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伏念琴(11)

第039章 伏念琴(11)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柳退云。

沈听寒眉心狠狠一跳。

刚刚意外爆发得太过突然,他们几个有所动作得已经是反应极快的了。虽然沈听寒是希望柳退云吃瘪,可不是像现在那样。

那些目光如恶毒的、刻薄的刮刀纷纷裹向唯一僵立在半空的剑尊。

明明他是在救人!

他们似乎忘记了那位女修的惨死,也暂时忽略了有人生事的恐慌,一道道目光,以一种兴奋的窥伺欲望,去探究那从来没有感情波动的素衣修士。

“喂……”沈听寒走过去,替他挡住四面八方的目光,“你没事吧?”

柳退云微微抬了抬头。

他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蒙了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气。

沈听寒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他伸出手刚要扶住剑修,却被素衣修士狠狠地推开。

沈听寒震惊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肢体动作上感受到了柳退云的情绪。下一秒,沈听寒听到了比刚刚更震惊的东西。

“滚开。”

沈听寒:“?”

沈听寒诧异地看向柳退云,便只见迎面一道剑气向自己扑来。

他低骂一声,忙往旁躲去。

闪避之后,沈听寒才稳住心神,本想对柳退云“忘恩负义”的行为破口大骂,抬起头的那一刻却已然瞠目结舌。

素衣剑尊为中心的数百丈,被他用剑气扫得空无一人。而天上不知何时乌云漫布,将阳光尽数遮挡,压下了沉沉的天幕。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狂风四作,盘旋在论道大会周遭,刮得人发飘衣飞。雷奔云谲,游龙电闪,一道白银长条从云中跳出,猛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在场一片死寂,没有修士因为这番异状而生出骚乱,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渡劫雷下的剑尊。

这是……飞升的雷劫。

据传,飞升要有九十九道雷劫,且雷劫的威力与其身上缠绕的因果与业障积累程度有关。罪孽深重者,或许会死在天雷下面。

所以刚刚那个“面具”的目的才显得尤为罪恶。在柳退云即将飞升的时候,逼他出手结下孽障,引来渡劫雷的天罚。

他想让柳退云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死于众人面前。然而在场众人却已然生不出什么亵渎的心思。

修真界已经上千年再无飞升者了。

人妖之战之后,便再无一人能成功挨过渡劫雷。在那场战争中,妖族屠杀凡人,被镇压于妖魔境中。可人族又何尝没有结下孽障?

生生世世,于忘川河都洗不清的孽障。

可是那可是大道飞升,是众多修士开始修炼就为之奋斗的目标,哪怕执念成魔、执念痴狂。

所以……不管是什么立场,至少作为人族修真界来说,所有人是期望柳退云能够渡过这次的天雷劫。

因为这代表着,人族尚被天道眷顾,还没有被放弃!

沈听寒反应过来,和楚无思对视一眼,率先祭出本命武器为柳退云护法。紧接着,白发红衣的程虚怀上前,以内力化成真火屏障覆盖在柳退云周身。

更多的修士开始行动。

无论平时是否心在正途,至少这一刻,在场的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开始纷纷召出本命法宝替柳退云分担天雷的威力。

岑旧站在半空,看着天雷一道道落下,完全冷却的心脏好似化成了不会呼吸的石头。终于,几息尚过,周身的情绪和感觉如洪水半迟迟复苏,压垮了理智的关窍。

岑旧红着一双眼,几乎想也不想地要飞入天雷劫的中心,去为师尊分担。

腰身却被竹景死死抱住,令他动弹不得。

“放开!”岑旧怒斥。

竹景咬着牙:“师兄,你不能去。那是渡劫雷!”

“对的。”无为宗宗主时忆修为不济,便留在场周照拂小辈,听见动静,赶来道,“化神期以下的修为碰到那天雷,重则殒命,轻则跌落境界。”

岑旧冷笑一声。

此前为了不木秀于林、过分出风头,他一直刻意遮掩自己已经到了化神期的修为。

可如今,哪比得上师尊?

青年一双桃花眸红得宛如泣血,拂衣剑狠狠斩向了时忆:“放我过去!”

时忆吓了一跳,忙跳到一边。

而竹景也受了岑旧一个重肘击,吃痛卸力,便见青年已飞入那雷云之中。

“师兄!”竹景慌乱道。

时忆摁住也要往里冲的他,面色严肃:“你师兄藏了修为,他到化神期了,你又没到,进去送死吗?!”

竹景身形一僵,颇为不可置信。

师兄是何时突破的境界?

为何不跟自己说?

胡思乱想间,他又忽然想到一件关窍。

师尊即将飞升渡劫的事情,明明只有他和师兄知道,为何会被那沐安暗算?

无涯派有……沐安的内应?

这个想法将竹景的心脏打入冷窖。

他冻结似地被时忆摁在了原地。

时忆:“?”

算了,反正不去送死就行。

他幽幽叹了口气。

本以为沈听寒师徒就够妖孽的,没想到柳退云和他徒弟也不遑多让,一个正在飞升,一个二十多岁就到了化神。

才突破化神的时忆:“……”

他真是讨厌这些卷王!

