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两个人的决心（3）
逆行的群星下,怪物之王的宫殿外难得安静。
大部分怪物都在现实世界里痛快打架，只有大管家镜镜留守怪物之巢，兢兢业业向自己的主人实时汇报全球战局。
“域外区的实验基地已被摧毁百分之八十,国际区局势基本稳定，系统将绝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在国内区,城市上空已经形成污染灾云,目前战况最为激烈……”
王座下,由建筑师亲自建造的沙盘悬浮在半空中，蔚蓝球体在触手的拖动下缓缓旋转,象征系统的黑色光点和象征人类世界的白色光点交织，星星点点夹杂着象征怪物之巢的深红。
“但从昨天夜里开始，第二个游戏的玩家正从全球各地赶来,国内区人类力量显著增强,应该很快也会稳定下来。”
成千上万个白色光点在全球各地闪耀，每一个都代表着人类世界所属的特勤小组，他们大部分由对策局特勤干员,猎人协会注册猎人组成,但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那些从游戏中出来后就隐于各处,安静过着自己日子的玩家加入。
他们可以是上班族、学生、老人，可能前一刻正在格子间阴暗扭曲地996，或者趴在五三练习册上愁眉苦脸地咬笔杆,又或者对着老伴的照片骄傲诉说自己的辉煌故事,但当人类世界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劫难时,这些已经回归现实世界,过上平平凡凡日常生活的玩家们，又一次拿起武器,踏上未知的征程。
格子间里唯唯诺诺的社畜狞笑着一拳打穿墙壁，把打着瞌睡的同事身后意图袭击的怪物轰进夜空，阳光开朗地飞檐走壁。满脸呆滞的学渣狂笑着扔开五三，偷偷摸摸从家中窗户跳出，神采飞扬地乘着夜色与同伴汇合。絮絮叨叨说了一百零一遍辉煌故事的老者拎上拐棍，离家前最后亲吻了一下床头的相框……
白色的光点正在越聚越多，如同宇宙间一颗又一颗不停运转的星星，逐渐形成环绕住整颗星球的星河长链。
他们充满希望地闪耀着，一次又一次将属于人类的战旗插在战场正中央。
此刻正在进行的，是现实世界中从未有过的，最大范围、最密集的一场战争。
是人类与系统时隔七年的再一次正面对抗。
为了自由与尊严而战的不屈灵魂闪闪发光，将黑色的污染灾云一一驱散。
沙盘上，黑色的光点正在渐次熄灭，如潮水般退去。
而作为同样参与其中，却明显游离于两方势力之外的怪物之巢的领袖，端坐于王座上的怪物之王却似乎并不太在意眼前的战局。
黑发绿眸的青年神情淡漠地倚在王座中，目光没有落向下方的沙盘，而是微微仰着头，出神般注视着头顶逆行的群星。
“大鬼和猫崽子们留在国际区和对策局交接，小卷毛跟着水鬼和小妖精们回来了，现在就在别墅区。”
“国内区按照街道划分战场，对策局似乎把滨海市别墅区这条街道划给了我们，之前监视的人手也撤了回去。”
逆行的群星间，深黑触手倒悬而下，将整座宫殿内外严密守住，阻住一切自青铜门背后渗入的污染气息。
王座下一片安静，蜿蜒的触手轻微蠕动着，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低低的汇报声不断响起。
“主人，您请放心，我们派出去的力量和对策局相安无事，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只是域外区的实验基地清理推进速度低于您的预期……”
像是有些犹豫，触手微微抽搐着，半晌还是轻声说出了后半句话。
“对策局在域外区战场的死亡率至今为零，薄……那个特级猎人一直在战场一线控制着局势。”
王座上没有给出任何镜镜以为会有的反应。
黑发青年支着下巴半阖着眼睛假寐，闻言只是摸了摸游动到自己手边的触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那对灰绿色的眼睛里，猩红的符号正在亮起与熄灭中不断变幻，诡异的纹路却已经攀升上青年的一侧脸颊，暗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贴地悠然游动，逐渐来到王座下方。
混乱与漠然萦绕着王座上的怪物之王，让他看起来越发危险与邪恶。
“主人……您……”镜镜不安地动了动，触手蜿蜒至那被随意卷起的衣袖边，试探着覆上毫无温度的手腕，“您还……”
好吗？
最后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细细密密的呓语就蓦地收声。
“啊啊啊——”
虚空中传来一阵虚弱痛苦的尖叫，攀附在青年手腕的触手被重重掐住，绝对力量的压制下那截触手迅速萎缩，无声无息掉落在地。
“主人……”
在镜镜小心翼翼的呼唤中，王座上的青年露出平静却又陌生的神情。深红与暗黑交织的触手在他身后蠕动着出现，一点点缠绕上原本地面蜿蜒着的明显细小一圈的深黑触手，缓缓地、漫不经心地绞紧。
虚空中尖利的哀嚎再度传来，却在某一刻倏尔停下，随后无序的呓语转为清晰的字句，王座下响起镜镜欢欣又迫切的声音。
“主人……主人！”
