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杨遇x呼延觉①
从杨遇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就没有爹娘的身影，可他也从来没有羡慕过那些有爹娘陪伴的人——他的身边还有风泉师父。
听风泉说，他在沙漠唯一的一处绿洲捡到了杨遇，那时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娃娃，也不知道是被谁丢在了那里，但没有任由他在沙漠里渴死，而是费尽心思将他放在了绿洲边，也就代表这个丢弃他的人并非真的无情。
他也有想过为杨遇寻找亲生父母，只是西树行商来来去去何其多人，要从中找这么两个人，谈何容易？到了后来，也就顺其自然，孩子带着带着，也就带大了。
杨遇并不管这些，他跟在风泉身边一心一意学习各种算命的方法，小到立针算小事儿，大到跟着风泉告天求雨。
他的确很有天赋，然而在感情上却是一张白纸，除了师徒情便不再在意其他，甚至连师兄弟的情谊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在被风泉打包送到大辰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大辰人，也不知道师父用心良苦将他扔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师父让他来找个人。
他的命定之人。
说着什么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这是杨遇第一次沉思——师父为何是个谜语人？
另外附赠的也只有一句“命中三道劫数”，告诉他只要度过这三道劫，往后余生便能安稳无事。
风泉从来不会说得很详细，一切都靠他自己摸..索，跟着车队进了大辰，不知为何就和大辰的皇帝宁殷搭上了关系，与他许下了将来要为大辰做大国师，卜定天下事的约定。
后来西树兵变，他才猜想，这也许就是师父为他寻的后路。
然而在这之前，他只能在小小的虞州城摸..索着活下去，这里的百姓敬畏他算命的手艺，也会付钱请他帮忙算算，可绝大多数人只是听听看看也就罢了，会找上门来的只有麻烦。
那年他十三四岁，能混到这个年纪也着实不容易，在城中无人愿意接纳他，他就在山上找个破屋住着，旁边像是谁家的祠堂，偶尔会有个妇人上来打扫，身边只跟着侍女。
杨遇看着祠堂里的灵牌，觉着就连这几块牌子都比自己幸运，至少它们都有所归宿，而他除了这破屋，就什么也没有了。
再看看祠堂里上供的果子或是烧鸡，少年咬咬牙，还是转身去树林子里摘果子吃去了。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他偶尔也会自己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解解闷，终于在某一天，这山上有了些不寻常。
被人找麻烦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儿，即便宁殷已经状告虞州城，他杨遇将来会是大国师，然而面对这么一个弱不禁风骨瘦如柴的小孩儿，根本没人会将他放在眼里——与其关心这些家国大事，还不如去田里看看三两菜苗的长势。
杨遇被揍得鼻青脸肿，只因为他不愿意替将死之人算命，他只是个会算命的，又不是神明，更不是大夫，又何况大夫都拿这人没手段，他又哪里来的自信和老天爷抢人？
他有预感，这一次自己说不定就真的会被打死了，但他想起自己放在亭子里的冬青果子，他还没来得及尝尝那果子是什么味呢。
是不是真的和医书上说的一样，吃了就能安安静静地等死了？
但这一天他没有被人揍死，也没有机会吃下那几颗果子——这是他十三年人生中第二次，被人再次从绝境中拉了一把。
他能从这个名叫叙南星的人身上看见希望，也能看出他也许并不属于这里，但他就这么大大方方留下了，同时将杨遇也拉了一把。
从此之后杨遇也有了可以被管的权利。
他喜欢这种感觉，有地方可以住，不再是在破屋旧庙里，没有漏雨刮风的墙洞，也不会有虫鼠在夜里将他吓醒。
他愿意倾尽全力给叙南星帮忙，从在人前顶着各种各样的目光，递出第一份点心，为叙南星收下第一笔钱——这个人就像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爹娘和兄长一样，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头顶，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杨遇总算领会了师父其中一句话，一切相遇皆是缘分，他想要相信这句话，叙南星就教会了他这句话。
他将叙南星看作陪伴和跟随的目标，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叙南星并非他的命定之人——风泉说的那种感觉，他还没有体会过。
直到他被西树来的狼崽子一把从身后拽住，那种狂劲，那种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让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看一眼就知道了”。
的确。
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家伙，他就算是死也要咬在嘴里。
