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追妻记2
这是沈铎寒第二次来到桃源乡。
这处小村落被绿水青山环绕，其间居民生活虽不富饶，胜在安逸。
早晨，雾霭沉沉，一辆马车载着三人上了山。山间的路泥泞难行，马车走得慢而颠簸。车厢内，沈铎寒微微咳出声，章江见了，不由拧起了眉：“陛下不若就在山下等着，这一路本就日夜兼程，休息不当，龙体要紧呐！”
沈铎寒却摇摇头，以示无碍：“章太医这话说了一路。朕想着他若不愿见朕，朕能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章江继而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到了山坡上，远远望去，山间的小院经过一番修葺后越发有模有样。马车停在距离小院较远处，章江下了车走去，也似带走了沈铎寒一颗魂牵梦萦的心。
“主上。”温洄在一旁默然出声道，“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这般。”
沈铎寒望了他一眼：“朕哪般？”
“说起来主上勿怪罪。无湮阁其他三个殿的殿主都说我玄武殿出来的人毫无感情，是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可要我看，主上原先才是真正的毫无感情。”
温洄顺着沈铎寒的目光，也看向那间远处的小院，继续说道，“还记得当年属下刚升为玄武殿殿主时，你对我说过这么句话：为上位者，当至无情。可如今主上不仅为凡尘所累，还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属下不明白，这是为何？”
这一番话后，两人都沉默了。沈铎寒有所沉思，有所回忆。
无湮阁是他在十二年前一手创立的。如今的无湮阁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也是泽州大陆最强的情报组织，可在最开始的时候，也仅仅是由三五人形成的小门派。
江湖向来崇尚强者，沈铎寒以皇族入身江湖本就不是易事，大多数时候都只能以武服人，招揽麾下。早些年间驻守边关受的伤，都不及那一两年的伤多。
“温洄。”忆起过往，沈铎寒心中有所感慨，“朕没记错的话，你出自凛川，十年前进入无湮阁，五年前通过炼狱终极考验后直接挑战当时的玄武殿殿主，取而代之。你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应该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顿了顿，他又缓缓道：“朕也是同样，这一路是如何走来，没有人比朕更清楚。曾经朕觉得天下所有人都负了朕，所以朕一心只想夺下皇位，不惜一切代价，无意间伤害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却不自知。你说朕冷血也好，无情也罢，朕不否认那些过往，只有那样朕才能活下去，朕习惯了那样。”
“可后来有一个人出现在朕面前，他有这世间最纯挚的感情和最善良的心，他对朕的关心并不是因为朕的身份，他对朕的畏惧也不是因为朕的身份。他像个小傻子一样做着那些事，以为朕不知道，其实朕都看在眼里。如今朕得到了天下，却觉得索然无味，因为朕伤害了他，也失去了他。朕爱他，所以愿意为他改变，也乞求他的原谅。温洄，也许现在你并不明白朕说的这些，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真正爱的人，你就会知道。”
说完这些，便见章太医悠悠从小院那处走回来。
待走近了，沈铎寒期待地望过去：“如何了？”
章江摇了摇头：“陛下，萧公子不愿见您，也让臣不要再来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书签递了过来。
意料之中的事，沈铎寒心中虽然失望，但也只是接过书签，小心翼翼抚平边角褶皱，放入怀中。“今日先回去，我们去周边的镇子上看看，买些东西。”
寺河镇距离桃源乡不算远，白日里镇上也算热闹，集市里来来往往都是人。
“买些鸡鸭鱼肉大米蔬果，他那处下山不方便。”沈铎寒道。
“臣刚刚看过，萧公子那处有间屋子专门囤放粮食，都快塞满了。”
“再买些衣裳布匹、绫罗绸缎运上去。”
“萧公子在山里应该换不了几套衣服。”
“置换一些银钱夹在里面，万一他手头紧缺。”
