它改大了，这回你将他拿走，穿着应该正合适。”
许栢舟看着那件衣服，伸手在那领口交叠之处摸了摸，点头道：“嗯，谢谢您。”
“不过这衣服乃是一对，不知另一件的主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赵掌柜皱眉道：“不如你把他现在的尺寸告知于老朽，老朽修改一翻再遣人给你送过去。”
许栢舟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他，还是那样，一直没变。”
而且今后也不会再有变化了。
赵掌柜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而后他又看了看这两件衣服，像是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说道：“这两件衣服可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满意的两件，真希望能亲眼看到你们穿上的样子……对了，老朽还有一事好奇，这另一件衣服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当初应是他派人来找老朽定制衣服的，可却一直没有现身，老朽十分好奇啊。”
说罢，赵掌柜看了看许栢舟，又看了看那两件衣服，继续说道：“莫非是栢舟你的兄长？还是朋友，亦或是……”
“是晚辈的道侣。”
“是……啊？你说什么？”
“他已经死了。”还没等赵掌柜完全理解许栢舟所说的话，并对此表示惊讶的时候，许栢舟便继续说道。
于是赵掌柜的震惊和不解被堵在了嘴里。
“啊……这……这这这……唉！”
赵掌柜又怎么看不出来，这两件都是男子的衣服，且应是为重要场合所准备，其实他之前也有猜测，只不过听到许栢舟亲口承认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震惊。
年轻人的事，少管，赵掌柜坚信这一原则。
可是紧接着，他便听到许栢舟说那人已经不在了。
这年级轻轻的，怎么就死了呢？
赵掌柜看着许栢舟那漂亮得真的像是画中仙人一般的侧脸想道，那另一件衣服的主人应是一个多么英俊的男子，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应是一种什么样的画面。
可惜，可惜了。
“节哀顺变吧……”赵掌柜轻轻地拍了拍许栢舟的肩膀，道。
许栢舟点了点头，他垂下发酸的双眼道：“谢谢。”
……
许栢舟回到了北地，他回到邓何的冰窟，在冰窟的门前跪下。
“师尊，我回来了。”许栢舟道。
门内并没有传来回应，许栢舟知道自己强行出关，还险些惹出乱子，邓何在生自己的气。
不过没关系，许栢舟知道邓何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可是心软得狠，他来这里特地只穿了一件单衣，邓何不会让自己跪太久。
果然，一阵寒风刮过，许栢舟在风中打了一个寒颤之后，冰窟的门便打开了。
许栢舟走进冰窟，看到邓何正皱眉看向自己。
“师尊，对不起……”许栢舟轻声道。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邓何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知道。”许栢舟看向邓何，他知道邓何是在关心自己，只不过有些事情他没办法舍弃。
“可是如果我不去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邓何似乎猜到许栢舟会这么说，无论许栢舟怎么做，都是他的选择，邓何也无法干涉太多，不过既然选择了如此，也没有办法再做出改变了。
这样也好，不留遗憾，总比遗憾终生要好得多。
“罢了，”邓何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愿留在北境，如今你已经登上八阶，还习得了肉身不灭之法，我也不强留你在此。你不用留在北境修炼了，想去什么地方，便去吧。”
许栢舟看向邓何，眼中充满了感激。
当初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邓何救了自己，并给带自己走向了一条无限光明的道路，虽然他时常在心中吐槽邓何这个师尊当得过于简单，什么都没有交给自己，可是自己又何尝没有从邓何那里学到很多？
许栢舟朝邓何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师尊，弟子不肖，有负师尊期望。”
“我本来也没期望你什么，”邓何看向许栢舟那越发单薄瘦弱的身体，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罢了。”这也是当初他答应郏无竭的。
“行了，磕过头你便走吧，别在这里惹我生气了。”说罢，邓何便要甩袖离开，却听到身后许栢舟又说道。
“师尊，我想，见一见他。”
邓何停住了脚步，双手在袖中握了握，而后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道：“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
许栢舟低下头，脸上露出一副极度悲伤的神情。
“师尊，回去之后，或是回天极山，或是像卓师兄一样云游四方，或是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好好活下去……可是，在这之前，求你，让我见一见他，我想见一见他。”
许栢舟知道，郏无竭死后尸体表面被仙门炼化，实际被邓何秘密带回了北境。
当年一个他恨之入骨的郏溯，他都没忍心真的将他杀死，而是封印在了那个人面蛛的山洞里。面对他的亲生侄儿，他曾经的徒弟，邓何又怎么忍心让他尸骨无存呢？
邓何有理由，也有能力将郏无竭的尸体带回来，就如同安置邓依的尸体一样，将他安置在这里，让他有一个栖身之地。
邓何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许栢舟。
许栢舟这么聪明细心，他应该早就想到了。
邓何其实也并不是不想让许栢舟见郏无竭，只是他怕许栢舟见到郏无竭之后，便更难走出来。
就像是自己一样，他把邓依的尸体冰封在这寒冷的北境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心一起冰封了起来。