那种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的感觉，就连在患上瘟疫，重新躲回山上破屋里时，没有出现过，后来被叙南星带回来治病，他也只有满心的暖意和感激……可他切切实实在呼延觉身上体会到了。
虽然体会的过程有些生不如死。
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呼延觉带回营地的那天晚上，这家伙绑了自己一晚上，连一口水都没给他喝，只为了测试他的真心。
这个叛贼，竟然能对他将来需要用到的人才恶毒到这个地步！
可悲的是，这么一..夜过去，杨遇远远盯着呼延觉靠在石头上熟睡的侧脸，羞耻地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他了。
……虽然后来他将这段记忆说给叙南星听时，南星哥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就是你变成抖M的开始。”
他并不懂叙南星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点头了，他知道在那一..夜开始，他对呼延觉的占有欲就趋近于病态了。
他想要把呼延觉绑起来，也许将他单独留在漆黑的房间里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还有很多想法……但这一切在当时，都短暂地终结于梁洲的分别。
再次见到呼延觉时，他救了被风吹跑的叙南星，而这个时候，大辰和西树正在开战，他虽然是西树皇族的叛徒，但到底也还是西树人。
在来到这个营地的当天，他就想要离开，可杨遇一句话就将他留住了。
在与呼延觉分别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每一刻都在模拟将来再见到呼延觉时，遇到他任何反应，要随机应变做出哪一种表现。
现如今，他是刚刚和叙南星同患难之后的朋友，虽然表面上两人还是敌人，可杨遇能看出来他对叙南星的担忧——他可以理解，毕竟西树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可能和大辰是同一个祖先，这也就由得西树人对龙的崇拜和大辰不相上下。
拿捏住这一点之后，想要拿捏呼延觉，便容易了许多——“你不想确认他安全再离开吗？”
杨遇这么说着。
呼延觉虽然还有些犹豫，最后也还是留了下来，毕竟在他看来，区区一个小孩儿，又能拿自己怎么样？他可是刚刚带着叙南星从大漠里面逃出来的！
然而事实证明，区区一个小孩儿，完全可以让他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
……
“松开我。”
杨遇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搬了小凳子坐在他面前，像是看不见呼延觉手腕上的锁链，以及锁链上挣扎过的痕迹——甚至还有牙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呼延觉的唇，这家伙是典型的薄唇，都说这样的人薄情寡义，杨遇却不这样认为。
呼延觉他是个有血有骨，有情有义的。
只是这份情义并不会对自己起作用罢了，他眼中只能看见朋友和家人，即便将他赶出西树的也是那些人。
“被手下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吧？”杨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着要说两句话刺激一下呼延觉，也许他觉着总是冷着脸的呼延觉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他想要看见呼延觉更多的表情。
可听了他挑衅一般的话语，这个青年也还是无动于衷，将最开始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松开我。”
杨遇犯了孩子气：“不放，放了你就跑了——你该吃点东西了。”
“我还没残废，不需要别人来喂我吃饭！”呼延觉仿佛被戳到了自尊心，他手被锁上了没错，但他的腿还自由，可是在浪费粮食这件事上，从小受到了良好教育的四王子选择了一腿踹在了杨遇的小腿上。
当面骨这一块被踹到是能被疼哭的，就连杨遇也不例外，看着忍不住流眼泪还在咬牙坚持的杨遇，呼延觉笑得放肆。
可杨遇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因为流泪和疼痛而变得羞耻或是不堪，他就这么看着呼延觉的笑脸呆住了。
“……恶心。”呼延觉啧了一声，冲他扬起下巴，“过来，给我松开一只手总行吧？老子要吃饭！”
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他妥协，杨遇更想哭了，小媳妇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被踹了的那条腿抖了大半天，还是尽心尽力地给人吃上了饭。
虽然他还是没给呼延觉松绑——这家伙跑了可能就永远都遇不到了。
呼延觉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不能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即便他每吃下一口，就恨不得咬断杨遇一根手指。
“我十五了。”杨遇在喂完他吃饭之后，忽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过完年就算是十六。”
