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追妻记4
原本若是见不到萧乙，沈铎寒打算第二日就离开桃源乡。如此一来，他返回北浔的日程也往后延了几天。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和温洄二人去了寺河镇买东西。两个人，两匹马，硬是给马背上塞得满满当当上了山。
前一晚下了小雪，山间空气格外清新。上山路上，温洄问起：“主上，这次险些没能碰上萧公子，是否需要属下日后多派些人来盯着，也好及时知道萧公子的动向。”
沈铎寒知道温洄是在替他考虑，却也只是摇摇头：“不必，他若是不想见到朕，派再多人跟着他也只会徒增他的厌恶。”
更何况这样的事，他曾经做过，现在是断然不会再做了。
话语之间，马匹已然一路来到山间小院处。时近中午，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前院不见萧乙身影，只看见随风拿了块布，正在擦拭桌椅上积下的一层薄雪。
“温洄。”将马停在稍远处，沈铎寒道，“你将东西拿过去，交给随风吧。”
顿了顿，又道：“朕就不过去了。”
“是，主上。”
骑在马上，望着温洄抱了大包小包一堆东西进了院子，与随风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返回来，再将另一堆东西送过去。
这时候，只见萧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对温洄说了什么，温洄立即折回，对沈铎寒传话道：“主上，萧公子让属下将东西都搬走，说他不需要这些。”
沈铎寒闻言，直接让温洄上马：“东西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他想怎么处理就随他吧。我们走。”
两匹骏马调转马头，朝着下山的方向踏去。行了没多远，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正是随风驾马追了过来。
“陛下留步。”马到了跟前，随风勒停，下马，给沈铎寒递上一物，“公子说陛下有东西落下了，让属下帮忙送来。”
仔细一看，正是前一晚沈铎寒留在屋里的两本手账与一块玉坠。
“公子还让属下给陛下传句话。公子说，陛下以后不要再来了，他……”随风默默低下头，“他不想见到你。”
是啊，他不想见到你。
沈铎寒攥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握紧，骨节微微有些泛白。良久，接过随风递来的东西，只沉沉留下一句“照顾好他”，便与温洄驾马离开。
山间小院。
随风回来时，萧乙正坐在院中竹椅上，静静望向天边卷起的浮云。
看见人进了院子里，他淡声问了一句：“东西都还回去了吧？”
“交到陛下手里了。”随风也走到桌旁，扯来一把椅子坐下，不解地问，“昨夜公子一宿没睡，一直在看那两本手账里写的东西，怎么今日又要我还回去呢？”
萧乙听了这话，并不回答，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过了半晌，才开口：“何必留着，我与他今生都再无可能。”
……
这一次从西辽回到北浔皇宫后，沈铎寒再次病倒在床。
而章江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御医，也再次肩负起重任。眼见沈铎寒茶饭不思，人也一日日没了精神，他询问道：“陛下这次去可是没见到萧公子？”
问这话时正值傍晚，沈铎寒站在碧溪宫后院的一棵树下，微微叹息一声道：“见到了。”
“那陛下为何闷闷不乐？”
“他让朕以后不要再去了。章太医，他还是不想见到朕。”
“那陛下又是怎么想的呢？”
“朕……不知道。”沈铎寒望着开始抽芽的海棠树，微微出神。
早前萧乙还在宫里的时候，他总觉得这院中虽有花草，却无一树，显得有几分单调，便命人栽下这棵海棠树。
眼下这棵树已经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花开又花落，心中的盼望依旧没个回音。
萧乙啊萧乙，朕要怎样才能让你原谅朕呢？
“章太医，这次去桃源乡，朕在那处住了一段日子。听闻村民说起萧乙的事，就感觉他像是生活在自己身边一样。朕还听一个村民说起，萧乙曾对他们说过自己的心上人已经死了，想必说的就是朕。”
说到这里，沈铎寒向来不露声色的面上浮出一丝落寞，嗓音也又低又沉，“他不仅对朕死心了，还心中有恨。朕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挽回他。只要他能原谅朕，朕做什么都愿意。”
章江听完全部，略微沉吟，而后道：“老臣与陛下的想法恰恰相反，依我对公子的了解，若当真死心，也许根本就不会在外人面前提及有心上人一事。”
“章太医此话何意？”沈铎寒问道。
“臣以为，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都无法轻易磨灭。公子那般说，臣觉得，他心里应该还没有放下陛下。所以陛下也不用过于忧思，兴许一切还有转机。”
“但愿如此吧。”
这一年到年中的时候，东宛有使臣前来觐见，并带来各色奇珍异宝。
“尊敬的北浔君王，臣听闻您衷情于一男子，为其不纳后宫之事，心中钦佩不已。又闻您与那男子间感情有曲折，因此特地带来一些蛊虫和药物，可助你们二人感情发展。”
御书房内，借着左右屏退的时机，那使臣打开一个宝箱，指着其中一个小盒子对沈铎寒恭敬道，“此间放着相思蛊，分为母蛊与子蛊，可种于你二人之间。您可以种下母蛊，若是那位公子种下子蛊，他心中对你有情，便会日夜渴望见到你，与你共赴云雨。”
他又指着另一个小盒子道，“此为同心蛊，同样分为母子蛊。种下之后，其中一方能够感知到另一方的一切情绪和感观，也就意味着……”