*

雷云之中,柳退云昂然站立。

岑旧冲到他身边,不由一怔。

在他印象中,师尊从来是强大的、不会输的,宛如一堵在风雪中的石墙,永远那般沉默,又永远屹立不倒。

可如今,素衣修士表情还是淡淡,一如初见那日,谪仙般荣辱不惊。可他的白衣却被血浸透了,变了颜色。像坠落于地的枯梅,凄惨旖旎地烂在雪地里化成一片。

柳退云的头发一点点地变白,变长。那是他灵力凝滞的标志,却好像一块玉凭空出现了苍白的裂缝。

风雨猎猎,电雷迅疾,一道又一道,躲过法器,落在那血衣剑尊的腰上、背上、手臂上。

他甚至没有用来抵御的本命剑。只任由风雷摧残着。

“师尊你……”岑旧张嘴,下意识想问心里喷薄的疑问。

在将霜雪赠予陆研的时候,就想到了今日的光景吗?

柳退云看似并没有被伤及根本,可他的眼神已然涣散,听到岑旧的声音后,迟钝了几秒,才转过了头。浅淡的琉璃眸根本聚焦不到岑旧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在喃喃。

岑旧一边用拂衣剑替师尊尽可能挡着天雷,一边凑近去。才听见师尊只是在无意识地机械重复同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岑旧一愣,差点没让天雷劈中自己的命门。

他心里发酸,不住地唤道:“师尊,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师尊,远之在这里。”

“远之。”已经满头华发的剑尊迟疑地念出在两个字,眸中忽然添了几分风采,“没有……骗我?”

他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易碎的瓷。

“远之……没死?”

岑旧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白衣剑尊。

天雷好似在这一刻停滞了,天地风云也都不见。

“师尊,”岑旧道,“我在这里。”

他试着伸出手,去拉柳退云的手腕。

碰到的触感,冰冷一片。

他的师尊,真的好像一块冷玉。

“在……”柳退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好。”

“师尊对不起远之。”

白发的冷玉忽然流出来了温热的泪。

一滴一滴,宛如琉璃珠,掉落在衣服上,混进血腥中。

“我还是……没做到……”

岑旧心里发酸,听着师尊无意识的呓语,他抓紧了那冰冷的手腕,却总觉得像抓住了虚无的水。

“师尊,我在这里。”青年再度大声道,试图唤回师尊的神智。

不能让师尊意识消沉下去,天雷劫才刚刚不到一半,再这样下去,柳退云的意识会真的消散在天地间!

“我试了很多方法,”可柳退云还是在自言自语,“求了很多人,甚至挖了自己的道骨。”

“可是我还是救不了远之……都怪我来迟了。”

剑尊哭得像个失了糖果的痴儿。

岑旧越听越惊,某一刻,他竟忘了呼吸。

“留神!”

熟悉的清喝声唤回岑旧的神智。

他这才发现,原来天雷停止不是错觉。

一把黑伞挡住了墨黑乌云,也挡住了天雷。黑衣男人戴着面具,站在师徒二人身边,替他们免疫了所有天雷。

“那是……”修士中终于有人发现了天雷劫中央一道陌生身影存在,“魔尊陆诀!”

他们忽然想起,并不是没有修士可以完全通过天雷劫。有一条来自妖魔境的魔龙每年都要受到和天雷劫同等程度的处罚。魔龙来到人间,化作人形,与天道为敌,给自己起名“诀”。

只是因为总戴着面具,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形貌。可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已经是男人的标志。

天空轰隆作响,却再也没有滚出凶恶的天雷,仿若哑声。

岑旧低声对着面前的剑尊道:“师尊,我在,我都知道。”

“师尊,我愧于你,敬爱于你,却从不敢怨你。”

“我前世妄图斩断师徒的情谊,是因为我已入魔,而你还干净。”

青年的话一点点传进剑尊耳中。

琉璃般的眼睛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眼睫微动。

白发剑尊望着徒弟,默然叹了口气。

他将青年方才捂得有些温热的手抬起,落在了对方的乌发间,轻轻地摸了摸。

“是师尊的错。”

一语落定,岑旧心间忽然一空。

他想要去抓面前人的衣襟。

柳退云身形猛然消散于天地间,化作流光片羽,飘然纷飞。

天地金光大作,日光推开乌云,雨过天晴。万物如洗过尘埃,崭亮如新,连枯木都焕发出了新芽。

生生不息,万物复苏。

修真界第一剑修,大道已成!

在修士们的欣喜若狂和欢呼声中,只有一个青年猛然跪在了地上,他拳头握着,妄图抓住师尊残存的温度,低着头,似乎倔强着在咽下委屈。

魔尊陆诀顿了顿,终还是走到岑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尊道心已毁,道骨皆失,”魔尊缓缓道,“他似乎有预感此次飞升有劫数,便和我提前做了交易。”

青年红着眼,慢慢放开了自己抓着某物的拳头。

却只见虚无缥缈,空无一物。

初见时,他抓住谪仙的衣襟,被师尊抱回了洞府。离别时,他又再次故技重施。

可终归天地茫茫,谪仙回到了九重天,再也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一阵风轻松掠过青年的发顶,好似在替那仙人祝他平安,祝他喜乐。

正如信中所言。

可他此前太过轻狂,纵读千百遍,还是未懂其中意。

于是就像林花谢了春红,终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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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强惨反派重生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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