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追妻记3
山间风雪依旧，沈铎寒驾马来到小院旁，将马拴好，翻身而下走入院中。
他没有立即踏入屋内，而是在屋檐下将自己的斗笠与蓑衣摘下，再脱下被雨雪淋湿带着寒潮的外衣，这才迈了进去。
屋里有一个暖炉放在床边，供应着微弱的暖意。门窗虽然都关着，但严寒依旧无孔不入。
床榻上厚厚的被褥隐约弓起一道人形，沈铎寒走近几步便停下，听到萧乙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又走到床跟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床榻上的人了。上一次来这里没能见到，再往前，就是萧乙离开的那日。
少年决绝的眼神和那支毫不留情射来的箭，是令他无数次午夜惊醒的梦魇。
而眼下，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面前。少年的双眼紧闭，面色因为高热而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沈铎寒定定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一寸也不愿离开，仿佛这一切都是偷来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然而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屋内进了人，萧乙浅浅张口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铎寒不语，萧乙随即睁开眼，待看清来人，又重重将眼皮阖上。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睁眼，看到沈铎寒还在，知晓眼前的人不是幻觉，他顿时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朝沈铎寒狠狠刺去。
少年的动作很是果决利落，丝毫没有受到生病的影响。沈铎寒没有任何抵挡，任凭那把匕首扎进了自己的右肩。
血很快晕染开，萧乙微微错愕：“你……”又立刻拔出匕首，抵上沈铎寒脖间，“出去！”
屋外，雨雪严寒。
沈铎寒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默默转身离开，站到了屋檐下。
右肩的伤口疼痛一阵接一阵刺激着神经，受伤也好，疼痛也罢，对于沈铎寒而言都曾是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却觉得如此难耐。
寒意顺着伤口钻入体内，流转于五脏六腑，让人吸进去的是寒气，呼出来的也是寒气。
“萧乙。”过了一会儿，他用屋内人能听到的声音，沉沉开口，“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进去了。但是有些话我想说给你听，说完我就离开。”
“别着急拒绝我。”沈铎寒从衣襟中取出一物，轻轻从门缝中塞进屋里，“我用你送我的书签，换一个解释的机会。”
静静等了半晌，屋内没有传来动静，沈铎寒松了口气，望向远处群山间的绵延绿林，声音也似是变得无限悠远。
“这一年多来，我无数次梦到你站在宫楼上，一跃而下。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你。那些梦境太过真实，每次都让我经历失去你的噬心之痛，好在醒来后发现只是梦境。”
“我……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我希望你还能像从前那般待我，我奢望你的爱与温暖，所以将你困在宫里，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我答应你放过庞世忠，如果那日登基大典上他没有站出来，他依旧可以是地位尊崇的太傅。西辽政权复杂，即便新皇登基后，也遭遇过多次暗杀，更何况是身为已逝先太子之子的你，他们非但不会认下你，还会迫害你。我不想让你暴露身份，更无意让庞世忠自戕……这是我顾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至于宋清琢，我想就不用解释了。”
说到这里时，沈铎寒右肩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短时间内失去大量鲜血和体温令他止不住齿间打颤。他面色发青，依旧没有运内力调节，而是一手压上右肩伤口，靠着门框，继续说着。
“沈泽卿当初送来的那批女子，其中一个在夜里爬上我的床刺杀我。那日碰巧是你在殿外值夜，我便让你将她拖下去，准备择日再审。我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死了，更不知道她是你阿姊。而这一切，恰好正如了沈泽卿的意。”
“沈泽卿他，早年间就派人潜伏进无湮阁，知晓许多动向，包括我去西辽求寒毒解药一事。他见我与当时的翊王来往密切，也私底下相勾结。那日对太子府动手的人武功高强，并非出自我无湮阁，而是云翎军团。我只答应谢琨将翊王扶持上皇位，从未说过要对太子府下死手。”
“你也许不信我说的这些，但你要想想，如果从头到尾都是无湮阁动的手，沈泽卿又如何知晓那么多？更何况那日，他们原本连你都要杀。后来萧甲告诉我，他赶过去的时候，你被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想这你还是有印象的。”
“萧乙，沈泽卿当初跟你说那些，就是为了利用你来伤害我。我与他之间的纠纷，无意中将你牵连进来，是我的错……”
“咳咳，咳咳咳……”寒意入肺，沈铎寒低声咳嗽几下，慢慢靠着门框蹲下身来，坐到地上。
缓缓闭上眼睛，听不到屋里的动静，他又轻声开口，“那日在山洞中，我和你说起的故事，其实是我编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看到你掉下山崖那一瞬间，我也想像故事里的然峰那样放弃一切。可后来你说，若你是喻苏，定会与然峰兵戎相见。”