“给他挑几把刀枪器械防身用。”
“上等的补品也来一些吧，他身子还要再调养。”
“这是何物？也买上。”
……
“陛下……”章江望了望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实在是装不下了。”
“温洄，你去牵两架牛车过来。”
“是，主上。”
等买完了，天色还亮堂，拉了两牛车的东西，三人再次上了山。
这回在半山坡上，碰上了另一队上山的车队，同样满载满载。再瞧为首骑马之人，威风凛然，正是西辽皇帝宋清琢。
沈铎寒这边靠近时，那一小队士兵纷纷拔剑相向：“大胆！”
“不得无礼。”宋清琢只道是普通人，令士兵退下。然而待马车的幕帘掀开，看清来人后，他双眸微微眯起，“又是你。”
随即，只听“噌”一声响，利剑出鞘，英武男子顿时从马背腾跃而起，朝着马车袭来。
温洄正要回手，就被沈铎寒呵退。浮光剑紧随而出，两把人间最为上等的宝剑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爆鸣，火花四溅，足见二人武功之深厚。
“沈铎寒，你怎么敢来？”出招之间，宋清琢愤然道，“你想见他？你怎么配！”
沈铎寒伤势未愈，一时不防，被宋清琢一掌击上胸膛，顿时后退几步，呕出一口血来。
“主上！”
“陛下！”
“都退下！”沈铎寒擦去唇角的鲜血，望向宋清琢：“宋清琢，那日你行刑，是朕让南舟礼救下你。这也算是你欠我的一个人情，如果今日我赢了你，你就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些东西……带去送给他。”
“今日是他生辰，应当热热闹闹。”说完，他又提起浮光剑。
宋清琢看了眼那两架牛车的东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好，我答应你。”
刀剑相碰，尘烟四起。外界谁人都不知道，在这处半山坡上，两国的君王不要命一样相互厮杀，半空当中只见残影掠过，劲道剑气在岩壁划出道道沟壑。
沈铎寒不敌，再次被击倒，单膝跪地，一手持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哑声喝道：“再来！”
“主上，属下愿替主上出战！”温洄在一旁焦急道。
“不用，朕自己来。”沈铎寒拔起剑，再次朝宋清琢冲去。
宋清琢一边应招，一边道：“你身上有伤，孤胜之不武，停手吧。”
“不停。”
再倒下，再继续……
直到宋清琢将浮光剑击飞，沈铎寒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锋利的剑尖抵上他喉间。
天际处，日光逐渐消失。宋清琢一把将剑收回剑鞘，冷冷看了眼沈铎寒道：“孤答应你，帮你把东西带过去。但是孤也要告诉你，他不需要你的关心，你离他越远越好。”
说完，命令人牵走两架牛车，快速领着一批人马离去。
“陛下！！”章江上前，颤抖地扶起浑身是血半昏迷的帝王，“陛下这是何苦啊！”
……
山野间，院中升起了一堆篝火，上面吊了口大锅，沸腾的汤水滚滚，周围矮凳上摆着各色切得五花八门的牛羊肉和蔬菜。
“公子，水烧开了。”随风朝屋里喊道。
“来了。”萧乙端着两个碗走出，“调了些酱料，也不知道口味如何，先将就着吃吧。”
“公子调的必然好吃！”随风笑嘻嘻地说着，将两个竹椅拖到篝火旁，开始往汤水里下菜。
夕阳西下，此处烟火缭绕，香气蒸腾，一副怡然景象落入远道而来的宋清琢眼中。他不觉抬手，让所有人停下脚步，独自下马走到稍近处，静静驻足看着。
那样的画面太过美好，他有些不忍心打扰。
少年脸上的气色较先前又好上许多，眉眼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宋清琢知道，他是真正在享受当下的生活。
忽而，似是感觉到这处的目光，萧乙抬眸看来，待看清来人，再度笑开：“陛下来了。”
看到那双明亮好看的眼睛，宋清琢心底顿时一阵柔软，所有的疲倦都被拂去。“来了。”他也笑着走近，迈入院中。
“陛下一起吃吗？我去给陛下拿只碗来。”随风立即小跑着进了厨房。
宋清琢走到萧乙跟前，见他看着自己的衣裳微微拧了下眉，再低头一看，原来是方才打斗时沾染上的血迹。
“哦，上山时遇到猛兽袭击，这是那头狼的血。”宋清琢解释道。
萧乙听了，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没有多言其他。
碗很快取了过来，三人围坐在篝火前，又像回到了几月前的光景。
“陛下，等下月天气暖和了，我打算和随风下山去，游览山水。”饭间，萧乙开口道。
