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两个人的决心（2）
一周后。
域外区,编号F-3实验基地。
银白光晕在日光下缓慢消散，薄钦站在高处俯瞰脚下的废墟。他刚刚解决了这个实验基地副本化后的BOSS怪，现在副本结束,其余的怪物不足为惧，由对策局特勤队接手扫尾。
身穿银白制服的对策局干员穿梭在满是硝烟的废墟上,拿着探测仪一寸寸扫描着污染指数,在时不时响起的“滴滴”报警声中,小规模的遭遇战偶尔爆发，很快平息。
那一天,海上的暴风雨从国际区开始席卷全球，随之而来的就是全球污染指数的显著上升，各地污染事件数量在短时间内突破峰值,统计图中拉出了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笔直向上的线条。
仿佛只是短短几天时间,局势就骤然紧绷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薄钦知道是因为什么。
陆之靳毁去了最后一张Poker的王牌黑桃K，所有实验基地的根基试验场也先一步被毁去，用来针对陆之靳的零号工厂更是不复存在,系统明面上可用的牌几乎全部打完,只能选择先一步把牌桌掀翻。
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被逼到台前。
他不知道陆之靳在梦境王国里看到了什么,又在那场暴风雨中计划了什么,但很明显，如今的局面正在对方的预料中。
因为建筑师、冰霜魔女、大鬼刘瑞在污染爆发的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对策局和猎人协会，以他们手中关于Poker基地的所有情报,换取了双方的合作。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三人一直在攻破现实副本的第一线。
但唯独不见陆之靳的身影。
自那天分别之后,第一玩家LU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
薄钦这些天心神始终紧绷,一方面是为了紧张的局势，一方面是因为毫无音讯的陆之靳。
他始终忘不了那场暴风雨中陆之靳向自己看来的最后一眼。
那种眼神……仿佛是在向他告别。
“国际区传来的消息,游游和一群怪物一起阻止了一个现实副本的形成。”
王旭廷从他背后走来，冷淡的声音里透着抹凝重。
“那场暴风雨后，这已经是这周以来这群怪物第三次出现在国际区。”
薄钦微微皱眉：“它们不在猎人协会的名单上，我们不掌握它们的信息。”
“对策局也是。”特勤队长的目光里透着冰冷的寒芒。
“就像是一群凭空冒出来的怪物，每一个的评级都在A以上，彼此配合默契，分工明确……”
“它们是一个始终隐藏在暗处的怪物势力，直到现在才浮出水面。”
游戏崩塌以后，无数怪物出逃，现实世界里隐藏身份的怪物不计其数，通常情况下只要它们不危害社会，老老实实在现实世界里生活，对策局和猎人协会也不会闲的没事去找麻烦。
但一个全部都由高危怪物组成的势力，却不该能隐藏得这么深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薄钦对那些突然出现在国际区的怪物也有所听闻，但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至少它们也在对抗系统，和我们目标一致。”
“就怕它们的目标不止于此。”王旭廷冷声开口，“一个隐藏这么深的怪物势力，它的目的是什么？它和系统的关系是什么？它在这次全球大污染中突然活跃，是不是想要将系统取而代之？”
“薄钦，你说过，所有怪物都受到源海的影响。”连日奔波在全球各地，几乎一整周没有合眼的特勤队长声音嘶哑，语气低沉，“如果系统和源海之间还存在着某种联系，如果系统可以操控源海影响怪物……那我们就必须做好准备。”
“——那时所有的怪物，都会是我们的敌人。”
薄钦忽然一怔。
他想到陆之靳控制污染时的状态，还有暴风雨中漆黑的海面和铺天盖地涌来的浪潮，以及那些牢牢守在周围的深黑触手。
陆之靳……可以收服和控制怪物。
利用污染，控制污染……对抗污染。
“不，不会这样的。”他下意识地开口反驳，“只要有人可以与源海对抗，让这些怪物不再受到源海的控制。”
“你想说的是陆之靳？”王旭廷的反应证明他早就想到了这点，特勤队长看着自己的好友无声叹息，低低说道，“你应该知道的，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薄钦。”
“我来找你，也是为了陆之靳。”
王旭廷朝薄钦微微点头，示意他跟上。
“有一些关于陆之靳的，最新的情报。”
*
他们很快到达位于地底的对策局特殊监狱。
王旭廷验证过身份后，两人乘坐的电梯一路往地底最深处下降，最终停留在倒数第三层的监禁区。
这里如今只关押着唯一一个怪物。
【F-3010，夏高张总】
熟悉的铭牌映入薄钦眼中，让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没死？”
“很幸运，试验场被彻底封死前他不知怎么逃了出来，最终在距离试验场不远的城镇外被捕获。”王旭廷轻叩牢笼外的信息屏，显示出一列列复杂的数据，以及最上方简单明了的结论。
“人类改造成的怪物，改造方向是金属化，现在全身都被金属替代，与机器人无异，但尚存在自我意识。”
王旭廷将单向玻璃切换成双向，被死死禁锢在墙上的金属人顿时抬头，黑洞洞的眼框内电子眼飞速转动，嘴中吐出混乱且语义不明的字眼，就如同陷入程序崩溃的机器人。
“我们在你和陆之靳失踪的那片海域搜寻到了一些……衣物碎片，经过检测，那些衣物碎片属于陆之靳。”始终冷淡的男人声音顿了顿，语气出现了微弱的波动，像是在克制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F-3010被捕获后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直到某次意外接触到这些东西，反应异常激烈，之后就进入了现在这种状态。”
“薄钦，你们那天到底——”
王旭廷的话被牢笼内骤然迸射的红光打断。
“是……你……你……”
电子眼闪烁着刺目的红光，直勾勾盯着薄钦的方向，无意义的低喃逐渐升高，最终变为惊恐的尖叫。
“是你！你身上……有……有他的气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啊啊啊啊啊——”
牢笼内的实验体发出惊惧至极的嘶喊，不顾一切的挣扎换来禁锢装置骤然降下的高压电，在“嗡”的一声之后，红光熄灭，一道薄钦曾经在试验场内听过的，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世界级污染源，扫描中。”
“比对数据库，扫描中。”
“污染源匹配度，百分之百。”
“匹配对象，怪物之王。”
薄钦蓦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直刺牢笼内低垂着头的实验体。