满地蜿蜒的触手不顾随时都会被绞死的威胁，近乎决绝地缠绕上王座，极尽温柔地贴近青年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主人，如果您需要的话，把我吃掉吧……我本来就是您的一部分……镜镜不怕痛，镜镜很高兴可以和主人永远在一起……”
深黑触手分出细细的末端，数不清的触手游动至王座前，结成细细密密的一张大网，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疯狂朝端坐在王座内的青年涌去。
“吃掉我吧，主人……成为真正的怪物之王……不会再痛苦，不会再犹豫……”
哗啦！
青铜门背后传来汹涌的波涛声，一阵高过一阵的风浪咆哮中，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混乱的低语絮絮响起，声调也越来越高，最终隆隆回响在整座宫殿内！
“吃了我吧，主人，只要把吃掉我……”
“吃了我——”
“吃了我！”
轰隆！
逆行的群星蓦地降下爆鸣的雷光，直直劈中宫殿，深紫闪电如蛇般在刹那间游入殿中，将满地纠缠在一起的触手尽数捕捉！
“啊啊啊啊啊——”
尖利刺耳的嘶吼湮灭在炫目的白光中，整座宫殿大亮一瞬，在剧烈痛楚骤然爆发的那一刻，高居王座的青年浑身一震，那对灰绿瞳孔蓦地颤动，猩红眸光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不……镜镜，安静。”
倚在王座内的陆之靳露出大梦初醒般的恍然神情，他低声开口，纤细苍白的手腕轻轻一挑，笼罩着宫殿的黑雾顿时消散。
“从我把你分离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陆之靳温柔地抚摸着深黑触手不断抽搐的肢体，轻声呼喊着镜镜的名字，“克图尔特……镜镜。”
混乱的呓语骤然一顿。
“镜镜，你是我最纯粹的欲望的集合体，是负面也是正面，你既是系统当年倾注在我体内的所有污染力量的凝结物，也是一个新生的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全新生命……你的存在同样充满意义。”
在深黑触手呜咽着颤动着，终于渐渐平息躁动，安静依偎在他身侧的时候，陆之靳露出微笑，于高高在上的王座俯下身，在触手尖端重重地亲了一口。
“你是我最喜爱的孩子，镜镜，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吃掉你。”
“……呜呜，主人。”
不知何时起，悄无声息布满整座宫殿的深黑触手齐齐颤动，忽然欢欣鼓舞地上上下下扭曲蠕动起来，如同一整条五彩斑斓的墨色灯带。
“镜镜好开心，镜镜好感动，呜呜！镜镜也最爱主人了！呜呜呜嗷嗷嗷呜嗷呜嗷！”
恢复正常的傻白甜镜镜高高兴兴地挥舞着触手嗷嗷大哭，忽然又有些担忧地打了个哭嗝。
“主人，可是您刚刚……您也受到影响了，呜呜，主人，我们不能先去杀了祂吗？”
陆之靳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还没到时候，我们要耐心点。我们要做的是把系统和源海一网打尽。”
镜镜“蹭”得竖起触手，兴奋地问道：“您有办法了？”
陆之靳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还需要时间。”
要彻底毁掉系统和源海，光有他自己下定决心还不足够。
还需要等薄钦真正拿回净化的能力，等一切尘埃落定，人类世界在这场对抗中大获全胜，而系统也认为祂已经胜券在握。
他等着系统满怀期待与希望地……来吞噬他。
*
“游游，干得漂亮！”
别墅区街道，被黄色警戒线围住的区域内突然凭空出现几道身影，大呼小叫的灰毛建筑师嗷嗷叫着在空中手舞足蹈，踩着一只身形臃肿的缝合怪从天而降，在地面砸出一个半径五十米的深坑。
“小杨哥！超市！超市要掉了！”紧随其后落下的卷发少年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一脸焦急地大声喊道，“快点把超市放下来啊啊啊啊，那里有卖小陆哥最喜欢的瑞士卷！还有招福和旺财的蓝莓兔罐头——”
咻！
兴高采烈的建筑师挥挥手，控制着重力将这座原本位于他们落脚点，也就是这个深坑内的超市飘得更远，同样伸出一只手在嘴边张开：“可——是——没——地——方——落——啊——”
砰！
灰发建筑师被一本厚达上千页的大书狠狠抡在后脑勺，眼冒金星地扑街，哎哟哎哟半天爬不起来，冰白长发的三头身魔女随后出现，面色冰冷地朝远处海域中冒头的九头蛇扬了扬下巴。
“嘶——嘶嘶！”
目睹某位身形小小但杀伤力和威慑力巨大的魔女施暴现场，九头蛇一句话都不敢说，瑟瑟发抖着浮出海面，九条脖子向远处舒展，庞大如同连绵山脉的身躯老老实实摊平。
“嘿嘿，嘿嘿嘿，阿洁，我开个玩笑嘛……你干嘛又打我，再笨一点万一你不要我了怎么办？那我找谁去修复我们破碎的夫妻感情？”建筑师哼哼唧唧地翻身坐起，控制着重力将屁股底下的怪物压得动弹不得，一边还在不厌其烦地说着烂话，“陆大爷那不靠谱的混蛋自己都是一笔烂账，大鬼小刘纯洁地像一张白纸，游游，唉游游更不用说了……”
砰！
“嗷！嗷啊啊啊！我放！我放下来了！”
最终被冰霜魔女无情镇压，哭丧着脸将乘风破浪的超市安安稳稳落在了九头蛇后背。
“嗷呜?”