宋清琢心中微微一怔，问道：“可想好去何处？我派些人一路护着你吧。”
萧乙却摇摇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有随风在，当真不需要别人保护，而且我也不喜欢太多人跟着。”
“嗯嗯嗯。”随风在一旁吃了口菜，忙不迭点头，“公子武功天下第一，我天下第二。我二人走遍泽州大江南北都未必会遇到敌手。”
一席话落，三人顿时都笑开了。
笑过之后，宋清琢又问着：“你出去之后，就不打算再回来了？那我岂不是又见不到你，不如我将皇位让位算了。”
“陛下又在说笑。”萧乙望了宋清琢一眼，“每年冬日我都会回来，到时候再聚也不迟。”
“说好了会回来？”
“会的。”
*
从桃源乡回到北郡城，又是一月时间。
再往后的日子里，朝中大臣不再催促新皇纳妃一事了，碧溪宫的宫人们也知道，每日都要将这座无主的宫殿细细打扫一番，因为皇帝每夜都会睡在此处。
温洄的消息报上来时，沈铎寒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你刚刚说什么？”
“主上，萧公子跟丢了。”温洄神情严峻，“手下的人回说，萧公子自从下山后人就不见了。”
他这番话说完，室内一片死寂。
“咳咳！咳咳咳！……”沈铎寒慢慢合上奏折，重重咳嗽起来，咳到整个人都勾起腰背。
“主上！属下会再派人去寻的，势必要将公子寻到，主上不必担忧！”温洄道。
“你先出去吧。”沈铎寒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
待人都走后，他慢慢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其中一册，再返回案桌旁。
轻轻翻开到最末尾的一页，他执起笔，沾上墨，笔尖轻颤，一字一句落到纸上。
“四月二十九日，闻温洄言，失他音讯，吾心甚慌，又恐他人知，屏退左右以书之。……”
待写完后，他放下笔，又轻轻翻看先前的内容。整整一册手账写得密密麻麻，记载着他全部的情与念。
春去夏至，秋走冬来，又是一年大雪纷飞日，两匹骏马匆匆奔赴苦寒地。
山里的冬天格外冷，有雾有雨还有雪，道路湿滑难走，空气冰寒刺骨。在这个季节进山，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不仅有人在这时候进山，还有人在这时候回山里住。
林间小院空了近一年，迎回了它的主人，烟火味和笑语声再次缭绕，蔓延整个山谷。
沈铎寒带着温洄赶到山上时，正值雨雪天，马蹄打滑几次，险些摔下山崖。
可是等好不容易看到了小院，却又停下马，远远望着。温洄这次依旧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心中不解，嘴里也不忘问道：“主上既然来了，为何不过去见上一面，属下安排在桃源乡的人传书说公子回来了。”
沈铎寒只轻声叹息：“朕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到朕。”
“主上心里这般在意公子，当初为何会放他走？”
“因为朕不忍心见他痛苦。”
温洄又道：“可是这样痛苦的不就成了主上？主上好不容易才将身子养好，这次又折腾一番，回去定是要在床上休养好些日子。”
沈铎寒沉默不语，不再答复。
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上穿的衣裳完全无法抵抗山里的严寒。
不多会儿，从小院驶出一匹马，远远踏来。待到了跟前一看，却是随风。
只见随风神色匆匆，神情紧迫，连雨具都没顾得上戴，沈铎寒也不再躲藏，直接将人拦下。
这少年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犹豫着开口：“参见陛下。”
沈铎寒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少年迟疑着，还是咬咬牙说道：“夜里寒气重，公子着了凉生病了，我现在下山给他寻大夫。”
沈铎寒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温洄，你和随风一道下山，务必尽快将人带上山。”
“是，主上。”
随风却停在原地不动。沈铎寒知道他心里在顾虑什么，凝声道：“放心，朕会照顾好他。”
“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