眼前这一幕根本就是试验场内的再现，连续两次看到自己后产生的一模一样的反应，以及所谓的世界级污染源与怪物之王，几乎是旗帜鲜明地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或者说，指向了和自己密切接触，最有可能在自己身上染上气息的……
陆之靳。
“这不是你第一次听到这段话了，对吗？”王旭廷看到他的反应，肯定地说道，“在这之前，你见过这样的F-3010。”
薄钦没有隐瞒：“在试验场里有过一次。”
王旭廷冷笑一声：“薄钦，F-3010目前已知的三次失控，第一次是试验场看到你，第二次是接触到陆之靳的那些东西，第三次又是看到你——你难道还想为他开脱？”
“我们曾经以为怪物之王就是系统，但现在看来，怪物之王很可能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势力的首领，它们一直潜伏在人类世界不被发现，就是因为怪物之王自己就在我们的身边——你应该记得的，当年最后一战里也有怪物站在反抗系统的一方，而最后就是陆之靳带着大部分的怪物一起坠入了源海。”
王旭廷神情漠然地开口：“薄钦，你和陆之靳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但所有证据现在都指向他——”
“陆之靳欺骗了所有人，他就是怪物之王！”
冰冷残酷的宣判之下，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安静，而在这时，牢笼内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怪物之王！怪物之王！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薄钦迅速看向牢笼内的实验体，发现对方依旧在混乱的状态中，电子眼飞速旋转着，刺目的红光明灭不定，那张金属化的脸上布满了恐惧和混乱。
“黑色的触手，把我吃掉了……我被吃掉了……他在读取我的记忆，他要控制我——不，不要！不要吃我！”
在听到黑色的触手时，薄钦蓦地抬头，几步跨到牢笼边缘，语气强硬地问道：“触手？是什么样的，在什么时候？”
“是他！就是他！”但陷入极度恐惧的实验体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尖叫起来，“是他！是他命令那些触手吃了我的——他可以命令怪物！那个怪物叫他主人！”
薄钦皱眉看着这一幕，而牢笼内的实验体恰好抬头看到他的身影，电子眼内闪烁的红光顿时暴涨。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也是他的人！”
“他追来了试验场，还派你追到这里——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因为我看到了他和怪物在一起！”
薄钦停住了即将跨入牢笼的脚步，语气沉沉地低声问道：“你说的他，到底是谁？”
牢笼内安静了一刹那。
在被高速闪动的红光映射出诡谲深影的牢笼内，陷入疯狂的实验体忽然安静地垂下脑袋，浑身开始抽搐起来。
“他……他是……特级猎人身边的那个人……他叫，他叫……”
“陆之靳。”
“陆之靳！！！”
被牢牢禁锢在墙上的实验体疯狂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牢笼内的禁制被触发，高压电网闪烁出冰冷的弧光。
“他是怪物！他是最大的怪物！他要杀了我——”
百万伏特的高压电顷刻间让实验体浑身冒出电光，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后他浑身焦黑，电子眼中的红光黯淡下来，如同短路的机器人般冒出阵阵焦烟，被禁锢装置重新扣住，吐出卡壳般断断续续的机械音。
“他——要、杀……@#T￥！4aq0他，要取、R……－73！@代，系……#EW￥统#￥FDH%……的……W745-DFHJM#￥%@#%……”
“￥EDJ3w61%^8怪物……之……王……”
红光彻底熄灭，牢笼内外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薄钦，根据对策局的分析，天生能够克制污染的命运武器审判，将会是唯一能杀死怪物之王的武器。”
王旭廷关闭单向玻璃，将牢笼彻底封死，转向薄钦，神情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结论。
“所以七年后，陆之靳回到现实世界，出现在你身边。”
*
“喵呜！”
薄钦带着满腹心事回到地面的时候，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信号干扰被撤去，手机提示音蓦地响起，弹出早些时候来自旺财的由大鬼小刘代为转达的告状短信。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他又没有好好吃饭。】
薄钦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轮廓有些熟悉的雪山，恍然发现自己曾站在同样的位置留下照片，发给在家中赖床的陆之靳。
那个惫懒又娇气的房东一脸向往又犹豫地看着照片，纠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于是他们约定等到夏天的时候，就一起来看雪山。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薄钦久久地看着那座雪山，直到夏日午后的阳光落在熄屏的手机，经过反射后横冲直撞刺入眼睛，让眼眶四周都泛起带着刺痛的涩意。
他收起手机，拇指划过的一瞬间屏幕亮起，黑发青年一脸高兴地举着愤怒哈气的大猫往屏幕外看来，灰绿色眼睛里盈满了明亮的笑意。
手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薄钦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日照金山的景象，转身离开，往那个熟悉的，已经被当作家的地方走去。
不论陆之靳究竟是什么身份，又到底隐瞒了他多少东西，他都会试着像老壹说过的那样，多给一些时间，再耐心地等一等。
他们已经彼此等待了那么久，不在乎更多一些时间。
他人口中的XC06，第一玩家LU，怪物之王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亲眼看到的陆之靳。
他只知道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发过誓，要带那个绿眼睛的少年看遍这个世界最壮美的山河。
他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