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追妻记1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宫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前几日皇帝被人抬进了乾安殿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这都过了好些日子了，那些太医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垂声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挺不过去了。
有胆大的询问起进去伺候的宫人，也只道是陛下受了好重的伤。
可谁能伤得了九五之尊？无人知晓。
“陛下也不是第一次受重伤了。”又问。
“这次不太一样，上次伤到了心脉，这次虽说未伤及心脉，但是引发旧疾。人迟迟不醒，太医们也都没辙了。”再答。
如此，宫人们愈发担忧起皇帝的性命安危。新帝刚登基不久，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若是出了什么事，可该怎么办才好。
乾安殿内，一片肃静。所有的熏香都被撤下了，整间殿内只闻一阵又一阵的药香。
床榻上躺着的男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眉间紧锁，似被痛苦所困。
沈铎寒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那是很多年之前，他第二次去西辽拜访神医谢琨。那时候谢琨已经找到了解毒的方法，确切来说，找到了能够将寒毒引渡过去的人。
从谢琨府中离开后，沈铎寒带着萧甲来到太子府外，站了一会儿。
不多久，从远处缓缓驶来一架马车，停在两人不远处。从马车上蹦下来一个半高的小人儿，气呼呼朝着马车里嘟囔：“阿姊坏，说好今日生辰带我出去买好吃的，结果我想吃的都不买！”
“那些甜糕你吃了可是要牙疼的。”
“不听不听！”
说完，他撒腿就跑。没注意到一旁站着的人，一头撞了上去，“哎哟”一声，险些摔了个屁股墩儿。
幸好沈铎寒扯着他的衣服，及时阻止了他跌倒的趋势。
小人儿站稳身子，白乎乎的脸上，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眨巴着看过来，顿时就看傻了眼。
“叔……叔叔真好看。”半天，他吞吞吐吐憋出了几个字，耳尖都红了。
沈铎寒也定定回望过去。这小人儿个头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皮肤白皙，双眼明亮，就像瓷娃娃一样讨人喜欢。
不知不觉的，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小人儿的脸颊。
肉嘟嘟，粉嫩嫩的。沈铎寒不禁勾了下嘴角，又想起什么，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穆儿。”这时，从轿子上下来一个明媚少女，急忙跑了过来，牵起小人儿的手把他拉到一旁，“怎么能离陌生人这么近呢？”
小人儿的视线还在偷偷瞥来：“可是阿姊，他长得好好看。”
“好看也不行，好看的坏人太多了。回去吧，你清琢哥哥也快来了。”
“呜呼，清琢哥哥！”小人儿顿时雀跃起来，不再看向这处，乐呵呵小跑着进了太子府。
待人都进了府，大门合上，萧甲在一旁开口道：“七爷，这位就是……”
“嗯。”沈铎寒嗓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年纪这么小，还是男子，要如何……”萧甲不由得低下头，“七爷的寒毒可拖不得！世间有这般多人，属下不信找不到别的合适的人，要不让谢神医再找找？”
沈铎寒眸色淡淡望着太子府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不用，再找旁人也麻烦。”
“这……”萧甲立即跟上，犹豫着问道：“可是七爷不是已经答应谢神医，要助翊王铲除太子？”
“铲除太子有很多方法，只要拉他下马就行。”
……
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床幔，沈铎寒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陛下？陛下醒了！”床边传来章江的声音。
沈铎寒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一字一顿道：“章太医，他，是不是走了？”
“是，公子已经离开一周了。”
听了这话，他忍不住轻咳几声，顿时牵扯到胸肺，一阵剧痛袭来。
“陛下莫要激动。”章江立马劝道，“保重龙体要紧！”
沈铎寒稍稍平息一会儿，便缓缓坐起身。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即便是身中寒疾，发作时痛苦到彻夜难眠，也不及此刻的伤痛。
尤其在听到章太医说，那人已经离开一周了。一周，还能追回他吗？万一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他，万一他遇到了什么困难……
沈铎寒不敢去想，只要一想起，心口的伤便愈发难熬。
“章太医，陪朕去一趟碧溪宫吧。”
章江原本想要拒绝，但见皇帝一脸哀色，心知拒绝也无用，便只好答应下来。
碧溪宫的一草一木都别雪色包裹，无甚变化，唯一变了的就是宫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踏入殿中，一一走过，依稀之间还能见到萧乙曾经留下的痕迹。