邓何只是不想许栢舟像自己一样罢了。
……
许栢舟坐在冰棺旁，看向冰棺中的苍劫。
或者说，是郏无竭。
郏无竭的脸上依稀还可以看到几道浅浅的痕迹，那是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痕。不过那些痕迹也不影响郏无竭那出色的外表，即使是毫无生机的尸体，郏无竭看起来也是如此的英俊好看。
就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邓何安置尸身的方法十分巧妙，或者是这北境特殊的环境造就，冰棺中的郏无竭看起来十分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此时他已经被许栢舟换上了那套黑色的华服，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的贵气英俊。
许栢舟一挥衣袖，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那套黑色的华服。
过去在魔宫的时候，郏无竭总喜欢给自己穿黑色的衣服，他说自己穿黑的好看，可是许栢舟总觉得那些衣服过于繁琐，不愿意好好穿，如今这件衣服更是繁琐复杂，但许栢舟却是十分用心地穿戴整齐。
这些年一直在仙界，许栢舟已经习惯了一身素色，如今穿上这黑色的华服，只觉得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如果那日玉孤山的弟子没有来到魔域边界，如果自己不曾落入暗河之手，这件衣服，也许早就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今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什么都和当初不同了。
“郏无竭，你看得见吗？”
当时郏无竭托人去找赵掌柜定制这两件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是否曾经想象过自己穿上这件衣服时的样子，是否期待过二人穿着这两套华服飞跃魔域上空？是否也同许栢舟一样，想过一生一世。
只是时隔多年，二人终于一同穿上了这套衣服，确实仙魔之别，生死相隔。
“郏无竭……”
许栢舟从怀中拿出那枚玄铁发簪，这是郏无竭亲手做的，虽然很丑，但是许栢舟很喜欢。
许栢舟将那发簪插在了发髻上，而后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郏无竭的脸颊。
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脸。
泪水从许栢舟的眼眶中滑落，“啪”地一声砸碎在冰封的地面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可以为我编织那个梦？”许栢舟有些责怪地说道：“那个梦他们满意了，你满意了，可是我不满意，怎么办？”
说着说着许栢舟便笑了，因为他想起自己本来是要给郏无竭编造一个梦境的，可自己也没有问过郏无竭是否满意，如今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自己倒是怪罪起郏无竭来了。
“算了，算我们扯平了，原谅你了……”
郏无竭的脸颊冰凉，许栢舟只觉得自己触碰到他的手比放在冰面上还要寒冷。
“郏无竭，我说我原谅你了。”
许栢舟看向郏无竭，郏无竭的双目紧闭，脸上依旧是那副似乎是睡着了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
“所以你也原谅我好不好？你理理我好不好？”
“郏无竭，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郏无竭，郏无竭……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再看我一眼，能不能再同我讲一句话，什么都行？求你了，求求你了……”
越来越多的泪水从许栢舟的脸上滑落，直到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哭腔，许栢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张开嘴同自己说一句话了。
郏无竭，真的死了。
即使自己眼前的这个郏无竭看起来再像是活生生的，即使自己现在依然可以看得到，摸得到他，可是他都再也不会像之前一样，用那双好看的，如同深潭一般的双眼看向自己了。
郏无竭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郏无竭了。
许栢舟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每月一次的痛苦又来了，不过这个时候许栢舟已经分辨不出是身体上的疼更痛，还是心中的疼更痛一些了。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进了那冰棺之中，紧紧地抱住了郏无竭。
“郏无竭，好疼，陪我一会儿。”
许栢舟从来没有说过疼，就算那一个月里，在邓何的面前也没有喊过一次疼。因为他知道喊疼是没有用的，只有咬碎了牙，挺过去，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许栢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喜欢撒娇的人，可是在郏无竭的面前，他还是想要任性一下。
自己都喊疼了，郏无竭怎么能忍心看到自己这么受苦呢？
也许还是不够疼，不够痛。
许栢舟恨不能自己更痛一些，这样郏无竭是不是就会可怜可怜自己，就会心疼心疼自己，然后，也许他就能睁开眼睛同自己说话了？
甚至还会回抱住自己，轻轻地拍一拍自己的背，轻声安慰自己。
“郏无竭，真的好疼……”
不会了，郏无竭死了，许栢舟想道。
就算自己再痛，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反映了。
许栢舟想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