“所以我畏惧了，我害怕你会挥剑向我。我不肯承认那时已经爱上你，于是我开始疏远你。原本我不想派你去对付宋清琢，只是为了与你拉开距离，我才那么做。没想到越是疏远，却越是想念。呵呵……”
“这一年来，我真的很想你。”
沈铎寒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人也渐渐僵住不动了。
远处，马蹄声踏着满地泥泞而来，温洄率先看到倚靠在门前的沈铎寒，见他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右肩大片猩红，心中大骇，旋即下马奔赴上前。
“主上！”
那处，随风也带着大夫下了马而来。那大夫见沈铎寒这般，语气惊恐不已：“哎哟，这是出人命了！”
沈铎寒听到动静，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踉跄几步险些跌倒，被温洄一把扶住。
“萧乙，朕走了。”
二人逐渐走入风雪中，很快便驾马离去。
随风随即领着人推门而入，却见萧乙靠在门边，手中握着一页书签，脸色微微发白，双眸含泪。
“公子，这是怎么了，身子很不舒服吗？大夫，您快给我家公子看看吧！”随风不知所以，一时惊慌。
萧乙抹了下眼角，看向远处，眸中有淡淡的哀思：“我没事。”
*
北浔皇宫，尤其是皇帝身边的那群宫人们知道，皇帝又拖着一身伤病回来了。
这皇帝说来也怪，每年一到冬日人就离宫不见了，将朝中大小事都交给手底下大臣打理。
还有一件稀罕事，就是前几年刚中状元不久的孟停云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短短两三年间便已成了朝中文臣之首。
这文有孟停云，武有林慕远，朝中还有薛瀚生、魏初等人压阵。皇帝懂得放权，朝局倒也安稳运转着。
一年时光飞逝，待到了冬日，雪还没开始下，皇帝又出宫了，直奔西辽边境而去。
这次到了山脚下的桃源乡，沈铎寒没有急着上山，而是买下了一间民宅，搬进去住了几日。
对于桃源乡的村民来说，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向来村子里只有人往外出，没有人往里进的道理，更何况来的还是两个年轻力壮的成年男子。
村里的老人又开始有事没事从那间屋子前经过，但凡碰上了，必然要拉着闲聊两三句。
“今年多大啦？”
“哎哟，真真看不出来，都快三十四了，那可不小了，孩子多大啦？”
“还未娶妻生子啊，咱们这村里有几个姑娘长得也俊呢，你要不要瞧瞧啊？”
这种时候，沈铎寒会耐下心来说：“老人家，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哎哟，有心上人又怎么了，长这么俊，人家还不是不跟你好。”老人劝道，“听我们过来人一句话，趁着还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就娶了吧，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铎寒又道：“实不相瞒，我的心上人就是山里住的那位公子。”
桃源乡谁都知道山里住的人是谁。老人这么听了，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上下左右打量着，啧啧摇头，“那你可没戏咯，那位公子的心上人已经死了，你拿什么和死人去争？”
“老人家，你刚刚说什么？”沈铎寒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说，你拿什么和死人去争！”
“不是这句，是前一句。”
“哦。”老人想了想，“那位公子刚来的时候村里的女娃可欢喜了，托我们问了许多。只是他心里有人，而且也死了，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话听完，沈铎寒立即道了一声谢，牵出马来翻身而上。又忽然想起什么，再进屋取了一物带上，随后便策马进了山。
山里阴冷，即便没有落雪，到了冬日依旧冰寒刺骨，越往山里走，寒意更甚。
正值太阳西垂，等赶到山间小院时，暮色已经悄然而至。小院黑幽幽一片，无光无亮，显然无人入住。
沈铎寒下了马，走进院中，静静坐在竹椅上等了一会儿。夜间的寒风吹在人面颊上有如刀割，他心里也一阵落寞。
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萧乙的消息了，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亦不知他今年是否还会回来。
一切都是未知数。
坐了一会儿，沈铎寒起身驾马离开。第二日再上山，依旧不见人影。再往后几日，每日傍晚他都上山来看一看。见不到人，他就一个人在院中坐一会儿。
温洄跟他说过几次，夜间行山路不安全，让他早些出门，他却依旧不改。
他想着，早晨若是过去了没见着人，一整天都是煎熬。倒不如怀着一天的期待，在傍晚时分过去瞧瞧。期待若是落空了，就回去睡觉，后一日再继续心怀期待。
总归有一天能盼到。
然而日复一日，天降大雪，雪又化了，一直等到生辰日那天，都依旧没等到思念的人。
黑夜寒凉，沈铎寒手持火折子，踏入屋中，将两本厚厚的手账放到桌上，再从衣襟中取出一个他亲手打磨的兔子玉坠放上。随后关好屋门，驾马离开。
这一次的心愿落空，那便等待来年吧。
下山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银月当空，月色皎洁，照得山野间一片清幽。
自山下匆匆踏来两匹骏马，于半山腰处与沈铎寒相遇。山路窄而崎岖，两方都停下马来，遥遥相望。
沈铎寒定定看着骏马上的人，拉紧了缰绳。
“萧乙，生辰快乐。”
一年未见，俊美的少年只是缓缓移开视线，淡声道了一句“陛下慢走”，随后擦肩而过，匆匆往山里赶去。
沈铎寒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许久，才缓缓转身，驾马离开。
今年的心愿终究还是达成了。明年的心愿能达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