沈铎寒走到窗边，这是萧乙曾经最喜欢呆的地方。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望着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原来站在此处朝外看去，能看到碧溪宫外的景致。
“章太医，你说他是不是恨极了朕。”沈铎寒轻声开口，“他原本可以过得很好，是朕毁了他的一切。”
“陛下，臣虽然不知道过往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依臣对陛下的了解，臣觉得陛下应该心中有苦衷，只是萧公子他不知道。”
这番话听完，沈铎寒只是摇了摇头：“谈不上苦衷，是朕，朕做了许多不好的事，他就算恨朕，也是应该的。”
“他生性纯善，不愿杀人，是朕逼他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让他双手沾满鲜血。”
“他心思细腻，极重感情，是朕一再逃避，不敢面对他的感情，让他失望透顶。”
“他在世间也就只剩下那几个亲近的人，牵挂的人，还都因为朕而死了。”说到这里，沈铎寒手捂口鼻闷咳两声，咳出点点猩红。
章江见状，急忙上前搀扶着：“陛下莫说了，便是说了，公子他也不在了啊。”
“是啊，他已经走了……”
缓缓走出宫殿，来到后院。雪花一片片落到沈铎寒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先前听碧溪宫的人说，萧乙每日清晨起床后便会来此处练功、舞剑。
他很多次都想来看看，但是早晨要上早朝，下了早朝要处理奏章，还有许多大臣在御书房等着。一日复一日，总想着明日就会有功夫来看一眼，可直到人不在了，都一次未见过他晨起舞剑的模样。
想来那般利落潇洒的身姿，舞起剑来定是好看极了。
好想看看啊。
再见他一眼也好。
“是朕错了。”他微微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嗓间含着血腥气，“从一开始就……”
从一开始就听萧甲的话，换个人多好。
可那孩子的眼睛真好看呐，亮晶晶的，一眼望过来，就像探进了人心里。
在那之后的很多时候，他都会不自禁地被那双赤诚的眸子吸引。
人对于光明的追逐，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更何况他这种常年生活在阴霾中的人。
*
乾安殿的宫人们知道，皇帝旧伤未愈，新病缠身。
“说是在碧溪宫的庭院里站了一晚上，怎么劝都没用，早晨人都僵了。”
“啊？碧溪宫那位主子不是不在了？咱们这陛下当真是个情种啊。”
“不好说，都说情深不寿，陛下这样……”
“呸呸呸！咱陛下好着呢！你敢咒陛下我可要去柳公公那儿告状了！”
宫人们最是八卦，私底下窃窃私语，传来传去。原本关于后宫不纳妃一事就颇为神秘，惹人争议，如今新帝为了男子一病不起之事更是传得越来越玄乎。
这边皇帝倒下了，那边几名要臣身上的担子就重了。好在朝中局势稳定，才没有横生变故。
待到雪停的日子，久病在床的皇帝终于出了乾安殿。众人皆喜，然而章江却知道，皇帝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白日里沈铎寒强撑着身体上早朝，处理完政事后便前往碧溪宫，一呆就是半日。
大多数情况下章江去复诊，在御书房和乾安殿都寻不到人，便知道又是去了那地方。
这日，他再次寻到碧溪宫。一众宫人候在殿外，他穿过宫殿，来到后方庭院，见到沈铎寒半躺在藤椅上，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这样的场景，章江看着尤为眼熟。几个月前，萧乙便时常这般呆在庭院里，旁人见着，会觉得他在赏花赏月赏风景，只有章江知道，他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如何逃离。
“陛下。”走到沈铎寒身边，章江轻声道，“臣来给陛下把脉。”
把完脉后，章江不由疑惑问道，“陛下内力深厚，伤势可自行用内力调节，催进痊愈，眼下却迟迟不见好转，臣实在不解。”
“是朕，朕不想让伤口这么快好起来。”
“陛下，这是何苦？”章江慨叹道。
沈铎寒沉沉开口：“朕昨夜梦到他，他在梦里又捅了朕一剑。朕跟他说对不起，朕不该做那些事，他却问朕为什么还不死。”
一阵寒风刮过，吹散了无声的叹息。
“章太医，你知道吗，他和朕身边其余的那些侍从暗卫都不一样。他能看出朕的情绪，他会做很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下雨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朕挡雨，执行完任务他会买街头的小吃带给朕，他有时还会朕讲自己听到的故事……他做了太多太多，在那时是朕觉得让人心烦的小事，如今想来，都成了奢望。”
“他其实不知道，没有他睡在身边后，朕有许多夜晚都睡不好。可是朕太担心了，担心他记忆恢复后会恨朕，朕害怕失去，所以朕宁愿先一步断掉所有的可能。到头来，其实还是朕离不开他，只是朕发现得太晚，错的太多……咳咳……咳咳咳！”
说到后面，沈铎寒声音越发哽咽，生生咳出几口血来。
“陛下，保重龙体啊！”章江竭力劝道。
良久，沈铎寒缓了几口气，嗓音沙哑道：“朕派人出去找他了。你放心，朕不会再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朕只想确保他是安全的。”
说着，他颤悠悠从怀里取出一物，犹如珍宝一般珍惜地递给章江，“章太医，朕真的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跟他好好说说话，你愿意帮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