呼延觉瞥他一眼，原本并不想理会他，但碍于这么多天他只能和杨遇这么个不算人的家伙有交流，他还是颇为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所以呢？”
“等这场仗打完，我就是大辰的大国师了。”杨遇隐瞒了一些事，比如他现在已经是大国师，再比如呼延觉关心的叙南星在昨天就已经醒了过来，“你和皇上之间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
呼延觉沉默了一会儿，轻笑道：“你们大辰人真的很麻烦，连这种事儿都要汇报吗？我早就知道你们那个小皇帝不会守约定……”
“他会守约定的。”杨遇打断了他的话，“他说过会促力大辰和西树的和平，他一定会做到的，我能预见到那一天。”
“你当然能预见到，你可是风泉的徒弟，那老头儿都快不行了，都还能预见到西树将来的君主不是我。”呼延觉自暴自弃道，忽然起了一阵无名火，提高了声音喝道：“我不想争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来阻碍我！”
“你的心愿会成真的。”杨遇认真道。
“……我再加个条件。”呼延觉一字一句道，“我想要的这种日子，没有一天会出现你这个小王八蛋。”
杨遇将碗筷收拾好，一瘸一拐地出了营帐，低声道：“这个不会成真。”
身后狼崽子的怒骂诅咒声被他当做耳旁风，然而第二天晚上，他还是亲手将呼延觉放走了。
西树兵变，他唯一牵挂的是阿娘的灵牌，杨遇解开了他的锁链，亲眼看着他在黑夜中一路奔向危险重重的西树。
他提前一天预见到了这一切，却还是出于私心多留了呼延觉一天——他在纠结，是强行留下他，还是任由他去拼生拼死。
他最后还是放了狼崽子自由。
杨遇和叙南星说，呼延觉命不该绝，总有一天会主动回到他的身边，可这几句话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仿若安慰一般落在心底，没有激起一丁点儿的水花。
后来叙南星说他在西树见到了风泉，为他转交了几句贴心的话，杨遇轻声说了谢谢，没有再问起过呼延觉。
这个状态一直维持到大辰和西树的战争结束，两国和谈，来的人是呼延觉的兄长呼延骨和风泉，师徒相见，却要为了不引起呼延骨的反感，只能装作和风泉互不相识。
和谈虽然并不顺利，到底是谈成了，在送师父离开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质子的事儿，风泉给他的回答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一针。
师父知道他的命定之人是谁了。
也许这就是师徒两人最后一次相见，风泉为小徒儿的后半生轻轻推了一把，将那人还算是安然无恙地送到了大辰皇宫之中。
……
质子抵达京城是在元宵半月之后，京城中一片银装素裹，质子进京并不会有什么排场，毕竟是送过来当做人质的——说好听点，这是维护大辰和西树和平的筹码。
只是这筹码的名字，叫做呼延觉。
杨遇站在宁殷身边，看着往日的四王子，现如今的西树质子，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他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瘦削了不少，整个人脸上少了些张狂，多了些阴鸷。
真好看。
杨遇这么想着。
他到最后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宁殷不是不能看出他心中的那些想法，只是不愿意多看，不愿意看清楚罢了：“质子交由大国师代为看管。”
“是。”杨遇应了下来，面上淡定，心里沉静了许久的心海，终于泛起了波澜，一圈一圈荡开。
简单的招待之后，宁殷送走了西树护送质子过来的使节，轻轻看了杨遇一眼，便同庄茂言一起离开了。
天子繁忙，对于少年大国师的情愫，他无意过问。
“真不管？”
杨遇听见庄茂言这么问宁殷，宁殷回应他的是一巴掌拍过去。
“走吧，我带你去宫里看看。”杨遇试探着朝呼延觉伸..出手，眼前死气沉沉的青年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跟着伸..出手来，只是点了点头：“请大国师带路。”
大国师。
杨遇心里一冷——不是混蛋，不是变..态，也不是小王八蛋。
他居然叫我大国师。
杨遇缓缓收回了手，哦了一声，与他一前一后地往前头宫中走去，呼延觉静静地听着他介绍这深红宫墙之中每一处宫殿或是花..园，一声不吭，只会点头。
“你阿娘的牌位，可有带过来？”杨遇忍不下去了，他选择了一个难得能将自己和呼延觉联系起来的话题，这话一问出来他就知道有戏——呼延觉冰冷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虽然是愤怒。
但却不是对着他的。
“……丫的那群混账玩意儿，他们不让我把阿娘带过来。”呼延觉骂了一句脏话，紧紧握住了拳头，想起这件事，他浑身都在抖，仿佛回到了被人硬生生从手中抢走阿娘留下的唯一还能留下念想的东西时那天。
杨遇心中欢喜不已，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我可以帮你将阿娘带过来，在这边安葬或是按照你的想法来。”
大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这么一个小小的牌子很简单，但他知道，这个小小的牌子，对于呼延觉来说，是可以赌上他这条命的沉重。