紧接着，“哒哒哒”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临近，白骨狮群飞速从远处接近几人，领头的狮王与章洁对视一眼，在她点头后领着狮群加入战场，迎上逐渐从空中落下的怪物群。
“游游！净化！”
冰霜在下一刻铺满深坑，将纷纷扬扬从空中被打落的怪物冻结，章洁轻喝一声，巨大的冰柱瞬间凝结而成，阻住怪物们扑向卷发少年的身影。
“副本刚刚被打破，BOSS怪在虚弱期，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好!”
童游已经在建筑师的重力作用下掠过混乱的战场，顺利到达深坑中央，卷发少年跪下来，将双手按在冰面，闭上眼睛。
“净……化。”
下一个瞬间，浅金光点自他掌心溢出，沿着冰面往各个方向散去，纯粹的金色由浅至深，形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环绕住整个深坑。
那些光点跳动着，欢笑着跃入每一个被冰封的怪物体内，深黑的污染气息浮现，肉眼可见一点点褪去深色，那畸形和诡异的怪物形态，正在渐渐变回正常的模样！
杨嘉斐、章洁，白骨狮群和远处的九头蛇，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璀璨光带环绕中的少年。
“阿洁？”
杨嘉斐与章洁对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遗憾：“这种程度的净化还远远不够。”
灰发的建筑师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如果这也不行，那陆大爷——”
“砰！”
他的话戛然而止。
祝福之书与璨金光带发出共鸣般的喜悦低吟，同属光明力量的审判气息落下，长鞭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绞杀了一头突破冰面偷袭童游的怪物。
“呀，薄哥！好久不见！”
手握长鞭的薄钦从外围缓步走来，慢慢经过几人身边，与他们颔首致意。
“薄钦，你和——唔唔！”
一瞬间场面陷入完全的死寂，怪物们不敢动，章洁掐着杨嘉斐的胳膊不让他乱开口，只有一无所知的卷发少年露出明媚笑容，朝薄钦欢欢喜喜招手。
“我回来啦！”
薄钦也朝卷发少年微微笑了笑，肯定道：“嗯，你的力量运用得很不错。”
湖绿色的杏眼顿时闪闪发光：“嘿嘿，薄哥也这么觉得吗？是小陆哥给我辅导的！对了——”
在怪物们敬畏的眼神中，卷发少年一脸天真无邪地抛出疑问：“小陆哥怎么没和你一起？舅妈说你们到哪儿都要手拉着手，简直腻歪得不行……咦？真的有吗？”
深坑周围无人（怪）开口，所有亲眼见证爱情的小船在海上暴风雨中翻了个稀里哗啦的生物都闭上了嘴，谨慎地选择保持沉默。
杨嘉斐正在努力朝卷发少年龇牙咧嘴，但读不懂空气的小朋友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满脸都是“好想知道”。
在一派诡异的气氛中，薄钦的神情却很平静，在童游疑惑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对，最近一直在域外区，没来得及回家，我正要回去给他做饭。”
“嗷——呜唔唔！”
白骨狮王瞪圆了眼睛，咆哮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杨嘉斐一拳头堵住，灰发建筑师也长大了嘴巴，一人一狮傻乎乎地看着薄钦和童游你来我往，神情温和平静地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好噢，舅妈说小陆哥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而且身体差的时候心情很容易差，尤其小陆哥这样总是喜欢自闭的，很容易就走了极端。”
卷发少年一脸担忧地拉住薄钦。
“薄哥，你可千万要多看着小陆哥一点，带他走出来啊！”
“……嗯，我会注意的。”
“我也会注意的！”卷发少年情绪昂扬地握拳，大大点头，高高兴兴地开口，“小陆哥是我们大家的小陆哥！有我们在，他一定会好好的！”
*
怪物之巢，王座下忽然响起镜镜犹豫的声音。
“主人，薄钦……那个特级猎人正在接近别墅……”
一面华丽的等身镜被触手举起，镜面波纹荡漾，显露出正朝着别墅走去的特级猎人。
镜镜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人，要不要我们驱离——”
镜镜的声音忽然顿住。
自下方向上望去，王座内的黑发青年神色怔怔，像是根本没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只是一错不错地盯住了镜中的身影。那对向来情绪晦涩难辨的灰绿眼睛朦胧一片，像是泛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