“不必了。”沈铎寒不等那使臣说完，便立即打断：“朕素来听闻东宛擅长蛊虫丹药，就不知朕想要的东西，你们那处有没有。”
“陛下不如说来听听？”
“我想要一种能使人浑身武功都散尽的丹药。”
“这……”东宛使臣面露难色，“这种丹药确实是有，只不过药性极强，断然服用，可能会使服用者经脉逆行，伤及性命。”
“无妨，既然有，你便给朕吧。”
……
对于沈铎寒而言，一年的时间过得尤为漫长，但因为心中有了期待，便也并不觉得时间有那么难熬。
纵使萧乙说了不再见面，但冬日一到，沈铎寒依旧带着温洄离开皇宫，快马加鞭赶往桃源乡。
桃源乡依旧还是一年前的模样，这次沈铎寒过来，村里的村民都认出他来，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还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吃饭。
这些村民哪里知道，这位美男子实际上就是北浔的君王呢。
他们只将沈铎寒当做远方而来的客人一样招待。客人到村子上住一阵子就走，每年这个季节都来，说是为了山里那位公子。
村子里的人大抵都知道沈铎寒的情况。可山里的公子于他们而言也是客人，同样每年都会回来住上一阵子。说白了，大家对这二人都算不上多了解，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一如往年，到了桃源乡后，沈铎寒便开始往山里去。
恰逢雨天，阴寒湿冷，两匹马踏着泥路进了山。山间的小院隐在层层山雾当中，朦朦胧胧，也牵动着沈铎寒的心。
稍稍走近后，马匹停下，沈铎寒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令，递给温洄：“今日朕若是没能从这里走出来，你就带着玉令去找南舟礼，让他回北浔继承皇位。”
“主上！”温洄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错愕地看向沈铎寒，“这是何意！？”
冬日的雨水冰寒刺骨，沈铎寒没有带任何雨具，衣裳被淋得通湿，面色也微微发白。“温洄，需要朕跟你重述一遍无湮阁的规矩吗？”他的声音穿过雨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温洄的拳头狠狠攥紧，又松开，接过玉令。
这时，一道惊雷落下，雨势渐大，天地一片昏暗。
沈铎寒翻身下马，走到院前。院门有半扇开着，他远远看到时，便知道人回来了。
而此刻，屋檐下，日思夜想之人便站在那处，一袭白裳，黑发于风雨中轻轻飘动，整个人都像融入了这幅烟雨水墨画中。
沈铎寒站在院外，定定望着，那俊逸的男子似乎与一年前无甚变化，又似乎更为成熟一些，更为淡然一些。
萧乙的目光缓缓移来，二人的视线于空中相接，不多会儿，沈铎寒便见人转身入了屋，关上屋门。
他还是不愿见他，但好在，今年他依旧回到了这处。
沈铎寒一步步踏入院中，来到屋前。忽有狂风起，狠厉的雨拍在脸上，像碎石击打一般疼，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咽了咽嗓子，喉间有些干哑地开口：“萧乙，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我不得不来，因为我放不下你，我忘不了你，我舍不得你。”
冰冷的雨水连成了串，从沈铎寒刀刻般的面庞滑落。他低垂着头，任由大雨倾盆，任由寒冷侵袭。
“这三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悔恨。我后悔将你送去无湮阁，我后悔给你派发那些任务，我后悔不敢直面你的真心，但我从不后悔那年冬天将你带回府，我不后悔与你相识，不后悔爱上你。”
“我这一生，活得很沉重，我没有爱我的父母，没有疼我的兄长，从我出生起，我就要学会如何活下去。我是一个没有感受过爱的人，所以我也不懂如何付出爱。”
“你是第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萧乙。不，你也许不喜欢这个名字。宋言穆，你在听吗？如果你能听到，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对你动心。”
说完这些，沈铎寒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后不久，剧烈的疼痛迅速遍及全身，仿佛筋脉都要被震碎一般。
沈铎寒重重咳了一声，一时间支撑不住，狠狠跪到地上，双手嵌入泥地里。
浓重的血腥味从心肺急速涌上，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接着说：“我现在已经没有机会让你知道，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会派人去跟踪你，即便我想你想得发疯。我知道我的武功对你而言是个威胁，今日，咳咳咳……今日，我便自废武功。”
蚀骨的疼痛不断加剧，沈铎寒只感觉灵魂都被抽走一般，颓然跌到泥地上。
眼前的视线一片猩红，他口中哆嗦着，说不出只言片字，便从腰间拔出掠影，狠狠扎进大腿。意识清醒的瞬间，他嘶吼出最后一句话：“宋言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好好爱你，比爱我自己更爱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
鲜血混合雨水汇聚成一洼水滩，沈铎寒喃喃重复着那句话，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瞬间，他看到那扇紧闭的门被左右打开，一道白色的身影进入视野。
随后，他重重吐出最后一口气，陷入无边黑暗。