呼延觉愣住了，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盯着杨遇看了半天，犹豫不决，最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就因为这句谢谢，杨遇整整半个月都在高兴，他觉得自己变了——他从一个小王八蛋，变成了一个大王八蛋，为这一丁点儿的“奖励”摇尾乞怜。
可他甘之如饴。
他说出的话，说到做到，半个月后快马加鞭带回来的包裹由他亲手送到了呼延觉的手上，呼延觉这几天深居简出，只见杨遇，突然看见他这么着急忙慌地过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杨遇一路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没有告诉过呼延觉，自己在他那夜离开之后就患上了咳病，这半个月能天天看见他，这咳病才好了不少，但跑起来还是要死一样的难受。
“你……你阿娘，我替你带过来了……呼。”杨遇勉强缓了口气，看着他惊喜又愕然地从自己手上珍重无比地将那个小包裹接了过去。
打开之后，真的是呼延觉没能顺利带过来的，属于他阿娘的灵牌。
他沉默下来，轻轻抚..摸着灵牌，忽然叫了杨遇的名字：“你想要什么回报？这么一趟你也很费力吧？”
杨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在原地大半天一动不动，若非还在呼吸，呼延觉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直接死过去了。
“……这份恩情我可受不起。”呼延觉道，“我现在无权无势，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你想要什么就尽快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做到。”
“那……那要是做不到呢？”杨遇结结巴巴道，“我可能会提很过分的要求。”
“还能有多过分？”呼延觉笑道，“陪你睡一觉？”
杨遇脸上的期待猛地顿住，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惨败的脸色吓坏了呼延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喂，你……”
刚满了十六岁的少年咬着唇瞪了他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还没有那么急色。”
呼延觉：“……”
没承认想睡他，也没否认。
这小子的心思，他根本就看不透——不想睡他的话，他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他的了。
“今天这样就够了。”杨遇忽然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掌心翻过来，细细地抚..摸着他手上的茧子，过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在呼延觉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这家伙猛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
呼延觉简直觉得他莫名其妙。
这什么恶心巴拉的情窦初开少男情节？
……
接下来的几天，杨遇每天都来给呼延觉阿娘的牌位送些吃的，然后再默不作声地要么摸摸手指，要么盯着他看，看得呼延觉浑身发毛。
终于在某一天，他忍不住叫住了杨遇：“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杨遇认真直白道，他专注地盯着呼延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我就是觉得，现在能看见你，真好。”
呼延觉：“……？”
“今天晚上要招待使节，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先休息吧。”
明明两人只是住在同一个宫殿的正殿和偏殿，他却总是要说得像是两人已经睡到了一张床上一样。这种口头上的便宜呼延觉不在意他占，点点头看着他出了门。
结果大晚上的迎来了一个醉鬼。
杨遇摸着黑往他床上拱，呼延觉本想当做没看见，但这家伙要么碰掉了烛台，要么扯掉了呼延觉放在床边的衣服，他终于忍无可忍了，坐起身来一把将这混账抓起来，拎着在眼前晃了晃：“你喝醉了不回去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不是你让我先休息的吗？”
醉眼朦胧的大国师迷迷瞪瞪摸上了呼延觉雄伟的胸肌，似乎觉着这触感陌生却又令人着迷，还忍不住捏捏。
呼延觉明白了，这小子终于憋不住来睡他了，本着“就当作是谢谢他把阿娘带来”的想法，呼延觉非常大方地将尊贵的大国师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不是馋吗？不是想睡吗？
来睡。
结果进行到一半，杨遇固执地爬起来给他手用腰带绑上了。
呼延觉：“……”我忍，我忍还不行吗？
就当满足一下小孩了！
然而没有经验的大国师，第一晚上并没能给呼延觉留下好印象。
一声怒骂响彻了宫殿——
——“……丫的会不会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